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魔界百姓目光坚定。
他们虽没有精锐厉害,但好在有种族优势。
往阵基里输个魔气而已,这不难。
也不知是不是冥冥之中的命数。
魔界主城为归墟渡,度景渊的名字里恰好也有个“度”,并且刚上位就扛下了所有。
既然这“度”里无水,那他们就来当这个水。
度景渊轰不走他们,便示意一名长老接手。
百姓们在对方的安排下分了两部分,实力还行的去输魔气,差些意思的就去给人打下手。
前者抵达负责的区域,毫不犹豫地冲向前线,后者也在利落地干活。
于是万众一心,同仇敌忾,又硬扛了两天。
朗旭和封云天他们用的是灵力,与魔气相斥,这种情况帮不了什么忙。
不过他们没有站在一起,而是各小队分散开来,等着对上不知何时就会脱困的魔气。
此刻望着这一幕,他们眼中的情绪都很深。
尤琬看得不忍:“多好的魔,可不能死在这里啊。”
殷邃道:“你想点好的。”
尤琬道:“我在想啊,这不是在祈祷他们没事嘛。”
周围都是朗旭的小队成员,丁白汲和蔺响也在。
丁白汲闻言想说点什么,但转念想想外面魔族的境况,又把话咽了回去。
朗旭也没有开口,沉默地看着前方。
身后的空中,灵舟安静悬浮。
段惟始终没动地方,放在船舷上的手微微收紧,盯着战局。
其余几人也都在这里站着,只有傅星宇在忙。
作为丹道飞升的大佬,他在宫殿的时候就把魔族用的各类丹药研究完了。
这对他而言不难,便坐下炼丹,给他们扩充补给。
全境的丹药也正往这边送,但到底还是上品丹更好用,怎么都不嫌多。
魔族每隔一阵便会过来取一批,下去分给众人。百姓加进来后,有些也成了他们的一员。
其中有一个是主城的城民。
当第三次来取丹药,见到的仍是满满的上品丹时,他动容极了,信誓旦旦道:“公子将来要是再瞧上什么人,对方若是不愿意,我去帮你绑来!”
傅星宇道:“……不必。”
魔族道:“你放心,我定说到做到!”
他扔下这一句,扭头继续去忙。
傅星宇:“……”
附近的几个人目不斜视,假装没听见。
段惟和斐墨其实也都帮了忙,段惟把几个效果爆裂的符给了度景渊,主要是为了提供思路。
因为人族修士的符,魔族不能直接用,但在符文高手的眼里,只需稍稍改动一番就能画成他们能用的。
斐墨也提供了一些从冥界学的旁门左道的法子,就是不清楚效果如何,反正度景渊收下了。
下方的炸响自早晨起已变得没那么频繁。
段惟低头看着,摸不准是里面的魔兽快没了,还是那股魔气在憋个大的。
他余光扫见旁边的厌凤俊,说道:“要不你来一卦?”
斐墨和沽望城的两位精锐也看向了他。
厌凤俊道:“这是已定的过去,我推演没什么意义。”
段惟道:“起码让我们知道是吉是凶啊,不然这多煎熬。”
厌凤俊道:“行,那搞点轻松的,就算今日的。若是中或吉,就代表他们暂时无忧,你们也能踏实点。”
他说着伸手掐诀,弹出一道灵光。
灵光飞至半空悬停,渐渐组成一个字:凶。
周围的几人:“……”
段惟由衷道:“你是认真算的吗?要不再试试呢……”
话音未落,下方骤然响起一声巨大的轰鸣,像是几声叠在了一起。
他们立刻看过去,结界处一次性炸开了三只魔兽,并且全炸在了同一块地方。
在迟迟无法冲破后,它又想到了新的办法。
效果很显著。
结界顿时被炸开一道口子,比前几次的都大。
即便度景渊又补上了,但它还是趁机窜出来一小股。
这是属于本体上的魔气,暴戾至极,同样拥有意识。
它这几天尝试过从各个方向突破,结果每处都有人补缺口,它全记住了。
面前的人负责的区域最大,补的也最多,它当即愤怒地冲向他。
度景渊正要接招,身侧就多出一道熟悉的人影。
朗旭出手困住它,说道:“你忙,我们来。”
殷邃紧随而至,二人迅速将它拖远。
尤琬等人迎过来,合力把它按在他们在这边布的法阵里,开始清除。
果然比山庄里的要更难对付。
不过他们人多,且这只是一小股魔气,倒不算太麻烦。
几个人处理到一半,耳边又传来一道叠加的巨响。
紧接着有将领喝道:“阵基裂了,抢修的过来!”
度景渊他们已提前做了安排,负责抢修的几支小队也早已待命,最近的一支闻言急忙过去干活。
这次又趁机出来一股魔气。
它知道上一股要完了,便吸取了教训,暂时没算账,而是直奔阵基。
可惜中途被人族修士阻拦,再次被拖离了结界。
动手的是虞月桐的小队,动作也不慢。
明白这股也要完蛋,主体瞬间暴怒,在里面一阵狂轰滥炸。
口子渐多,魔气挤出了几股,阵基也很快出现了第二道裂缝。
将领一边喊人抢修一边怒道:“魔兽怎么还没死绝!”
“可说呢,老魔尊当年一拍脑袋想出把万古林当流放地使,这些年可没少给它们送饭。”
“真不是个东西!”
“我倒是希望这魔气一口气把它们全炸了,哪怕它能出来一半,起码咱们能割裂它啊,剩下的在里面也没东西能炸了。”
“我也盼着呢,它还挺精的。”
“这又得骂那个老东西了,他扔了多少奸诈狡猾的进去。”
那几股魔气出来后亦是冲向了阵基。
封云天和左丘律等人全在不同的方向上,见到魔气就主动对上了。
但炸响未停,魔气一直在寻机往外钻钻,分成小股骚扰他们。
度景渊和几位长老各制住一股,扔向等候的将领。
段惟用力握紧船舷,目光不停地在战场穿梭。
眼看渐渐出现了伤亡,几位将领也快要自顾不暇,数道人影瞬时出现在了上空,个个威压强悍——距离魔界最近的大宗门到了。
正道宗门一般会尽量选择远离魔界而建,近处倒是也有两三个,但都是小宗门。
大宗门离得都远,一行人赶了数天路,终于到了。
打头的是几位长老,他们的修为高,飞得快,其余弟子都还在后面。
几人二话不说加入战局,对上了魔气。
这只是个开头,不多时又来了几位修士。
有时是一两个,有时是四五个……如水滴汇入,接着慢慢聚水成流,大批修士赶到魔界,顶了上去。
与此同时,阵基上的裂痕越来越多,渐渐要修不过来了。
这导致结界上的缺口出现得更快,也更难补上。
本体没放过这个机会,疯狂往外窜,冲入了人群。
朗旭等人也没办法再像之前那般奢侈,没有整支小队只对付一股魔气,而是被迫分了组。
段惟的手收得更紧,视线在几支小队上来回打转,同时不忘看看他叔。
在又一次看向二哥的队伍,只见一名精锐被魔气当胸穿过,而后魔气在身后聚集,钻进了对方的脑中,他的呼吸顿时一停。
船上的两位精锐也看见了这一幕,齐齐上前半步。左丘律没来得及救,眼神一沉。
那精锐神色挣扎,未坚持多久,身影骤然消失在原地。
几人一怔,正思考他是不是被送出去了,就见他浮在了半空,表情也恢复了正常。
一层淡金色的光罩着他,让他悬停在了那里。
他们观察片刻,发现战场的人都看不见他,只有他们这些进来的人能,便估摸这古境只是想让他们把过去看完,并不伤人。
理清这点,段惟悬着的心稍稍一安。
虽然仍是很揪心这些人的结局,但这已是过去,无法更改。
他思考着怎么能帮点忙,让这些人轻松些,对斐墨道:“外面那么多魔气,你能听清它们的话吗?”
斐墨道:“不能。”
段惟道:“一点都听不见?”
斐墨皱眉点头。
段惟猜道:“因为灵舟上有结界?可下面的声音咱们能听见啊。”
他想着兴许是魔气特殊,示意精锐关一下结界,结果听斐墨说依然没听见,眼神便带了深意。
斐墨问:“……怎么?”
段惟道:“已知度景渊大概率知道了咱们是外来的,且很可能是从你的身上探到了什么。咱们上灵舟前,他特意来给咱们三人的身上加了层防御禁制,说是想给咱们多一重保障,可你现在听不见声音了,你说他是不是专门给你弄的?”
斐墨道:“……魔族禁制与人族不太契合,他说过只用作应急,或许这禁制就是会对声音造成影响。”
段惟充耳不闻,询问精锐:“你们可会解魔族禁制?”
两位精锐摇头。
段惟看向厌凤俊。
厌凤俊道:“我也不会啊。”
段惟道:“你之前那卦瞧着不费事,是不是还能再算?你给他来一卦,算算他和魔界的……”
这话没说完,下方突然喧哗一片。
阵基撑到极限,彻底碎裂。
万古林上空的结界消散,本体翻腾而起,暴怒地砸向他们。
刹那间数道结界自地面撑起,又被一一冲碎。
这是度景渊、长老、朗旭等人和正道大能出的手,他们都受了不同程度的内伤,但好在结界是几层套在一起的,等全破碎,攻势也减缓了下来。
本体没有放过他们。
它的魔气被消灭了一部分,打定主意要弄死他们再走,尤其是清除过它的那些人。
众人也没退让,想着尽可能地撕裂它,能清一点是一点。
段惟更是顾不上让厌凤俊算卦,一眨不眨地看着战局。
烈战之下,伤亡迅速增加。
几支小队大部分都被送上了半空,只剩了朗旭和封云天等五位天骄,以及尤琬、殷邃和贺遥汀。
他们被魔气重点关照,身上都带了大大小小的伤。
度景渊更是它的眼中钉。
连续多日的魔气消耗,又与主体直接对上,度景渊的伤也在增多。
主体见状立即乘胜追击,向他围拢。
“尊主!”
“魔尊!”
度景渊神色冷静,强行从一侧撕开它。
他的嘴角溢出一丝血,判断着是否要走下一步。
几位长老见到他的表情,皆是心中一沉。
他们尊主已想好,若到逼不得已时就主动吸收本体,以他的身体应该能撑一阵,届时所有人撤出去,关闭魔界。
一界之壁的强度,这魔气冲不开。
度景渊擦干嘴角的血,无畏地看着再次冲向自己的魔气,迎了过去。
然而下一刻,天空突然响起一声清脆的鸣叫。
他的心头一跳,众人纷纷抬头。
一只大鸟从远处疾驰而来,眨眼间冲到近前。
嘴里霜白的火焰一喷,霍然把度景渊面前的魔气冻上了。
它紧跟着落地,掀起的风浪卷向被冻住的魔气,那冰块顷刻化为齑粉。
众人看得震惊,齐齐盯住它。
它的主羽为暗紫色,翎冠、翼尖与尾翎则为银白,此时身上灵气涌动,仿佛每根羽毛都散着灵光。
厌凤俊惊道:“这里怎么会有玄鹑?”
段惟道:“什么鸟?”
灵舟的结界已开,里面的声音传不出去,厌凤俊答得无顾虑:“知道朱雀吧?朱雀属阳,它属阴,都是神鸟。但它的状态不对,这不是正常生长的样子,像是幼崽催发……”
他说着悚然道:“不,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它不能待在这里!属阴的神鸟,这就是那股魔气要的肉身!若它是成鸟,这股魔气得躲着它走,可它还是幼鸟,这魔气不会放过它!”
玄鹑的动作不停,连着几口火焰,把度景渊周围的魔气全喷了。
然后它转向他,气愤地大叫。
其余魔气都是一僵,接着发现了什么,迅速汇聚。
度景渊眼中的情绪极深。
他已知结局,但在此境中,仍是被牵引着按过往重演:“我不是封了你的记忆,你怎会过来?走!”
玄鹑气得继续叫。
度景渊刚要说重话,那股魔气已汇合完毕,一下掠到了它的头顶。
他的瞳孔骤缩,闪身上前,要把它们全吸了。
可魔气的速度更快,疯狂涌进它的体内。
玄鹑顿时叫出声,张嘴想喷死它们,发现没有用,就主动往里吸。
众目睽睽下,它的羽翼一点点转黑。
——神鸟堕魔。
头顶瞬间乌云密布。
雷声滚滚,却犹豫着没有往下落。
度景渊看出它要干什么,当机立断逼出心头血,画出一个血符打入它体内。
长老们见他动了魔族禁术,脸色全是一变:“尊主!”
玄鹑仰天鸣叫,浑身燃起黑色的火焰。
度景渊吐出一口血,与它一起承受。
段惟已猜到那神鸟是绥晏,但看不懂:“它在干什么?”
厌凤俊哑声道:“在焚烧魂魄,它是属阴的神鸟,若有一天控制不住体内的阴气要暴动,就会焚魂,把身体烧成一座牢笼,这样阴气就不会出来祸害人间了,代价是它魂飞魄散。但这种情况极少发生,我也是第一次见,更没想到堕魔了也能焚。”
段惟道:“那我叔?”
厌凤俊叹道:“承伤,可能是想救一下。”
他说着“嘶”了声:“这可是神鸟焚魂的伤,就算是幼鸟,就算他是魔尊,也肯定吃不消啊。”
火焰转瞬烧完,下方一片死寂。
一切发生得太快,众人全都没有反应过来,大多数连这鸟是什么都不认识。
他们只是提心吊胆地等了等,见魔气没再出来,哗然议论。
度景渊身影一晃,向后栽倒,被几位长老合力扶住。
他抬头看着面前的绥晏,后者闭着眼,安静矗立,一动不动。
段惟下来与朗旭和二哥会合,见他们身上的伤都消失了。
他想去度景渊那边,发现已经过不去了。
一切像开了倍速。
他看到姜玄微的掌门传讯了解完情况,对度景渊解释:“它醒后一直不哭不闹,玩得挺开心的,后来门内弟子聊起魔界,兴许是提到了你的名字,它一下就想起来了,吸干了灵脉,催发长大。它飞得太快,我们的人没能追上。”
度景渊“嗯”一声,既是神鸟,想来魔族的法术在它身上被抵消了一部分。
掌门道:“它是幼鸟,身体没有成鸟结实,这魔气兴许还会出来。”
度景渊脸色苍白,再次应声。
他沉默片刻,哑声对长老吩咐:“我打算封闭魔界。”
几位长老一怔,明白了他的意思。
主体是被神鸟吞了,但不确定是否还有残余,他这是不想再给魔气出逃的机会。
尤其是外面的灵气许会衰竭,人们绝望之下的情绪太容易滋养魔气。另外主动封闭,也是不想再起战乱。
他们应下后,便与几位掌门凑在一起商议后续对策。
“不能让这魔气再接触任何人。”
“神鸟催发,吸的灵脉怕是不少,便是在它身边布了法阵或结界,灵气恐也续不上。”
“涅槃古境能用。”
“最近新出来的那个?”
“嗯,那里有一处地方刚好能封印神鸟。布法阵,关古境。”
“留书给后世。”
“若灵气真会衰竭,这书怕会遗失。”
“只留书没用,多的是不知天高地厚的人,得让他们切身感受这股魔气的厉害。”
“那把你们神识给我,我做秘境。这是我前不久得的古境令牌,后世之人若探索古境,拿到这块令牌,就会被拖进过往。”
“行。”
“魔主,为了能更逼真,这秘境中得放些旧物,一些相关的人也得靠你们补完。”
度景渊点了点头。
段惟刚看到这里,一块令牌就飞向了过来。
他伸手接住,是那块魔尊令。
古境走到尾声,上面的法纹与神识如萤火散开,变回了涅槃古域的令牌。
他正想说一句原来如此,就见斐墨上前半步,脸色极白。
他吓了一跳:“你怎么了?”
斐墨也不清楚。
可能是故事要结束,体内的禁制失效了,他只觉心中怅然,下意识想往前走。
“叮铃”一声,脚下踢到了东西。
低头一看,是个铃铛,便本能地弯腰捡起。
碰到的那一刻,脑中一刹那刮起了风暴,无数尘封的记忆被卷起来,呼啸上涌。
——跟着我念,度景渊。
——这是我的名字。
——绥晏,这是你的名字,愿你一生平安顺遂。
——这个不能吃,我去给你拿别的。
——今日教你看公文,等你将来学会了,以后这堆东西你一半我一半,我就知道你高兴。
……
——小绥晏啊,长大些,飞得越高越好。
——前路不羁,无拘无束。
斐墨喃喃:“度景渊……”
他猛地抬头:“度景渊!”
度景渊的身影正逐渐虚化,闻声看了一眼。
明明刻意保持疏远,还专门罩了层禁制,你怎么又想起来了?
也罢,他心想。
好在是最后的时刻,不至于太过难熬。
他站在过去的时光里遥遥一笑,嘴唇一张一合,无声说了句话。
斐墨能看懂唇语,这说的是:小绥晏,终于长大了。
他咬牙道:“你……”
远处的身影彻底消散,众人只觉眼前一花,被扔出了古境。
流木宗以花为名,宗内的山头全是大片的流木花,这时节开得正盛。
斐墨没能站稳,仰头摔进了花丛里。
花簇簌簌作响,粉白的花瓣从枝头坠下,落了他满身满眼。
——人族那边有和它长得很像的花,只是颜色不同,名叫流木。等你长大能化形了,我带你去看看。
——我听说人族有一种流木花,和它很像,你们可见过?
——与这里的红木花一样,也是随处可见?
你们可见过?
也是随处可见?
原来是想问我。
斐墨脑中充斥着过去的记忆,灵魂不停地激荡。
他无力地闭上眼,沉入意识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