第3章 “哥……”
余烬心脏疼得一抽一抽的,他很想说,我没骗你,我想周末跟你一起吃饭,你想跟我离婚,那我们就分开,分开后我再用新的身份,重新认真地靠近你一次。
可他那时候不知道,自己说完这话没多久会死。
如果早知道,他不会给金宝儿无畏的希望跟联想。
周末的饭,他们再也吃不成了。
余烬拍拍金宝儿后背,摸摸他头,蹭蹭他脸,贴着他耳朵说话,跟哄孩子一样,哄着金宝儿睡觉。
金宝儿半梦半醒,感觉一股很熟悉的气息涌进鼻子里,顺着喉咙往身体里涌,那股气息很有力量感,托稳了他不断下沉坠落的身体。
金宝儿感觉身体变得轻飘飘的,好像在云里翻滚,也像漂在水上。
很轻松,很舒服,终于睡安稳了。
如果金宝儿能看见鬼,他此刻睁开眼就能看见,他的头正好贴在余烬胸口那。
余烬一直睁着眼,他碰不到金宝儿,也就不担心会吵醒他,手还抚在金宝儿脸上。
金宝儿皮肤是偏冷感的,这一病,冷感就更重了,他的骨相优越精致,偏偏面皮儿受后天影响多,清冷里带着点苦涩跟隐忍。
当年他认识金宝儿的时候,金宝儿才17,脸上还有点儿婴儿肥,胆子小,因为说话结巴所以不爱说话,总是垂着视线,盯着脚尖或者地板,更不会直视人的眼睛。
余烬以前是不喜欢跟这种人相处的,觉得麻烦,说句话都费劲巴拉的,他身边跟他关系好的朋友性格都差不多,都是大喇喇的。
金宝儿高中开始就被寄养在大伯金鸿羽家的,余烬家跟金鸿羽家关系不错,两家来往多,他见过金宝儿好几次,但他俩没说过一句话,金宝儿的存在感非常低,他甚至没怎么留意过那个总是躲在人后,一直低着头的小男孩儿。
有一天他正好有事儿去找金鸿羽,金鸿羽电话里让他先去家里等,他马上回去。
当时家里就金宝儿一个人,给余烬倒了杯水后,就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然后就成了个雕塑,干巴巴“待客”。
余烬等了金鸿羽半天,玩了好几把游戏都不见金鸿羽回来,他太无聊,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看了眼对面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的金宝儿,突然就生出了逗人的心思,他想逗逗眼前还穿着校服的小男孩儿。
“小孩儿,叫叔……”
金宝儿虽然不怎么说话,但是青春期的小孩儿心里想法可多着呢,他当时心里就想——
你才比我大五岁,差辈儿了,堂哥都是管你叫哥,我叫你叔算什么?
他又想,余烬可真坏,仗着大他几岁,就想占他辈分上的便宜,他才不开口叫叔。
余烬没有读心术,不知道金宝儿心里的想法,看他不抬头,也不吱声喊人,更来劲了:“小孩儿,抬起头来,让叔看看。”
金宝儿这回照办,慢慢抬起头,长密的眼睫毛也跟着掀了上去,一双圆溜溜又黑又亮的眼睛,直直地跟余烬探究的视线对上了。
余烬被他那一眼晃得发愣,心里想了什么,嘴上就说了什么:“小孩儿,你眼睛多漂亮啊,以后别总低着头,多用正眼儿瞧瞧人。”
金宝儿只“哦”了一声,很听话,继续正眼儿盯着余烬瞧。
余烬一下子就明白了他那眼神儿是什么意思,最后都被金宝儿给盯笑了:“乖,叫一声叔,我听听。”
金宝儿抿着唇,不叫,他不想叫叔,最后说了个“不”,就一个字。
“叫。”余烬也只有一个字。
金宝儿张了张嘴,最后喉咙里发出蚊子一样的声音,喊了声跟堂哥一样的称呼:“哥……”
“哎……”余烬立马应声,又笑了,“叫哥也行。”
金宝儿喊完人,余烬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你就是金朗二叔家那个弟弟,叫金宝儿是吧?那你跟我同辈,是该叫哥。”
金宝儿不再看余烬,垂下眼皮,继续看地板,他心里突然来了气,敢情都不知道他是谁,就来逗他。
……
余烬想起以前的事儿,勾着金宝儿下巴又笑了。
【以前,你脸上还肉乎乎的,那时候可好看了。】
现在的金宝儿,太瘦了,脸上的婴儿肥一旦没了,就再也养不回来了,下巴都尖了。
余烬的手指最后停在金宝儿发白起皮的嘴唇上,原来金宝儿的唇瓣很柔软,触感美好,他亲过碾过很多次,他曾经在克制跟欲念之间找不到平衡点,就干脆放任自己。
余烬低下头,在金宝儿的唇上落下一吻。
【宝儿,好好睡一觉,做个好梦吧……】
金宝儿果然睡了个好觉,一直到天黑才醒。
金宝儿跟林弥雾一起吃晚饭的时候,林弥雾又苦口婆心劝他,余烬没了,他得好好照顾自己才行。
余烬也在旁边应和:【宝儿,小林说得对,我死不能复生,你要好好照顾自己,你以后的日子还很长很长。】
余烬说这话的时候,心里也难受。
如果他还能,他不想放手,可他已经不能了。
金宝儿断断续续烧了两天,也连着睡了两天。
周日下午林弥雾说第二天不去学校了,再照顾他一天,让金宝儿也请假休息下。
但是金宝儿知道他学校里周一事儿最多最忙,而且从他这边到学校会远不少,就让他赶紧回家了。
林弥雾看金宝儿确实好了不少,也已经不发烧了,又嘱咐金宝儿好好吃饭吃药才走。
金宝儿把林弥雾送到门口,余烬也飘过去送人,他现在已经单方面跟金宝儿的朋友混熟了,也不客气,一手插兜,一手一挥。
【路上慢点,常联系,有空再来串门儿。】
金宝儿也知道自己的身体,确实需要好好休息,下午登录了公司员工系统,在后台提交了请假申请,理由是病假。
金宝儿晚上关了闹钟,周一中午才醒,点进员工后台看了眼,他提交的请假申请一直没给批准。
他们公司有规定,如果是请长假,需要三个领导的批复,如果突然有事,请两天以内的短假,只需要部门领导批准就可以了。
他们部门领导是上个月刚空降过来的吴项明,金宝儿以为他是没空,或者是没来得及看,就又等了半天,下午快下班又登后台看了眼,吴项明还是没给他批,金宝儿就直接打了个电话。
吴项明不是没看见,他就是故意卡着不给金宝儿批假。
现在正是换季的时候,又下了几场雨,最近感冒发烧的人不少,早上他已经批了好几张请假条,但是看到金宝儿提交的请假申请,一股无名火直接窜了上来。
他对这个金宝儿可是有意见得很,如果没有他这个空降的,金宝儿会是坐在他这个位置上的人,原本整个部门也都是这么认为的。
有消息灵通的,跟金宝儿私下里说过,吴项明是靠裙带关系调过来的,他是总部老板的小舅子。
金宝儿跟这个吴项明相处了几天,就把这人看透了,这人本事没多少,心眼儿又小还记仇,那双老鼠眼阴恻恻的,整天不憋啥好屁。
吴项明上任之后的第一场聚会,他们部门所有人都参加了,唯独金宝儿没参加。
那天接风宴金宝儿原本是要参加的,他也不想搞特殊,但那天他刚好吃错了东西,吐了好几次,实在没力气应付说话夹枪带棒拐弯抹角的新任上司。
结果那个吴项明在餐桌上特意问起金宝儿为什么没来,有跟金宝儿要好的同事替他说了几句话,说金宝儿爱人刚过世没多久,加上他身体不太好,今天看着他在卫生间里吐了,所以才没来。
吴项明可是把金宝儿的底细都摸清了,在他上任之前,金宝儿可是请了一段时间的丧假,理由是前夫过世。
都前夫了,跟他还有什么关系?还拿这个当请假借口,如果是他,绝对不会给他批假。
现在聚会也不来,还不是对他有意见,就是不把他放在眼里。
这两周,吴项明暗地里没少刁难针对金宝儿,给他加了不少工作量,所以金宝儿才天天加班。
现在他就是故意不批假条,金宝儿要是不来上班,那就算他旷工,月底全体员工大例会上,他就可以利用这个机会,好好说说这个金宝儿,正好拿他立下威。
吴项明就是典型的小人得志,越没本事的人,在有了名不符实的权利之后,越想通过制造威慑,试图吓退潜在的“挑战者”,来保住自己脆弱的权柄。
“吴总,我淋了雨,发了高烧身体虚,今天想请个假。”
吴项明也不磨叽,说得直接:“金宝儿,公司的项目有多着急你又不是不知道,现在正是交付的最关键节点,客户那头一直在催,我今天会都开了好几个,你不能总拖大部队后腿吧?”
这个总字,金宝儿也不知道他是哪来的,公司项目进度,他比谁都清楚,不接这个话头,只说请假的事儿。
“吴总,我已经在后台提交了请假申请,吴总有时间给批一下。”
“我要是不批呢?”
余烬一直在旁边听着,关于这个吴项明,他早就听金宝儿自言自语的时候叨叨过了,听到那头的语气,腾一下从椅子上飘起来,头挤到金宝儿胸前,对着手机张嘴就骂。
【姓吴的,我操你大爷,你他妈算什么东西。】
【宝儿已经连续加了半个月的班了,别以为我不知道是你在搞鬼,还敢整职场霸凌那一套,妈的,他现在还生着病,就想请个假怎么了。】
【我要是能现身,我他妈现在就出现在你面前,吓死你个狗日的……】
余烬骂骂咧咧的同时,金宝儿也在说话,但吴项明那头什么都听不到,传进他耳朵里的只有呲呲拉拉,好像信号不好的电流音。
手机是他刚买的最新款,按理说不应该出现这种问题才对。
他对着电话“喂”了几声,耳朵里波动的电流音调变了,变得诡异,很像恐怖电影里的背景音乐。
声音有了形状,变得粘稠,阴暗,像某种伺机而动的活物,在黑暗的角落里蠕动爬行,用那双发灰眼睛窥视着一切。
那股恐怖感,正在有意识的从吴项明的耳朵里往他身体里钻。
嗒,嗒,嗒——
声音又变了,开始有了节奏,有东西在敲击地面,回响声很空洞,每一声都精准地刮在吴项明脆弱又敏感的神经末梢上。
吴项明屏住呼吸,很快声音没了,剩下一片死寂,静得他都能听见自己血液在往太阳穴上冲,寒意也顺着他的脊椎骨往头皮上炸。
一滴冷汗顺着吴项明额角冒了出来……
他“啊”一嗓子,从办公椅上弹坐起来,后退了好几步直到后背撞上墙才堪堪停住。
吴项明脸都白了,用袖子擦了擦脸,直接挂了电话,捂着砰砰跳的心脏。
他靠墙站了半天才把脑子里的声音甩出来,等他缓过来,又跌跌撞撞坐回椅子上,打开员工系统,在金宝儿的请假申请上快速点了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