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朗旭的神识再次向里延伸,察觉阻力更大,最终只剩一缕,停在了段惟的身侧。
他一边想着都快出去了,这小子不至于这么没轻重,一边又想到段惟为了“专心修炼”能搞出那么大的动静,还真说不好能干出什么事。
他不放心地看向对方,不禁微怔。
段惟的脸上不见平日里或无辜或雀跃或狡黠的神态。
亦不见在这境况下可能会有的委屈、伤感或悲痛,整个人非常沉静。
是他从未见过的一面。
段惟慢条斯理地把嘴里的灵果咽下去,终于开口:“您知道的吧,我不是你家孩子。”
“外面陵谷变迁,沧海桑田,我们现在管你们这个地方叫‘古境’,‘古’的意思是已有上万年了。”他缓缓道,“我知晓前辈许是抱有一丝希望,想着那孩子万一能受人点化踏上修仙这条路,又机缘巧合地进到这里,你们或能见上一面,但上万年的间隔,期间还经历过一次灵气衰退,我实话实说,很难。”
凉亭内,朗旭望向了洞府。
卫西三知道他肯定会用神识守着,没有跟他抢,见状给他一个询问的眼神。
朗旭没回他,外面雾气蒙蒙,众人或攀谈或等候,而里面却已震开了。
段惟就像没感觉到地面的震颤,继续道:“我也知道执念已成,不是一两句话就能放下的,既然我现在拿的是那孩子的身份牌,我可以跟你说说这一路的感受,不保真,仅供参考。”
“没父母的孩子,儿时可能会碰上几个好心人照顾一二,但大部分时候都得独自忍受孤寂,会受人冷眼,被同龄的小孩欺负,会哭也会受伤,我在某些时刻会分外想念父母。”
“比如满腹委屈,绝望无助,病痛难忍和夜深人静睡不着的时候,”他看着牌位,“那心头涌上来的,全是对你们的恨意。”
震颤倏地停止。
朗旭看着段惟,他的神色始终没变,“恨意”两个字也说得极为平静。
段惟又咬了口灵果,吃完了咽进去,说道:“怨恨在那时会变得非常浓烈,脑中的念头一个个地往上冒,想着你们既然那么轻易地就抛弃了我,当初何必生下我?又想我是否曾做错过什么,若我足够好,你们是不是就不会扔下我了?最后想你们给我等着,等我将来出人头地,我定要让你们把肠子都悔青了。”
“不过这都是小时候的事了,等长大一些接受现实,习惯了自己无父无母,就不会总这么想了。”他说道,“再长大一些,偶尔也会思考父母是不是也身不由己,中间是否有误会,又是不是正在到处找我,幻想着有朝一日能与你们团聚,从此我也有人护有人爱,不用总是独自一人硬撑着了。但这种时候很少,因为人长大了,不爱做梦了……哎,你还真别说,这果子挺好吃的,这些便宜儿子还挺孝顺你。”
话落,眼前灵光一闪出现了一个盒子。
段惟看得意外,好奇地打开,一股浓烈的灵气瞬间溢出——是颗灵果。
把古境的时间算上,这灵果起码得有上万年了。
他眨眨眼反应一下,合上盖子诚恳地问道:“爹,还有吗?”
牌位:“?”
朗旭:“……”
段惟讲道理:“便宜儿子也是儿子啊,不能太抠门,我自小孤苦无依,受尽欺凌,爹啊……”
洞府又开始震颤。
段惟察觉盒子要跑,急忙抓紧了:“好了好了,我不要了,我接着往下说。”
洞府再次安静。
段惟把盒子塞进储物器,又将手上的灵果啃完,这才道:“成长的过程遇见过坏人,也遇上过好人,世道是难,可也没有糟糕透顶,凑合能过吧。”
“没有父母养我,我就自己养自己。”他轻松道,“等长大后有能力了,我就把自己重养一遍,一一去弥补儿时的缺憾。”
“我知道真相回家的这一刻,你心里是怎么想的?怕我怨你为何不早点找到我,还是怕我不够恨你?是会痛心于我这些年过得不好却强行说好,还是轻易地就原谅了你们?”
段惟轻叹:“我没当过父母,不知做父母的感受,所以我不会轻飘飘地对你说没关系,都过去了。我只能以孩子的视角告诉你,怨八成是怨过的,过得也肯定没那么好,但得知自己是意外走失,就会解开心结,心想原来我不是被父母故意抛弃的,也就不会怨了,只会觉得遗憾,感慨造化弄人,没能亲眼见见你们,也会心疼于你们走得不甘和痛苦。”
他看着面前的灵酒,伸手倒了一杯:“但缘分就是如此,没有办法。”
说着他拿起酒杯,也像前面的某位乞丐一样,缓缓地洒在了地上。
接着他又将酒杯重新倒满,说道:“往好处想,凡人能入轮回,上天看他那一世过得辛苦,第二世可能会给他安排个好胎。轮回几世后,如今修真界灵气繁盛,他说不定成了修士,也说不定来过这里,而你们冥冥之中也已见过了,只是你不识他,他亦不知你。”
段惟仰头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起身道:“世间多不公,但日子还得照过啊,孩子会继续走他该走的路,你也早些放过你自己吧,爹。”
他站定抬手,板正又恭敬地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外面的人看着他出来,见这雾气毫无变化,便知他也败了。
斐墨和傅星宇有些意外,都没想到他会失手。
不过人无完人,不足为怪,二人迎了两步,突然感觉有凉意落下,同时抬头。
卫西三迈出凉亭走向洞府,此刻正走到一半,也抬起了头。
老板与老板娘怔住。
几位乞丐伸手确认了一番,惊道:“下雨了?”
雨滴稀疏地坠落,渐渐连成了一片。
老板愣愣地看着,眼眶发红:“主人……”
老板娘喃喃:“执念……在消散。”
周围的人闻言震惊,齐齐看向段惟,不知他是如何办到的。
辛舒扬倒是已经习惯了:“果然,还是你有办法。”
段惟道:“我就是寻常地和前辈谈个心。”
老板和老板娘一起朝他走去。
老板娘只觉怀里一空,橘猫一跃而下,率先到了他面前。
段惟有些惊喜,蹲下对它伸手。
橘猫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定了定,扫见他伸来的脏手,立即避开,扭头又回去了。
段惟:“?”
就只是过来看他一眼吗?
他忍不住追了几步,橘猫听到他的脚步声,顿时跑得更快了,一下窜回到老板娘的怀里。
段惟没有放过它,强行撸了一把,满意地看着它哈气,冷呵一声:“你叫破喉咙都没用,给爷受着。”
橘猫:“!”
老板和老板娘:“……”
其余人:“……”
人与猫相互对视。
下一刻,橘猫炸着毛暴起,被老板和老板娘眼疾手快地按住。
段惟顶着一阵“喵喵”地输出,快步走进凉亭往朗旭的身边一站,说道:“有种你过来呀。”
橘猫怒吼:“喵喵喵!”
老板和老板娘赶紧顺毛安抚,暗中给段惟使个眼色,让他闭嘴。
段惟勉为其难地听话,在石凳上坐下了。
朗旭垂眼看他,见他又恢复了往日的样子,仿佛洞府里的沉静是场幻影。
小少爷虽家道中落,但没吃过什么苦,可方才说那番话时,怎么像切身经历过似的?
段惟察觉到他的视线,疑惑地回望。
朗旭道:“在里面说了什么?”
段惟道:“就随意聊了聊。”
他凑近低声问:“师兄,那只猫是什么呀?”
朗旭道:“我若没猜错,应该是阵灵。”
段惟道:“那它怎么不说人话?”
朗旭道:“许是道行不够,也或是还不能化形,只能寄于猫身。”
段惟问:“那剑也有剑灵呗?”
朗旭道:“嗯,但很难得。”
段惟长了波知识,老实地等待卫西三。
小雨一直下到卫西三回来方才渐停。
周遭的雾气变得薄了些,轻轻飘荡在林间。
一行人回到店铺,看着老板再次嚎啕大哭,等了半天才见他缓过来。
然后他抽抽噎噎地拿出了三个盒子,大的给了段惟,剩下的两个一个给了辛舒扬,另一个给了傅星宇。
不过他显然还对被捅一事耿耿于怀,嫌弃地看了对方一眼才递过去。
旁人诧异:“大师也有?”
老板道:“嗯,他这身衣服稀少,主人说过光是这个气运就值得给个奖励,何况他还帮了那么多的小动物。”
傅星宇迎着众人的目光,淡然地道声谢,伸手接过了盒子。
公鸡不由得上前两步,叫了一声。
老板道:“哦,原本道士也该有的,但你后来放弃了身份,就不算了。”
公鸡:“……”
一众空手而归的人听着凄惨的打鸣声,忽然就觉得好受了些。
段惟在这古境里玩得挺开心的,有点不舍,问道:“这执念还要散几次?”
老板道:“不知道,但既已散开了一次,后面应、应该不难的吧……呜主人……”
段惟赶在他大哭前问道:“要不我再帮你们几次?”
老板哭着摇头:“每人只能进一次,那边已经关上了。”
他哽咽道:“这次多亏了你,主人终于要有想通的迹象了呜……”
段惟再次打断他的施法:“你主人给我留了礼物,那你们是不是也得给点?”
老板的哭声猛地一停:“……嗯?”
老板娘:“……”
几位乞丐和一众小动物:“?”
朗旭和斐墨等人安静地看着,毫不意外。
段惟睁大眼:“我在里面哭得可惨了,用了好多办法才打动你主人,姐夫你不感激我吗?”
老板道:“感、感激的。”
段惟道:“那你不想送我点什么吗?咱们此去一别,再见就不知是何年了。”
老板觉得有些道理,擦了把泪:“那你想要什么?”
段惟瞥向那只猫,天真地问:“我什么都能要?”
老板娘捂着橘猫的脸按进怀里,拒绝道:“猫不行。”
段惟失望:“真不行?”
老板娘道:“嗯。”
段惟勉强改口:“行吧,那我要木盒。”
老板诧异:“木盒?”
段惟认真道:“嗯,我喊过你主人‘爹’,即便我和他不是亲生父子,这也算是义父子了。这木盒是父亲为兄长所做,不仅凝聚了他的心血与感情,还很精妙绝伦,我不忍看它们在此埋没。”
“我想让所有人都知晓我的父亲有多厉害和多么的不易,让外面的人也听一听我父亲的故事,”他慷慨激昂,“因为这深沉又感人的父爱,值得让更多的人知道!”
围观的一众:“……”
你是想让更多的人亲身感受吧?
但老板明显被说动了,仰天嚎哭:“你说得对,我主人就是全天下最厉害的!”
段惟持续激动:“没错!”
老板道:“好,我给你!”
段惟道:“谢谢姐夫,多给点,越多越好!”
老板道:“成!”
老板娘:“……”
最终老板娘把老板暴揍一顿,将人赶去角落里蹲着,给段惟拿了十个木盒。
段惟全部放进储物器里,伤感道:“姐姐,你是我亲姐……”
老板娘道:“打住,再说一句你别走了。”
段惟顿时闭嘴,见好就收地回到了朗旭的身边。
朗旭忍着笑,看向老板娘:“我们如何离开?”
老板娘摸摸怀里的猫,店铺外便多出一条崭新的小路,她说道:“顺着它直走便是。”
朗旭问:“那这些动物?”
老板娘道:“出去后到了一定的天数,自会恢复人身。”
朗旭点点头,带着他们转身离去。
这条新开辟的小路并不长,他们大概只走了十多丈就撞上了一团雾气。
穿过雾气,众人只觉眼前骤然一亮,阳光迎面洒了下来。
只见碧空如洗,绿树成荫,他们落在了梵海的群山里。
下一瞬,数道人影落了下来。
他们抬头打量,见朗旭几人的脚边站着鸡鸭鹅等一群小动物。
以他们的修为和眼力,能看出上方叠加的人影,不禁一怔:“这是?”
朗旭道:“卷进去的修士,过个两三天就没事了。”
前辈们点头,吩咐人妥善安排,接着打量了一下其余人。
段惟和傅星宇他们的装扮一出古境就消散了,此时的样子与先前在秘境时的一样。
万辰的长老率先道:“都累了吧,让昭野带你们回小院歇会儿?”
周围的人暗暗瞥向他,心想凭什么去你们万辰的院子?
他们尚未开口,只见又有几道人影到了。
“乖徒!”
鼎霞宗的掌门一落地就看见了抱着小黑豹的徒弟,快步上前,一脸关切:“可有受伤?”
傅星宇后退半步,淡淡道:“还好,多谢前辈关心,但我无意拜师。”
鼎霞宗的掌门道:“哎呀,这个可以从长计议,,不用太早决定啊。”
第一学堂的师长问:“那可愿去学堂讲课?”
左右的人都知晓他打的鬼主意,去学堂一讲课,定会发现有许多不懂的,也就留下上课了。
一位长老道:“他们刚出古境,惊魂未定,先让他们休息,何况这也不是谈事的……”
话未说完,那位阵修的长老紧随其后地赶来,直奔段惟。
辛舒扬几人和小动物们看得神色麻木。
同样都是被淘汰的,差别可真大啊。
段惟看着冲到近前的人,沉默地听着他说了一大堆,身体微微一晃,被旁边的人及时扶住了。
朗旭问:“怎么了?”
段惟反应一下才抬头看他,眼神茫然,有些呆。
朗旭与他对视,突然想起他在洞府里喝了一杯灵酒,这是酒劲上来了?但……会不会太巧了点?
段惟抓住他的袖子:“师兄,我头晕,好、好像是因为在洞府里喝了酒。”
朗旭“嗯”一声:“带你去休息?”
段惟呆呆地看着他,歪头:“嗯?”
朗旭没有重复,对几位长老解释了几句,带上段惟和傅星宇一道去了万辰的院落。
他喊来一位门人,吩咐对方招待傅星宇和那只小黑豹,接着扶着段惟进了自己的屋子,让人坐在了椅子上,问道:“真醉假醉?”
段惟当然是假醉。
他见到灵酒的那一刻,就决定装醉套路朗旭,和对方好好地谈谈。
不过头晕确实是真的,但能忍,他说道:“假醉。”
朗旭失笑地起身:“那你在这边待着吧……”
话未说完,他感觉袖子又被拉住了。
回过头,对上段惟依旧茫然的双眼,他立刻又坐了回去。
傅星宇走了几步才意识到段惟会有“酒后吐真言”的风险,便追了过来。
结果刚刚赶到,就被一个结界拦住了去路。
一人一豹沉默对视。
傅星宇肃然问:“他这是什么意思?”
斐墨也不明白,安静回望。
傅星宇把他放下,等着他写字。
斐墨无语一瞬,伸爪子写了两个字:不知。
傅星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