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恋人
N.
距白夏手机被收走已经过了四个多小时。
虽然此刻华银大厦一定还是灯火通明,有很多同事在加班,但他明明答应了今天会第一个打卡,飞奔出大楼,让他哥第一眼就看到自己。
他哥现在正在外面等吗?
电话打不通,消息没人回,他哥一定很着急吧。
“白夏先生,现在我们依法对你进行询问调查。你有如实回答问题的义务,如果作虚假陈述或隐匿证据,将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你听清楚了吗?”
长桌对面,两名调查员并排坐着,说话的男调查员四十岁上下,手里拿着一摞文件,旁边的女调查员年轻一些,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两人身后的录像设备正对着白夏,红灯一闪一闪。
白夏吸了一口气,轻轻点头:“清楚。”
……
前台小姐把听筒放回座机,客气地对眼前英俊的男人说:“先生,白夏先生的办公室电话没人接,要不您再联系他试试?”
“他在几层,我直接上去找。”
前台小姐面露难色,“您没有访客预约,我不能让您进去。”
倪东蔚皱起眉,下意识朝着电梯口看了一眼。
华银大厦二十层,上千名员工,数不清的格子间,他懊恼为什么之前没问过白夏在哪一层。
晚上七点,乌云压得天色比往日暗得多,陆续有员工结束加班往外走,刷卡过闸机发出“滴”的一声。
“倪先生?”
一个年轻女性看到他,满脸惊喜地走过来,倪东蔚顿时看到了希望,来人是陈锦颜。
“小陈,白夏还在加班吗?”
“我不清楚……”陈锦颜虽然和白夏同属事业经纪部,但不在同一层办公,“不过白老师没有去食堂吃晚饭。”
白夏和她一样,三餐会准时去食堂报到,他们就是这么熟起来的。
“他办公室在几层?”
“六层。”
倪东蔚没再多问,转身走向安全通道,步行上楼。
他已经在华银大厦门口等了两个多小时,打了几个电话,发了好几条信息,没得到任何回应。
六楼灯火通明,还有不少人在加班。走廊左侧是一排玻璃隔断的办公室,右侧是开放式办公区,尽头有一扇深色的门,门框上挂着会议室的牌子。
“先生,您找谁?”有人过来问。
倪东蔚没有回答,又往前走了几步。
十年前,他曾在几百双眼睛的注视下,穿过阶梯教室一步步走向白夏。那时他以为自己是在当众宣告这段爱情,结果却让白夏窘迫到双手发抖。
后来在盛京营业部的门口,他站在马路对面的银杏树下,想等结束加班的白夏一起回家,可白夏从玻璃窗里探出头又缩回去,再三央求他“你走吧”。
倪东蔚握着手机,突然一阵心慌。
他是不是不该贸然闯进来?
就像那一晚,他不该不分青红皂白地冲白夏发火——从接到爷爷去世的消息赶回白家村,再回到盛京的四天三夜里,白夏在想什么呢?
白夏留下那张字条独自离开时,一定是恨他的吧?
“咔哒——”
身侧一间玻璃格子间的门开了,两个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心绪烦乱的倪东蔚并没有留意到,办公区里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那两人。
深吸一口气,倪东蔚再一次拨了白夏的电话。
“嘟——嘟——”
“噌——”
两声拨号音后,办公区响起了吉他和弦,是没有后期处理过的干音,音轨里还带着粗糙的底噪,紧接着,一道低沉的男声哼唱融进了旋律。
倪东蔚猛地抬头,看着已经走到会议室门口的那两人。
“站住!”
在喝止声中,那两人回过头,目光先是困惑,随即变成惊讶。
倪东蔚大步走到两人面前,低头盯着正发出声音的公文包。
尽管他从未听到过这个铃声在白夏的手机里响起,但他确定这歌声一定是白夏手机发出来的——如果不是他把白夏拉黑了,他早该听到的专属铃音。
不知白夏是什么时候录的,他练琴时的弹唱。
“白夏的手机为什么在你们手里?”
这时会议室的门从里面打开,倪东蔚立刻向门内张望——开门的是个面容严肃的中年男人,房间里堆着不少资料,再无他人。
“倪东蔚先生,”拎着公文包的男人突然叫出他的名字,“我们是证监会稽查局的,正想要去找你谈谈。”
……
京市证监局和华银大厦在同一条金融街上,从地下通道步行过去,用不了二十分钟。
稽查部门的办公室也在六楼,从窗口望出去,灯火连成一片,和白夏自己办公室窗外看到的风景几乎一模一样。
“根据记录,你在6月26日,于自己管理的高景价值组合虚拟账户中买入‘好好吃饭’这只股票,并在微信群向订阅投顾组合的客户推荐。”男调查员看着白夏,“你推荐这只股票的理由是什么?”
果然。
白夏的手指在桌面下抓了一下西裤侧缝。
在会议室枯坐的四个小时和被带到证监局的途中,没有任何人告诉他调查的具体事由,但他大约能猜到。
近期他唯一一笔可能触发监管注意的操作,只有“好好吃饭”。
“基于公开财报分析和对外卖平台盈利模式的预期。”白夏平稳地开口:“我的办公电脑里有详细的调研分析报告,你们应该已经调取了。”
调查员又问:“你从业四年,从未推荐过次新股,‘好好吃饭’为什么成了例外?”
证监会既然已经启动初步调查,那必然是认定这次推荐和他以往的交易风格存在明显差异,所以这个问题不是真的在问“为什么”,而是在看他的回答和事实是否一致。
白夏没有犹豫,实话实说:“‘好好吃饭’的创始人张旭是我本科时的校友,当年他创业时我就很看好这个项目。”
调查员紧接着问:“你和张旭上一次联系是什么时候?”
“我本科毕业后就再也没见过他了。”
“你买进股票的时间恰好是‘好好吃饭’收购谈判的关键节点,你怎么解释时间上的巧合?”
“次新股收购多发生在年报或半年报发布前后,这本身就是一种市场规律,一个有经验的投资顾问都知道这个窗口期。”白夏停了不到一秒,补了一句,“我对‘好好吃饭’存在被收购的可能,也一样基于从业经验和市场研判。”
这次男调查员没有立刻追问,他偏头看向旁边的电脑,又和女调查员交换了一个极短的眼神。
女调查员开始敲击键盘,似乎在和谁沟通,片刻后,男调查员重新把目光转回白夏脸上。
“‘好好吃饭’的股东中,不止一人毕业于D理工,你还认识谁?”
“谁都不认识。”
白夏确实不认识,他调研过‘好好吃饭’的股本结构,公开披露的股东名单里,除张旭外还有两个个人股东,一个是搭建网站架构的计算机学院学长,一个是骑手团队负责人,白夏和他们完全没有交集,甚至张旭还记不记得他这个人都不一定。
想到张旭可能也在接受调查,白夏心里有些愧疚。
他们这种程度的认识,连关联方申报的门槛都够不上,如果不是有人举报,根本不应该引起监管部门的注意。
调查员又问:“在推荐股票之前,你有没有和任何可能知道内幕消息的人有过接触或通讯?”
“没有。”
“你和倪东蔚上一次联系时说了什么?”
“想……”白夏的嘴唇动了一下,“想我”两个字差点冲出喉咙,他用舌尖抵住上颌,将未出口的话硬吞了回去。
可不等他调整,调查员的下一个问题压了上来:“你向倪东蔚推荐‘好好吃饭’时,他是怎么回应的,原话是怎么说的?请尽量回忆。”
白夏沉默了几秒钟。
对面的调查员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显然在等一个破绽。
自打手机被收走的一刻,白夏就知道里面的所有内容都会被提取,自己在调查员面前几乎是透明的,但对方会提起倪东蔚还是让他意外。
倪东蔚是D理工毕业的不假,但据他所知冯女士的零售公司和“好好吃饭”没有任何业务往来,他们的线上订单都是自己的骑手派送。
除非,倪东蔚和张旭还有联系。
但就算倪东蔚和张旭是朋友,以此推断张旭通过倪东蔚向他输送内幕信息也太勉强了。
“我和倪东蔚没有聊过关于‘好好吃饭’的任何内容,”白夏深吸一口气,“至于你上一个问题,那是我的隐私。”
“你在6月16日和倪东蔚互加微信,十天后你推荐了‘好好吃饭’,你怎么解释这个时间的巧合?”
白夏皱了一下眉,终于忍不住反问:“我推荐‘好好吃饭’和倪东蔚有什么关系?”
“你什么时候知道倪东蔚是‘好好吃饭’的股东——加微信之前,还是之后?”
“嗡——”
冷风从空调出风口灌下来,白夏胳膊上的汗毛一下竖起。
他恍惚回到了D理工艺术院宿舍楼的楼梯拐角,虞天仁说,倪东蔚是同性恋。
“我不知道,”白夏喉结滑动,“不知道他是‘好好吃饭’的股东。”
男调查员又看了一眼电脑屏幕,似乎在确认什么。半分钟的安静后,他开口问:
“白夏先生,你和倪东蔚是什么关系?”
白夏下意识看向那台录像设备,红灯还在一闪一闪。
“他是……我的恋人。”
……
“白夏是我的恋人。”
倪东蔚双手抱胸,靠着椅背,目光落在桌角那台录像设备上,几秒钟后移开视线,盯着对面调查员的眼睛。
“白夏不知道我是‘好好吃饭’的股东,我也不知道他推荐了‘好好吃饭’的股票。我们在一起谈情说爱还嫌时间不够,没工夫聊这些破事。”
调查员看了一眼电脑屏幕,继续问:“你们在6月16日加上微信,6月26日他就推荐了这只股票,你再仔细回忆一下,在你们的交流过程中,你有没有提过,或者和别人提起被他听到过关于‘好好吃饭’收购的任何信息?”
“不用回忆。”倪东蔚一摆手,不耐烦道:“6月16日到6月26日,我们没有通过电话,微信消息不超过十条,至于说过什么——你们不是把他的手机收走了吗?我们聊了什么你们看不到吗?”
看出倪东蔚的抵触,另一名女调查员开口:“倪东蔚先生,泄露内幕信息的认定,并不以存在主观故意为构成要件。无论是有意传递还是无意泄露,乃至对方主动窃取,均需要你配合调查,你明白吗?”
“你的意思是,他接近我是为了窃取内幕信息?”倪东蔚冷笑一声,身体微微前倾,“我的确不太了解你们那些专业术语,但我知道白夏是什么样的人。他从大学时开始,为了一份初中生的家教能写三页纸的教案,工作以后更是每天做PPT到大半夜,如果他重点推荐了哪只股票,那一定有密密麻麻的报告。你们不是已经查过他的办公设备了吗?你们翻一翻不就知道了?"
“我们会依据事实开展调查。”男调查员合上文件夹,“倪东蔚先生,我最后跟你确认一遍,在6月26日之前,你确定他不知道你是‘好好吃饭’的股东对吗?”
倪东蔚毫不犹豫道:“我确定。”
“好的,请在询问笔录上签字。”
倪东蔚提起笔,“签完了我就可以走了?”
“是的,但后续调查仍需要请你配合。”
“白夏呢?”倪东蔚抬起眼。
男调查员语气平静:“你们的调查机制不一,他是证券从业人员,对你只是询问,对他是正式调查。”
“你们把他带走了是吧?”倪东蔚皱着眉,“让我给他打个电话。”
“暂时不可以。”
“你们要调查他到什么时候?”
“初步调查最长不超过三个月,如果后续决定正式立案,调查期会延长,最长不超过六个月。”男调查员顿了顿,“调查期间,会限制他开展荐股业务,他管理的投顾组合以及相关账户的交易也会受到限制。”
倪东蔚“腾”地站了起来,双手按在桌面上,愤怒地低吼:“你们没有证据,只是怀疑,就让他半年都不能碰自己的业务,还冻结他客户的交易——他以后还怎么在这行做下去?”
……
作者有话说:
连更三章,别漏下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