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赎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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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表哥从欧洲赶了回来。
他和两个表弟长得都不像,高高瘦瘦,白净英俊,戴着一副细框眼镜,讲话慢条斯理,腔调早听不出一点乡音。
村长把白爷爷去世的经过又讲了一遍,表哥听完,缓缓偏过头,看向灵堂前正在给上香的乡亲鞠躬的白秋。好半晌,他从兜里摸出烟,风大,按了几下打火机才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一整个白天院子里都热热闹闹的,村里人来了一拨又一拨,兄弟三个忙着招待,几乎没顾上说话。
天渐渐黑透,人终于散了,小院安静下来。
明早出殡,今晚他们三个要轮流守灵。白夏正在里屋铺床,突然听见外间表哥的声音。
“你没留在村里,出去打工了?”
白夏套被罩的手一顿,听出表哥语气里压着怒意,立刻放下被子走了出去。
“你在市里做什么工作?”表哥站在火盆前,低头看着蹲在地上烧纸的白秋。
白秋仰起头,嗓音沙哑:“导游……”
“一个月赚多少钱?”
白秋没吭声,拿铁钩子拨了拨盆里的火。
“大哥,白秋刚毕业,赚的不多,他就是想减轻点家里的负担。”白夏开口,他知道白秋口中的“导游”,其实是在长白山旅游区接私活,开车、搬东西,帮饭店和纪念品商店拉客,白秋根本没有导游证。
“我寄的钱不够用吗?”表哥依旧紧盯着白秋,往前迈了一步,皮鞋踏碎了溅出来的火星,“姥爷说你相亲了,钱都拿去谈恋爱了?”
白秋盯着火盆里的余烬,依旧一言不发。
“我是不是跟你说过——”表哥的声音终于起了波澜,“以后你结婚、彩礼、盖房子的钱都由我来出,有孩子了我帮你养,你安心照顾好姥爷——你当时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却跑出去打工,把姥爷一个人扔在村里——”
表哥突然弯下腰,一把拽住白秋的衣领,“你要是在家,姥爷怎么会大清早去拾柴?”
眼看白秋被拽得膝盖在地上拖行,白夏赶紧上前握住表哥的手腕,身体横在两人之间,“大哥,都怪我,是我没接到爷爷的电话——”
“我之前每个月寄五千,去年涨到一万,逢年过节一万五——还不够吗?”表哥胸口剧烈起伏,声音一句重过一句:“不够花你跟我说,我再给你加——”
“你凭什么教训我?”
白夏的背后突然炸开一声嘶吼。
“你花一万块钱就能买断我的青春?就能把我困在这个破村子里,和一个耳背、固执、整天骂人、不爱洗澡一身臭味的老头捆在一起?”白秋站了起来,右脚吃力地撑了一下地面,身体歪了歪才站稳。
白夏被刚刚表哥的话震得脑子一片乱,还是条件反射地扭头呵斥:“白秋,不许胡说——”
“咣当——”
火盆被白秋一脚踢开,几片未燃尽的黄纸翻出来,火星在风里打着旋。
“你那么有钱,怎么不把姥爷接国外去?你那么孝顺,怎么不自己回来伺候?”他满脸讥讽:“你每个月给我一万块钱怎么了?你从小吃老白家的,喝老白家的,白家遭难的时候你装死,你补偿我是应该的!”
白夏的掌心里,表哥的脉搏跳得飞快,一下一下撞着他的指腹。
“大哥,”白夏松开手,揽住表哥的肩膀,“白秋还小不懂事,你别听他胡说,我们先进屋——”
“家里最需要你的时候,你在哪儿?”白秋却不依不饶追了两步,“那年爷爷撞了人,家里那点钱全赔光了还不够,连屋子都被搬空,养的鸡鸭都抓走,爷爷急得中风,躺在医院抢救的时候,你在哪儿?”
表哥扶住门框,白秋连他一根手指头都没碰到,他却像被扇了一掌,整个人晃了晃。
“你说啊,你当时在哪儿?!”
白秋又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指着表哥。白夏回身去拦,却被他一把推开,后背撞上灶台,摞起的碗碟“哗啦啦”倒了一片。
“那时我哥才大一,他吃剩菜捡旧鞋,从早干到晚,搬砖头累到晕倒,甚至为凑医药费去卖——”
“白秋——”白夏厉声吼:“闭嘴!”
“血——”白秋几乎把牙咬碎才挤出一个“血”字,双眼赤红地追问:“那年我才十三,为了换几个钱上山摘榛子,摔断腿落下病根成了跛子,你在哪儿?你是我们的大哥,你该是我们的主心骨,可那时候你在哪儿?”
院墙外头不知谁家的狗在叫,一声接着一声,风也越刮越大,吹得破旧的门板砰砰直响。
“你在国外吃香喝辣,连电话号都换了,半年多不和我们联系,我们想找你都找不到……”白秋喘着粗气,“你这么狼心狗肺,现在有什么脸装孝子贤孙!”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三道急促的呼吸声。
表哥站在火盆旁,镜片上全是雾气,看不清后面的眼睛。
片刻后,他松开攥皱的衣摆,抬手摘下眼镜,单手捂住了脸。有水珠从他指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火盆里,把最后几点星火浇灭。
…
天还没大亮,送葬的队伍就出发了。
白夏坐在灵车的副驾驶,怀里抱着爷爷的遗像,驶过那条河时,他偏头看了一眼。
两岸有早起的村民凿开冰面捕鱼,河中央很平静,村里人打小就知道,河心水深,不是寒冬腊月根本冻不实,那层冰壳一踩就碎。
去市里火化完又回了村,白家的祖坟在后山,已经起了三座坟。爷爷的骨灰和奶奶合葬,旁边埋着爸爸妈妈和姑姑。
天空飘起了雪花,白夏跪在坟前,盖上最后一捧混着雪的封土。
兄弟三个一起上了香,青烟袅袅升空,不知爷爷是否能安眠。
表哥要赶当晚的飞机回欧洲,他在投行工作,负责的收购案正在关键阶段。白夏向村长借了车,把他送到市里前两年才建的高铁站。
表哥考上大学的那年,是爷爷骑着三轮载着他俩,送表哥去镇上坐绿皮火车。
“有事给我打电话。”表哥拍了拍白夏的肩膀。
白夏点点头,目送那道高瘦的背影消失在检票口,他想这很可能是他们兄弟最后一次相见了。
顶着风雪回到白家村,天已经黑透,推开院门,白秋正坐在门槛上,手里捧着一个搪瓷缸。
那是爷爷用了二十多年的杯子,杯沿磕得坑坑洼洼,内壁结了一层厚厚的茶垢。按照村里的习俗,老人的大部分遗物要跟着一起烧掉,好让他带到那边去用。
听见脚步声,白秋仰起脸。
“哥——”
这次换白夏一把揪住白秋的领口,把他整个人从门槛上提起来。
搪瓷缸脱手掉在冻硬的雪地上,又磕掉了几块漆。
“五千、一万、一万五——你为什么说三千?!”白夏一字一字挤出来,“你骗表哥、骗爷爷、骗我——你昧下表哥寄来的钱干什么了?”
白秋脸色僵硬,抓着白夏的手臂想站起来,但跛了的右脚卡了一下,又跌了下去。
白夏深吸一口气,他们离得很近,近得能看见二十岁的弟弟眼睛里密密麻麻的血丝,能闻到他身上那黄纸燃烧后特殊的焦味。
他终是放轻了声音:“你是想给小苗做人工耳蜗吗?你和我说啊,我一直在攒钱,我是你哥,我会管你啊!”
“不是……”白秋下巴被领口勒着,艰难地摇头。
“那是干什么?做生意?还是赌钱了?”白夏的手一下收紧,“你说啊——你交了坏朋友了吗?你到底干什么了?”
“我攒钱给你赎身——”
“什么?”
“我汇给倪东蔚了——我把钱都汇给倪东蔚了!”
雪越下越急,风卷着雪片,刮得白夏脸生疼。他木然地松开手,耳边响起倪东蔚争吵时说的那句话——
“一下子给我汇了这么一大笔钱,攒得很辛苦吧?”
“哥……”白秋顺着门框滑坐下去,眼眶里聚了一层水光,“我把钱都还他了……你别当二椅子了……咱不欠他的了……”
哽咽声像一把生锈的钝刀,一下一下剜着白夏的胸口。
他缓缓弯下腰,双手扣住白秋的肩膀,哑着嗓子问:“隔壁婶子说,爷爷走的前一天你回来过,没吃饭就走了……那天到底出了什么事?”
“我……没……”白秋浑身发抖,埋下头,喉咙里发出无意义的音节。
“爷爷为什么会去拣柴火,为什么?!”
爷爷在白家村过了一辈子,就算是糊涂了,也不会去没冻严实的河中间拾柴!
爷爷比谁都清楚那冰有多脆,那水有多冷——
“白秋,你还不说实话吗?爷爷闭不上眼啊——”
“爷爷要我和小苗订婚,我不愿意,我根本不喜欢她——”白秋猛地抬起头,脸上全是泪,“我说话她听不见,她打手语我看不懂——我怎么喜欢她啊?爷爷骂我不知好歹,说我一个跛子没资格嫌弃小苗——”
他双手抱住头,手指插进头发里用力揪扯,嘶吼:“我说我变成跛子都怪他——要不是他撞了人,要不是他中风,家里怎么会欠债?我怎么会去山上摘榛子,怎么会摔坏脚,怎么会舍不得花钱看!我要不是跛子,就能去追自己喜欢的女孩!还有我哥,我哥要不是为了给他看病,给我治脚,也不会——”
白秋的目光直直扎进白夏的眼睛里,那双眼赤红着,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烧穿了。
“我哥也不会变成二椅子,不会卖给倪东蔚!”
“咔嚓——”
脚下的冻土裂开,失重的感从底下升上来,白夏晃了晃,眼前一片虚影。
“后来我就跑出去了……我去银行给倪东蔚汇钱……”白秋哭得喘不上气,鼻涕和眼泪混在一起,“我就没回来……我不知道……我不知道爷爷会想不开……”
冰冷的河水漫过头顶,一口灌进肺里,灌进眼窝里,灌进耳朵里。
白秋突然扑过来,抱住了白夏的腿。
“哥——哥你怎么了——你别吓我——”
哭喊声被隔在水面之上,白夏最后看见漫天飞舞的雪花从下往上飘,好像坠入河底时浮升的气泡。
……
作者有话说:
全文97章
不出意外的话
明天周五连更三章(16000)字
直接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