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屋里守着的全是高阶修士,最低也是炼虚巅峰,即刻就察觉到了床上那一丝轻微的动静。
蓝珺月更是一直坐在床边没动地方,亲眼看着幼子苏醒了过来。
他昏迷的这一昼夜,两个儿子已将古境里发生的事告知了她和丈夫。
左丘家的魂灯只认魂不认人,两个儿子赶到时,防御禁制正亮着,也正护着幼子的魂魄。
金光自下而上升起,中间的魂力通道一方是幼子的身体,另一方则是段惟,所以她和丈夫都知道了幼子便是段惟。
当初大儿子从咸清城带回涅槃古域的令牌,她便听过“段惟”这个名字。
之后渡劫场和见澜落成,她亦是听人提过他,没想到这竟是她的孩子。
她看着床上的人,握着他的手,尽力让自己显得体面些,以免吓到孩子:“醒了?”
简单的两个字,她的泪又抑制不住地涌上了眼眶。
这具身体他们都探过,五脏六腑都带着魔气残留的气息,虽然早已清干净了,但由于纠缠的年头太久太深,他们还是能感知到。
她的孩子没有灵力,只能硬扛着,在没有成为何灵金的时候,在独自长大的那些年里,他是如何熬过来的?
蓝珺月死死压着胸腔的痛楚,放轻声音问:“感觉怎么样,可有哪难受?”
左丘柏几人全在床边站着,一起看着他。
段惟很茫然。
他还以为会在管理局,怎么一睁眼对上的是沽望城的人?
难道他被师兄及时救下,送到了沽望城?
他只觉大脑昏沉,又扫了一圈,在左丘律的身后看见了朗旭,不禁坐起身,却感到一阵酸软无力,差点又栽回去。
左丘容几人齐齐紧张地上前,都抬起了手。
蓝珺月则一把扶住他,连忙拿了靠枕放在他身后:“你刚退热,还要多养养。饿不饿?娘……我去给你弄些吃的?”
左丘律道:“我去拿,你可有想吃的?”
段惟把他们的反应看在眼里,不解地对上左丘律发红的眼眶,重新转向面前的女子。
桃花眼,五官精致,这应该就是沽望城的城主夫人。
此时她的眼底蔓延着水汽,正关切地望着自己,让他想起师兄说过她心魔发作时不认人。
但这不对,她认不出人,左丘律他们总不能跟着演戏吧?
他隐隐升起一个模糊的预感,回道:“不饿。”
话一出口他立即听出这不是何灵金的嗓音。
与此同时,他余光扫见了自己的衣袖,是件睡衣。
他心头一跳,猛地意识到什么,仔细打量城主夫人。
方才他就觉得这五官隐约透着一丝熟悉,此时再看越发眼熟。
蓝珺月强忍着泪水,勾起一个笑:“那头疼不疼,身上可有不适?”
段惟突然有些慌:“还好。”
他问道:“我怎么会在这里?”
蓝珺月道:“是你大哥二哥从古境把你带出来的……”
她说着一顿,握着他的手,小心地解释道:“你……你身上有左丘家的防御禁制,昨日魂灯亮了,我们就赶了过去。”
段惟的预感成真,下意识望向师兄。
朗旭见状往前迈了半步,安抚地回望,明白他已猜到了,说道:“是真的。”
段惟还有点不敢相信:“没弄错?”
朗旭的指尖弹出一道灵力,把桌上的魂灯拿来给他看:“这便是那盏魂灯,我对你说过若重新打下禁制,这魂灯也会有反应,可记得?”
段惟点头。
朗旭便看向左丘柏。
左丘柏站在妻子的身后,看着幼子紧跟着望过来的目光,心中一片酸楚。
难怪他第一次见面会对段惟在意,因为这禁制是他当初亲手布下的,只是从大儿子的口中得知它不知为何换了其他的灵力,导致他那天没能一下子就认出来。
他抬起手,指尖法力凝聚,缓缓没入幼子的体内。
下一瞬,魂灯闪出金光,组成了复杂的花纹。
段惟眼睁睁看着,蜷缩了手指。
魂灯并没有亮多久,很快就熄灭了,但确实是有反应。
他的视线再次移向面前的人。
蓝珺月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生怕他会受激。
左丘柏几人不由得屏住了呼吸,等待他的反应。
段惟张了张口。
他以前不知做过多少任务,喊过多少人爸妈,认亲的事简直信手拈来。
可真的落到自己身上,他发现有些字重于千金。
但他没有迟疑,因为知道他们这些年的不易,喊道:“娘。”
蓝珺月的泪一下涌了出来,再也控制不住,一把将他抱进怀里:“娘在,当年都是娘不好,是娘没护住你!”
段惟心里发堵,拍着她的背安慰:“这不是你们的错,你们明明已经很尽力了。”
蓝珺月痛哭出声,更加用力地抱着他。
不过她担心吓到孩子,快速平复着呼吸,用灵力将泪全弄干净,放开他让他看其他人。
段惟又一次转向了左丘柏:“爹。”
左丘柏压着眼底上涌的热意“嗯”了声,一手放在妻子的肩上,一手抚了抚他的头。
段惟便看向剩下的两个人:“大哥,二哥。”
左丘容一贯高冷的脸上带了笑,点头。
左丘律红着眼应下,凑近了一些。
他们不知道他为何会成为何灵金,更不知他这些年的经历。
想弄清楚又不敢多问,生怕问了他不想提的。
好在人已回来了,剩下的能慢慢来,他们便默契地只说了些家常和古境的事。
段惟刚退热,身体还未完全恢复,精力不济。
蓝珺月几人很快看出他累了,更能看出他其实是有一点不自在,但还是打起精神在陪他们说话,心里顿时又疼又软。
蓝珺月又问了一遍他饿不饿,见他摇头,便扶着他躺下,让他休息。
段惟没有拒绝,疲惫地闭上眼,沉沉睡去。
这一睡就睡了快一天,醒来已是将近傍晚。
这次的昏沉感终于没了,人也感到了饿。
蓝珺月早有准备,连忙吩咐人端来了饭菜。
段惟不想在床上吃,掀开被子打算下去,却感觉双腿无力,不太能站起来。
他反应一下,明白是太久没用的缘故。
他以前在管理局都是以能量体的形式活动,退休时有退休福利,因此能操控自如。
现在身上没有灵力,得渐渐适应。
左丘律抢在大哥之前走过去,把人抱到了桌前放好。
段惟看了他一眼,心想可以用扶的。
左丘律摸摸他的头:“吃饭。”
段惟“哦”了声,听话地拿起筷子。
左丘律在旁边坐下。
与家里的其他人不同,他俩早就混熟了,他也一直挺喜欢对方的,没想到竟是他弟弟。
他弟弟长相随母,五官生得极好,也有一双桃花眼。
他越看越稀罕,说道:“你得重新修炼,我教你。”
段惟道:“我会。”
左丘律道:“咱家的功法多,这次挑个厉害的。”
段惟没提他以前的功法是从涅槃古域里薅的,点了点头,余光扫着自己这一头随之晃动的长发,知道定是他老大弄的。
他便一边吃饭一边复盘,快速理清了许多事。
比如他的罕见病。
他去过那么多医院,没有一个能查出病因,只知他的身体和内脏在一点点衰败。
他还一腔热血地想着退休了回原世界当医生,去攻克难关造福人类,如今再看大概是魔气作祟。
管理局当初招纳他时,不辞辛苦地把他的身体也弄到了局里,多半也是不想让魔气留在那边。
他一到局里,身体就进了治疗舱,而他则去做任务赚积分。
那些年他也打开舱门看过自己的身体,但并未察觉到有什么魔气,应该是他老大压制住了。
现在想想,他退休的那场车祸很可能不是巧合。
每个世界都有意识。
他之前被魔气折磨着,世界意识无需管他,他自己就活不久。
结果他去外面进修了一轮,不仅精神力强悍了,还学了一身本事,世界意识看他这个病毒活蹦乱跳地又回来了,自然不能放任不管。
也不知管理局到底知道多少,他得找机会问问,反正天界冥界的那些人都在,不愁没机会。
段惟慢条斯理地吃着饭,思维发散,想起了他筑基的雷劫不重,暗道果然还是自家的世界意识对孩子好。
蓝珺月看他很安静,柔声问:“饭菜可合胃口?”
段惟道:“挺好吃的。”
他看了眼屋内,左丘柏可能是有事没在,左丘容和左丘律都在这里陪着,但不见朗旭。
他问道:“我师兄呢?”
左丘容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左丘律暗暗磨牙,神色不变:“方才他的传讯法器亮了,好像是范老五找他,他就去了外面。”
说话的工夫,朗旭回来了。
段惟当即喊道:“师兄!”
朗旭见那双桃花眼里满是雀跃,整个人明艳得不行,呼吸微停,“嗯”了声。
段惟看着他走过来坐下,好奇道:“范师兄找你何事?”
朗旭道:“问些古境的情况。”
段惟想到范清李是月光族,问道:“他也想来?”
朗旭道:“嗯,正往这边赶。”
其实不只是为了古境,主要是为了段惟。
论坛上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范清李得知段惟受伤、左丘家的幼子竟找到了,昨日就传讯问过。
但当时段惟高热不退,且突然成了左丘家的人,他和左丘律都没有多言。
范清李不知胡乱猜了什么,今日便又不放心地传了讯。
蓝珺月听说过朗旭很宠段惟,见段惟对他很亲近,有意往这上面聊:“之前是昭野在照顾你?”
段惟道:“嗯,师兄对我可好了!”
蓝珺月笑道:“是吗?”
段惟道:“是呀,我俩第一次见面,他就救了我,还总带我吃好吃的,我的法术也是他教的。”
蓝珺月听得很欣慰,感激地对朗旭道:“多亏了有你。”
朗旭温和道:“我与他投缘,应该的。”
左丘容和左丘律:“……”
一顿饭很快吃完。
段惟睡得太多,暂时不愿回床上,被左丘律抱到了窗边的软榻上。
蓝珺月见他始终很乖,表情也没露出过什么不对,担心他是在压着情绪,便没有一直在这里烦他,找个借口把两个儿子也叫走了,让他能和熟人待一会儿。
左丘容和左丘律不太情愿,但能领会母亲的意思,暗暗看了眼朗旭,跟着离开了。
房间静下来,只剩了两个人。
朗旭垂眼看着面前的人,摸了摸他的脸,先前在古境里那副毫无生机的样子滑过脑海,情绪紧随其后地涌上心头。
段惟依赖地对他伸手。
朗旭眸色一深,毫不犹豫地把人捞进了怀里。
两个人换了位置,段惟坐在他腿上,低头埋进他的颈窝蹭蹭:“师兄……”
朗旭应声,紧紧抱着他。
段惟埋了半天才起来,抓着他的衣服看他。
朗旭近距离看着这张脸,轻轻捏了捏,笑着问:“不是说长得难看吗?”
段惟道:“我逗你的。”
他又靠近了些:“我好看吗?”
朗旭的眸色加深:“好看。”
段惟刚想问是不是比以前好看多了,就想起了一件事:“何灵金呢?”
朗旭道:“我带出来了,放在了冰棺里。”
段惟放心了。
朗旭问:“想怎么处理?”
段惟道:“葬了吧。”
何灵金的储物器他一直留着,就是打算将来完成任务离开时,找个人把这具身体同遗物一起葬回对方的家乡。
现在倒是不用找人了,他说道:“我亲自去葬。”
朗旭自然随他:“我陪你。”
段惟很踏实,又埋在他的颈窝蹭了蹭,接着察觉到了什么,顿住。
朗旭按着他的后颈,哑声道:“不蹭了?”
段惟目前的身体状况不允许做些掉节操的事,抬头认真道:“师兄,我想出去透透气。”
朗旭好笑地在他后颈捏了一下。
段惟道:“走吧。”
已是深秋,外面虽有结界,但朗旭以防万一还是找了件斗篷为他披上,这才抱到了院中。
两个人这次没靠得太近,聊起了别的。
段惟听说了他昏迷后发生的事,有点震惊,心想当众把身体扔过来,管理局玩得这么大?
他问道:“他们就没疑惑这身体是哪来的?”
朗旭道:“当时有古境的气息,他们以为是古境弄来的。”
段惟暗道一声还算靠谱。
朗旭见他问完了,提起了他的伤:“谁逼你动的法术?”
段惟已经能猜到那所谓的“禁术”是什么了,便把咒网的事说了一遍:“所以我是被反噬了?”
朗旭给了肯定的答复。
天赋法术是神魂上自带的,一向霸道。
拥有这种法术的人天赋都很高,身体自然能承受得住,但段惟用的是何灵金的身体,也就承受不住了。
他说道:“还有一次呢?”
段惟眨眨眼:“嗯?”
朗旭看着他:“天赋法术短时内不能连着用,你至少动了两次,第二次是魔气?”
段惟沉默一息,知道这事早晚得说,便给了实话。
朗旭听得心头发沉,当年涅槃古域出事,他们就猜过那孩子许是天赋特殊才会被盯上,果然如此。
段惟一下下地往他身上瞥,不太愿意别人操心自己。
朗旭对上他的视线,暂且按住了没有再提,而是问起了回家的事,想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段惟认了亲,但还是觉得很不真实,不可思议道:“就……我竟然有自己的父母了?”
朗旭心里一疼,伸手摸上他的脸:“嗯,你还有我。”
左丘容和左丘律回来时,见到的就是这一幕,不禁眯了眯眼。
弟弟刚回家,可不能这么快就被人拐跑了。
左丘容给了二弟一个眼神,走了过去。
朗旭看见他们,神色自若地收回了手。
左丘律笑着上前,搭上他的肩:“我弟弟这院子得重新布置,我想挑些能用得上的东西。走,你帮我参谋参谋。”
左丘容则摸了摸段惟的手:“怎么出来了,不冷?”
段惟道:“还好。”
左丘容道:“天色不早了,回屋?”
段惟点头。
左丘容便抱起了他。
段惟的视线拔高,扒着他的肩看了看师兄。
见人走远了,便转了回来,恰好和左丘容的目光对上。
段惟:“……”
不是,这种莫名其妙的被抓包的心虚感是怎么回事?
他移开视线,乖巧地窝着。
左丘容道:“喊大哥。”
段惟道:“大哥。”
左丘容满意地“嗯”一声,抱着他进了屋。
另一边,左丘律带着人快步出了庭院。
朗旭感受着肩上的力度,看向身边的人:“之前你说盼我早日得偿所愿,没忘吧?”
左丘律心里“呵”了声。
他现在只想回去扇自己几巴掌,若早知那是他弟弟,他岂会任由别人拐跑?
于是他斩钉截铁道:“你记错了。”
朗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