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别无所求【完】
P.
“咔哒——”
门锁弹开,白夏推开门。
酒气混着半地下室常年散不掉的潮味迎面扑过来,晨曦已经洒在路面上,可是这里永远昏暗。
迈步进去,脚下踢到了什么——蓝色的毛线缠绕着一串空易拉罐,叮叮当当滚到床边。
他走过去,弯下腰。
倪东蔚半卧半靠在床头,后背弓着,脖子以一个别扭的姿势歪向一侧。半长的栗色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半张脸,眉头紧皱着,眼下两片青痕,嘴唇干的起皮,下巴上冒出一圈胡茬,整整长了三天四夜。
白夏低头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把倪东蔚的身体摆正,枕头抻平,托着后颈慢慢放下去。
“小白……小白……”倪东蔚嘴唇动了动,头一偏,温热的脸颊贴上白夏冰凉的掌心。
白夏用另一只手把夹在他腿间的被子抽出来,抖开,盖到他身上。
“为什么……”倪东蔚含含糊糊地梦呓:“不爱……”
白夏没有收回手,他抬起头,把整间屋子看了一遍。
墙皮斑驳处,暖气管漏水留下一条深色水渍,窗户只有排水沟那么宽,窗台上搁着个空花盆,去年春天倪东蔚埋了一粒种子,夏天发了芽,现在已经枯死。窗户透进来的光少得可怜,白天也要开灯才能辨清颜色。
一个画家住在画不了画的地方,居然从没抱怨过,仿佛他的人生里只有“爱”这一个问题。
这叫什么?
有情饮水饱吗?
白夏听过这个词,可是他不懂。
就像倪东蔚也不懂,为什么白秋不去自由恋爱。
倪东蔚不懂八十五块钱远比谢谢重要,更不懂两张购物券比鞠躬有用。
他的世界如此干净,他的灵魂纯粹热烈,降临到这间逼仄昏暗的地下室,足以把所有的氧气都烧光。
“我要喘不上气了……”
可我也是。
哥,我也是啊!
白夏重新低下头,看着自己被压着的手,整条胳膊沉甸甸的往下坠,他快站不住了。
就像白秋不知道该把残缺的身体怪在谁身上一样,白夏也不知道该把如今发生的一切怪给谁。
怪老天不公平,还是怪——遇见倪东蔚?
回来的路上他一遍遍告诉自己绝不许这样想,可那些念头就像魔鬼的咒语般不受控的钻进脑子里。
要不是手机摔坏了我不会接不到爷爷的电话……
要不是阿姨刻意羞辱白秋不会知道我们不正常的关系……
要不是那本漫画我不会被取消奖学金断了最后一条体面求生的路……
要不是那个游戏机我不会被孤立排挤到连宿舍都不敢回……
“要不是——”
白夏的嘴唇动了动,牙齿咬得吱吱响。
那句话没有说出口,可它在胸腔里震荡,在肋骨之间来回撞,在他的灵魂深处回响。
要不是遇到你,我不会变成二椅子,白秋不会变成跛子,爷爷也不会死!
坐绿皮车回来的十个小时里,白夏一直睁着眼睛。
只有在进入长长的隧道、出来天突然亮了的瞬间,他才无法支撑地闭上眼。
然后他又看见了爷爷灰白色的脸。
从掀开白布开始到现在,只要他闭上眼就会出现的脸。
“对不起……”
白夏的手指慢慢攥紧了,有什么东西在割着掌心,冰冷的、锋利的、尖锐的,足以刺穿他的胸膛扎向紧紧抱着他的人。
“起初你会因为尊严而放弃那些改变命运的机会,但几次捶打之后就会陷入懊恼与不甘之中,最后你会迁怒,把所有不如意都怪罪到东东身上。”
一道女声穿越时空传来,一字一句,清晰得像审判。
白夏猛地抽回手,看着血肉模糊的掌心上那块闪着寒光的碎玻璃。
他几乎是惊恐地后退了一步,撞翻了立在墙边的画架,后背抵上了墙壁。
阿姨从来没有说错。
她早就看穿了自己,现在这个蜷在黑暗里攥着碎玻璃、满心怨恨的自己,迟早会变成她口中真真正正的吸血鬼和藤蔓。
他会把倪东蔚的养分吸干,把那双大海一样蔚蓝的眼眸变成一滩浑浊淤泥,让那生来就上扬的嘴角挂满咸涩的泪滴。
“对不起,哥,对不起。”
白夏慌张地从地上抓起一根铅笔,从床头摊开的笔记本上撕下一页,笔尖落下时戳破了纸面,碎了几点铅屑。
他飞快地写:
“我们分开吧,别来找我。”
……
N.
“咔哒——”
门锁弹开,白夏推开门。
玻璃隔断间里安安静静,只有一道很浅的呼吸声。
雨已经停了,夕阳从窗外涌进来,铺了满室的霞光。原本是看惯了的办公室,此刻却有了别样的风景。
白夏走到办公桌前,弯下腰。
倪东蔚闭着眼,仰头靠在椅背上,深蓝色发丝微凌乱地铺开,像是卷过贝壳沙滩的海浪。
只是当下这片海显然很疲惫——眉心有一道新生的竖纹,眼下泛着青痕,嘴唇的颜色也很浅,下巴上还冒出了一圈性感的小胡茬。
白夏站在倪东蔚面前,专注地看了一会儿,指尖描过那道竖纹,明明隔着空气,却奇异地抚平了不少。
他心满意足地笑了,开始轻手轻脚地收拾东西。
水杯、折叠伞、一点充饥的零食,拿回来就没电了的手机……他用了大半年的办公室,私人物品大概连一个小背包都装不满。
几个小时前,证监局决定解除对他的隔离问询,许总亲自去签了字,想把他领回来。谁知医院视频忽然在网上发酵了,本应是保密的调查也被爆出来,两个调查员又跟着回到华银证券。
停职是白夏和公司协商后的共识,对华银这样的央企来说,平息舆论永远是第一位,标准流程就是切割、声明、等结果。他在华银待了四年多,见过好几次了,只是没想到有一天这一套会落在自己身上。
但不同的是——
白夏转头看了一眼熟睡中的倪东蔚。
因为他哥第一时间带着调查员收集了大量证据,他才能在二十四小时里走出那间问询室。调查还没完全结束,但对“好好吃饭”的交易限制大概率会在复盘前解除,对受影响的客户也算有个交代。
很快收拾完,白夏把背包挂在胸前,走到倪东蔚身前弓下腰,拉过他两条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双臂托住他的大腿,一用力,把人背了起来。
“小白……”倪东蔚哼了一声,柔软的发丝在他颈侧蹭了蹭,有些烫的脸颊贴着他耳廓,含混不清地嘟囔:“我们去哪儿……”
白夏侧过头,嘴唇碰了碰他的发顶,“哥,我们回家。”
“好……”倪东蔚应了一声,脸埋进他的肩窝里,很快又睡了过去。
走出办公室,敲打键盘的声音瞬间停了,还在加班的同事纷纷望过来。
“白老师,你……”
有人打招呼,也有人沉默,目光在他脸上和他背上的人脸上来回移动。
白夏客气地笑了一下:“小杨,麻烦帮我按下电梯。”
“好的好的。”工位最近的年轻人快步跑过去按键。
白夏背着倪东蔚,在众人的注视下穿过办公区。他以前遇到什么事总是先想自己哪里做错了,但现在忽然明白,很多时候,恰恰是你做对了而已。
走到电梯前,白夏停下脚步,转过身。
“大家不用担心我,没做过的事谁也冤枉不了。”
他的目光扫过之前在医院见到的那个背影。
王老师明年年初就退休了,今年上半年是他职业生涯最辉煌的半年,坐了那么久的收益率榜首,确实很可惜。
“等调查结束了,我会回来和大家一起继续奋斗。”白夏朗声说:“我也问过了,只要证明我是清白的,金牛奖的评选资格不会受影响。”
“叮——”
电梯门开,白夏走了进去,迎面碰上一个熟人。
“小陈。”
“白老师。”陈锦颜看着在他背上睡得香甜的倪东蔚,愣了愣,随即认真地说:“网上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同事们都不相信的。”
白夏轻轻往上颠了一下,由衷道:“谢谢你。”
不是谢谢她安慰自己,而且谢谢她选择把自己推荐给关慈。
至于网上那些话,白夏在许总办公室看了一些,说内心毫无波动不可能,但确实有种躲在伞下听雨声的恍惚感。
他甚至觉得荒诞,心想那些人是不是吃饱了撑的,对陌生人的两性关系那么感兴趣。
陈锦颜一路将他们送到停车场,白夏把倪东蔚放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汽车启动时,陈锦颜站在车窗外挥了挥手。
“白老师,加油!”
车子驶出地库,两侧高楼那密密麻麻亮起的窗格映在路边的积水里,像一片片蜂巢。
作为一只有天分的工蜂,白夏知道自己一定会回到这里。
红灯时听见铃声,白夏伸手从倪东蔚裤兜里摸出手机,屏幕上跳着“妈妈”两个字,他只犹豫了一秒,就接听。
“东——”
“阿姨。”
冯素婉的声音一下哽住,几秒钟后冷冷道:“把电话给东东。”
“我哥睡着了,”白夏用气声说:“您看是等他醒了再给您回电话,还是先和我说,我转达?”
“你——”片刻后,女声再响起,比白夏印象里低沉了许多,“我请了业内最资深的律师,你的如意算——”
“谢谢阿姨。”白夏飞快地接话:“那明天我和我哥一起去找您?是去公司还是家——”
“嘟嘟嘟——”
电话被挂断了。
白夏很意外,向来体面又优雅的冯女士居然这么有脾气。
放下手机,白夏握住倪东蔚的手,按在自己胸口。
在他不堪一击的时候,冯素婉的话让他打碎了手里的玻璃,而现在——这里有了镍钛合金做的封堵器,韧性超强,扯不坏拉不断,再也不会碎了。
回到蓝湾小区,白夏又将倪东蔚背上楼,进门时看到玄关堆着编织袋,大包小包,鼓鼓囊囊,不用打开他就知道里面装着什么。
“哥……”白秋局促地站在客厅搓手。
这是爷爷去世后,兄弟俩第一次面对面。
白夏并没有原谅白秋,却从没想过不要这个弟弟,去年他给白秋寄了一笔钱,备注:人工耳蜗。
如果白秋结婚,他该掏的彩礼和房款也一样不会少。
“二椅子也配当你哥吗?”面无表情的瞪了白秋一眼,白夏背着倪东蔚进了卧室。
“哥,你不是——”白秋连忙追了进来。
“我是,我和你东哥都是,隔应吗?”
白秋怔了一下,用力摇摇头。
白夏不再搭理他,背过身把人往床上放。
“我来。”
白秋自觉很有眼力见的伸手帮忙,可刚碰到倪东蔚的后背,一路颠簸都没醒的人就睁开了眼睛。
“小白——别走。”
“哥,先睡一觉,”白夏转过身,托着倪东蔚脖子将他的头放在枕头上,手指轻轻地拨开搭在眼前的碎发,柔声道:“醒了我们再说好不好?”
倪东蔚睫毛颤了颤,目光还带着半梦半醒的涣散,“醒了你还会在吗?”
白夏闭了一下眼睛,压住那股从鼻腔冲到眼眶的酸。
哪怕他早做过保证,可就像阴雨天里旧刀口总会发痒发疼,那些撕裂的记忆总会在某些时刻浮上来,让被丢下的人再次陷入惶恐。
白夏低下头,额头抵上倪东蔚的额头。
“我永远在。”
他会日复一日,一次又一次地许下承诺,一百次不够,就一千次一万次,直到他哥的思想肉体与灵魂,都被这些“甜言蜜语”彻底腌渍得冒糖泡泡。
倪东蔚的目光慢慢清明,又落在白秋身上,眉心的川字陡然加深,下垂的眼尾也开始泛红。
果然。
他哥什么都知道了。
时隔这么久,想到那条河,白夏依旧会觉得很冷,可在那个他想冲出稽查局休息室的门去找倪东蔚的瞬间,他突然明白了。
“哥,爷爷这辈子都活在‘要被人看得起’的困局里,我不能再陷进去了。”
在遇到倪东蔚之前,他所有的努力都是为了逃离,所以总会预设最坏的结果,再怯懦地选择逃避。
而真正的自己,一定比想象中坚强。
“你在暴风雪里拯救了我和爷爷,你的出现让白秋的脚没有被截肢——这些,才是我们真正的故事。”
倪东蔚抬起手用力蹭了一下眼角,眼神竟有些不知所措,“可是小白,你有没有想过,我真的是你的克星?我总是在不经意间毁掉你的梦想……”
“我的梦想,只有你能实现。”
白夏吸了吸鼻子,起身,又从床头柜里拿出那个“万恶之源”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双手递过去。
倪东蔚视线落上去的瞬间,表情凝固住。
工整的小字密密麻麻写满了整页纸——欧洲的学校排名、专业方向、语言要求、签证指南、学费预算、生活成本,甚至租房信息。
一条一条,分门别类,还用不同颜色的笔标了重点。
“这就是我的梦想了。”白夏仰头看着他,“和你一起去欧洲留学,你学艺术,我学金融,等我再攒几年钱就——”
话没说完,倪东蔚一下扑了上去,翻身骑在白夏腰上,一把将他搂进怀里。
“啊——我去做饭!”在一边抹眼泪的白秋吓了一跳,面红耳赤地退出去,关上卧室门。
倪东蔚双膝跪在床垫上,下巴抵住白夏的头顶,两条手臂箍得很紧。
好半晌,他颤抖着说:“调查结束,我们就去。”
白夏垂下眼,把脸埋进倪东蔚的胸口,重重点了点头:“好。”
他们就这样一动不动,紧紧相拥,如两根互相缠绕永远扯不开的藤蔓。
昨夜白夏只在问询室打了个把小时的盹,倪东蔚更是彻夜奔波,又在证监会门口空守了一个整个白天。
在彼此的心跳声中,他们闭上了眼睛。
白夏坠入一片柔软的黑暗。
他终于回到了那片海,温温的海水包裹着他的身体,一涌一退的浪潮像呼吸的节奏,托着他起起伏伏。
“砰——”
海岸有烟花升空。
一朵接一朵,在暗蓝色的天幕上炸开,碎成千万点星火,缓缓地飘落。
岸边站着个少年,出神地望着那片近在咫尺、又遥不可及的海。
白夏认得那个少年,也知道他在想什么。
我会爱上神明吗?
我有资格爱上神明吗?
他想伸手拍拍少年的肩膀,告诉他正确答案,可他清楚地知道,这世上从来没有能穿梭时空的手,现在的自己没办法给曾经的少年任何指点。
但少年终有一天会找到答案。
你幸运地被神明所爱,你要勇敢、赤诚,你要相信自己。
……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