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草丛里无人说话,只有老板的嗷呜和走动的窸窣声。
众人就这么看着他送完了一圈,然后往窝里一趴继续哭,都忍不住转向了段惟。
留影球的事实摆在那里,他们都知道这不是寻常的炼气了。
辛舒扬低声问:“你说实话,你们是不是下手特别狠?”
段惟冤枉:“没有啊。”
辛舒扬道:“那他怎能哭成这个鬼样子?”
段惟道:“兴许和性子有关,他就是比较容易哭。”
朗旭示意他们后退,和卫西三一起上前。
卫西三仗着有乞丐的身份,试探地喊道:“老板?”
老板闷头哭,一声都没搭理。
卫西三弹了道灵光过去,发现没用。
朗旭伸手推了推他,见他抬头,和气地道:“谈谈?”
老板嗷呜地挪动着身体,换了个方向再次埋头。
段惟在不远处道:“他肚子上没长鳞片,一碰就生气。”
朗旭道:“那你们躲远点。”
段惟等人依言远离,看着朗旭一道灵光打出,钻入了草窝。
老板顿时起身,低头看自己的肚子,依旧是看不到,他抬头看向朗旭。
朗旭当着他的面又给了他一下。
老板哭着“嗷”一声,冲向了他。
朗旭转身就跑,老板哭着在后面追,其余人赶紧跟上。
一行人从林间跑到路上,向着店铺而去。
半路小动物们听到这个动静探头,震惊过后也追了过去。
朗旭直接进了店铺,老板二话不说也进去了。
只见踏进的一瞬间,他的身体变成了一团荧光。
光芒散尽,一个魁梧的男人出现在了众人的眼前。
男人先是愣住,接着低头看向躺椅上的人,喊道:“夫人。”
老板娘懒散地“嗯”了声,起身道:“回来了?”
说着扫见朗旭退到了门外,她的手一挥,躺椅便飞过去在空中迅速拆解为一扇门,“砰”落地合上了。
众人还没来得及分析这一变故,就听见门内响起了哭声。
“夫人别打了别打了,嗷……我错了呜呜……没不顾家也没有不顾生意嗷呜……”
众人:“……”
段惟凑近听了一阵,发现他之前和朗旭蛐蛐的一堆东西,老板娘其实是听进去了,只是现在见到当事人,这才发作。
他察觉里面打完了,快步到了朗旭的身边,想着老板要是一会儿出来算账,就让师兄顶着。
“吱呀”一声。
房门敞开又重新变成了躺椅,老板娘抱着猫坐回去,老板则抽噎地出了门。
他脖子上有块兽族的鳞片,其余都是人类的模样。
此刻他望向房梁,听着那句“老板跑了”,伸手就把留影球拆了下来,哽咽问:“这哪来的?”
段惟举手:“我送给我姐的。”
老板闻言扭头,目光在他的脸上定住,想起了被围殴的记忆,说道:“你?”
段惟叹气:“嗯,姐夫你不知去向,我姐一个人看店怪不容易的……”
老板脸色微变,急忙打断:“好了别说了,你有心了。”
段惟看着他把留影球收进了储物袋,还伸手抹了把眼角,关心地问:“姐夫你没事吧?”
老板道:“没事。”
他对他们使个眼色,带着他们到了远离店铺的一处空地,低声问:“这几天是出了事还是有人惹我夫人了,为何她如此生气?”
段惟茫然:“没有啊,生意也挺正常的。”
他扭头问:“你们可有见过不对劲的地方?”
朗旭道:“没有。”
卫西三等人和一群动物也纷纷摇头,表示不知情。
段惟于是无辜地转向老板。
老板无奈地叹口气,坐在了地上,并示意他们也坐。
这时余光扫见了傅星宇,他说道:“我记得你,是你捅的我!”
傅星宇冷漠道:“是你先追的我们。”
老板气得又想哭:“我又不吃人,再说我根本就跑不过你们,你们跑了就是了,非要折回来打我!”
周围的人与动物不由得暗暗瞥向三位凶手,这就是你们说的“你们也不想的”?
段惟惊讶:“啊?原来你的嘴张那么大不是要吃人呀?是我们误会了。”
“我们当时以为前面也有妖兽,所以才会回去,后来我认识了我姐,发现这里还挺好玩的,就帮着我姐招揽生意。”他指指辛舒扬他们,“那个留影球,还有这些人都是我带去店铺的,不信咱们去找我姐!”
老板连忙拉住他:“不必了,我信你!”
段惟道:“那你看我们虽然意外伤了你,但也帮了我姐,这事就算了。”
老板道:“……行。”
段惟满意地坐回去,好奇道:“你在外面不回来,是因为开了木盒?”
老板道:“是不小心打翻的。”
他解释了几句,那木盒不能让他变成小动物,却能让他的神智回到化形之前,也就不记得自己能化成人形,更不记得他有夫人和一家店铺了。
段惟懂了,又问:“我们在寺庙和道观求过签,上面的内容与寻常的签子不同,是不是有人丢过孩子呀?”
老板伤感地应道:“嗯,是我主人丢的。”
“我主人曾有过一个孩子,当年时局动荡,正道与魔族纷争不断,到处都很乱,那孩子不幸走丢了。”他说道,“那签上所载皆是主人与妻子对他们孩子的期盼,后来主人的妻子郁郁而终,主人便将这些刻在签上,做成了求签筒。”
辛舒扬忍不住问:“后面也没找到吗?”
老板道:“没有,我主人从未没停止过寻找,可直到他大限将至才终于查到些消息,得知那孩子成了一个乞丐。”
他说着眼眶发红:“一个没修炼的乞丐在那个世道能活多久?怕是早已投胎去了。”
辛舒扬几人听得唏嘘,又追问了几句,得知他主人会做这木盒,也是因为那孩子三岁时曾说过想变成动物玩耍,一时更唏嘘。
老板道:“此境乃我主人生前所做,他死后执念留存,我与夫人便一直守在这里。乞丐都能去他与他妻子的洞府拜访,与他们说些心里话。”
朗旭问:“这里怎么出去?”
老板道:“待满十一日,或雾气散开自愿想走。”
段惟道:“雾气如何能散开?”
卫西三紧跟着问:“为何是十一日,可有什么说法?”
老板叹道:“那孩子的生辰是十一月份。”
“我主人听到想听的话,这里的雾气就会散开,可这么多年,数不清的人去他洞府说过话,雾气散开的时候寥寥无几。”他起身道,“走吧,我带你们过去。”
小动物里有两只急忙伸爪叫了叫。
他们是第二日到的店铺,眼下已是第五日,他们恰好能恢复人身了。
乞丐在这古境的地位超然,还关乎到能否提前离场的事,若是能让雾气消散,许会得到些东西,因此他们想重新去买个木盒。
朗旭见他们指着店铺,一眼看穿他们的心思。
能进古境,总归是一场机缘。
他便对老板道:“且慢,等我们的人都回来再说。”
老板自是没意见,便跑去屋里陪夫人说话。
片刻后,又红着眼出来了。
段惟看在他还算好说话的份上,良心发现去帮了一把:“我姐许是不喜欢这店铺,她一直在这里陪着你,若有机会,你带她出去玩玩呗?”
老板抹着泪道:“不是的,我夫人是被主人救下的,她当时还未化形,是主人送了她一场机缘,那之后不久主人就陨落了。我夫人不太喜欢人类,也不太爱搭理人,更不懂主人为何能为一个孩子悲痛至此。她只知店铺关门时,便是主人的执念彻底消散之日,她不希望我主人那么痛苦,才想让这店铺早些关门。”
段惟了然,问道:“那要是关门了,你俩去哪?”
老板道:“不知道,还没想好。”
不多时,会合的时辰又到了。
剩余的小动物陆续回来,听完始末,另有三只也想重新买木盒。
他们也都是第二日到的店铺,便想试着换个身份。
最终这五人出了两个乞丐和三只动物,其余动物看着那俩乞丐,都羡慕得不行。
道士也很羡慕:“我能重买木盒吗?”
老板点头,顺便指了指其他人:“只有动物需三日恢复,其他人都能随时进店买。”
道士立刻激动地冲进店铺,然后变成一只公鸡,被按在了傅星宇的面前。
段惟等着大师念完三遍经,问道:“你要买吗?”
傅星宇看着他这身破烂,淡然地拒绝了。
段惟掏出找老板娘讨的木盒,问老板:“我这个有天数限制吗?”
老板意外了一下,说道:“没有,你想给谁用都行。”
一众小动物顿时精神了,全围了过来。有的急切地在地上写字,说想买。另有一些仗着自己的外形好看,抱着他的腿卖惨。
段惟本来是想给斐墨的,此刻却发现了新商机,便询问地看向斐墨。
斐墨回想方才那个悲伤到打鸣的公鸡,摇头表示他不用了。就他这黑手,八成又会抽到一只动物,还是算了。
小动物们一看他们有了机会,更加激动。
段惟暂时没开拍卖会,而是问老板:“这东西出去能用吗?”
老板道:“能,但只会变动物,变不了其他人。变成动物后仍留有神智,三日后可自行恢复人身,另外就是它在外面有修为限制,按你们人类的算,化神以下可用。”
段惟当机立断地收起了木盒,对小动物们道:“抱歉,不卖。”
小动物们听完老板的话就知道完了,丧丧地坐在了地上。
段惟最后看向朗旭:“师兄,你要再试试吗?”
朗旭道:“不了。”
段惟劝道:“来都来了,万一我们都没能让雾气散开,还有你能顶上。”
他说着想起了什么,不抱希望地问:“姐夫,这里有没有隐藏款?”
老板没听懂:“什么款?”
段惟道:“就是数量很稀少,一般人很难买到的盒子。”
老板道:“有。”
段惟:“?”
竟真的有吗?
他问道:“是什么?”
老板道:“凤凰,麒麟,还有袈裟道袍。”
他一指傅星宇:“他身上这件就是。”
众人一起看向傅星宇,他穿得确实比那个灰扑扑的道士好,不过他们没在寺庙里探查到别的线索,还以为和尚就是这样的,原来是数量稀少啊。
段惟期待地转向朗旭,后者便迈进店铺,随意买了一个盒子。
只见光芒散尽,他还是毫无变化。
卫西三问:“你怎么又用神识扛了?”
朗旭道:“嗯,想想还是罢了,走吧。”
段惟想起他上次问朗旭能否察觉会变成什么,对方回答的是“不太能”。
“不太能”和“不能”还是有差别的。
他见老板娘抱着猫也出来了,便跟着他们踏上了属于乞丐的那条路,接着来到朗旭的身边,怀疑地问:“师兄,你是不是知道会变成什么才硬扛的?”
朗旭神色自若:“怎么会,我就是忽然想到真变了身,一会儿去洞府若出了变故不好应对。”
段惟看着他的样子,感觉他八成就是知道能变什么,暗搓搓地又瞥了他两眼。
朗旭假装没看见,跟着老板他们到了小路尽头的那座山。
老板恭敬地对着山行了一礼,看了看几位乞丐,提点道:“你们在此境的身份是主人遗失的孩子,与他说话也是以孩子的立场……”
话未说完,其中一位乞丐“扑通”跪下,哭喊道:“爹娘,不孝子回家了!”
他一俯身,“砰砰砰”三个响头,干净利落,真情实感。
朗旭和卫西三听着这耳熟的词,同时没忍住看了一眼段惟。
段惟:“?”
朗旭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见有几个乞丐也跪下了。
老板看得发懵,过了一息才回神:“别跪啊,这洞府还没开呢!”
几位乞丐:“……”
几人尴尬地从地上爬起来,老实地收起神通等着对方开洞府。
老板娘嫌弃地看看他们,抱着猫上前。
橘猫抬头望去,额间符纹显现,随着一阵轰鸣,眼前的山壁出现了一个洞府。
老板娘道:“进去直走就能看到牌位,每人只能停留一盏茶,排队进,剩下的人在外面等着。”
几位乞丐得知要排队,这次倒是不急了,相互看了看,一时都没动。
他们转向卫西三和段惟,这俩人一个是来救人的,一个想到了找老板的法子,是不是得让这二人先来?
段惟看出了他们的犹豫,这是担心会被人提前抢了机缘,可若不让吧,良心上又过不去,就这么架住了。
辛舒扬没那么多顾虑,见他们都在看段惟,招手道:“你先来吧。”
段惟站着没动,看向了老板:“姐夫,若有人让雾气散了,后面的人还能进吗?”
老板道:“能的,都一样。”
几位乞丐顿时松气,纷纷上前请他们先进。
段惟笑道:“不用,你们来吧。”
卫西三也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先去。
最终几位乞丐抽签定下了顺序,第一位深吸一口气,踏进了洞府。
朗旭散开了神识,察觉在门口有些受阻,但他毕竟修为高,还是探了进去。
洞府内有法阵运转,很是干净,里面只有一条路,尽头是个供桌,上面有两块白玉的牌位,地上则是个蒲团,此外就什么都没了。
但他知道洞府里肯定不止这点东西,只是被封上了。他担心有人贪心地想探路从而惹恼了外面的夫妻,神识便停在了里面,听到了一阵夹杂着“爹娘”的鬼哭狼嚎。
第一位乞丐跪着嚎了半天,感到了一股推力,便知是一盏茶过完了,期待地迈出洞府,见雾气未散,不禁失望。
第二位沉默地对上他通红的眼眶,忐忑地也进去了。
辛舒扬排在第三位,见第二位也失败而归,便淡定地进了洞府。
少爷自小锦衣玉食,家庭和睦,压根不知与父母失散的滋味,一开始就没抱什么希望。
他往蒲团上一跪,恭敬地给二位行了礼,想了想道:“我能对你们说一说,若儿子没与你们走散,会是什么样子。”
他便挑挑拣拣地说了些小时候在家上房揭瓦,与父母斗智斗勇的事。
比如“想要东西不给买,就躺地上打滚”“闯祸了,父母生气但还是会帮着收拾烂摊子”“不愿去学堂念书,赌气打赌”等等,最后说到若父母出事,他定会无比痛心,不知所措。
段惟和朗旭他们正坐在凉亭里等着,此时若有所觉地一抬头,发现雾散了。
其余几位乞丐惊讶不已:“雾散了!”
一众小动物也很震惊,尤其是钱河几人,都没想到这少爷竟能打动对方。
段惟环视四周,看清了这里的景色。
别处虽有雾气,但林间都绿树如茵的。
可这洞府附近却全是枯树,一片叶子都没有,只有些杂草,瞧着凄凉不已。
老板怔怔地看着许久未见的树。
这些都是主人亲手种下的,他未化形时很喜欢在里面玩耍。
特别是开花的时候,极好看。
他后来知道了它们的名字。
海棠,桂花。
寓意思念断肠,苦尽甘来,归于团圆。
主人死后,这些树一夜枯萎,自此未有再开时。
老板一时悲从中来,抱住老板娘嚎啕大哭。
老板娘一手抱着猫,空出另一只手摸了摸他的头。
辛舒扬出来时见到的就是这个画面,当即愣住。
排在他后面的乞丐一把抓住了他的肩膀:“你说了什么?”
老板娘安抚老板的同时插了句嘴:“说一样的不管用。”
那乞丐点头应下,还是在问辛舒扬,想着说点差不多的话。
辛舒扬没想到自己也能立功,有点小激动,干咳一声谦虚地说了说大致的意思,那乞丐便信心十足地进去了。
雾气蔓延,又一次遮住了山林。
段惟见老板哭声渐缓,凑过去问:“雾散一次,主人的执念是不是就减轻一次?”
老板哽咽道:“不是,雾散开,只是他听到了喜欢的东西,执念仍在。”
段惟诧异:“那他的执念如何能散?”
老板摇摇头,红着眼望向洞府:“我也不知他这些年究竟想听什么。”
后面的人没能再让雾气散开,很快只剩了卫西三和段惟。
卫西三对段惟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进。
段惟很爽快,抬脚走向洞府。
傅星宇和斐墨目送他的身影消失,都觉得他希望很大。
据他们所知,管理局好像有个穿书部门,听说某段时间内真假少爷格外受欢迎,段惟搞不好也去里面做过任务。
走丢的孩子重新回家,这专业多对口啊。
朗旭的神识依旧停在里面,看着段惟进去没跪,而是直接在蒲团上坐下了。
段惟低头一看,见地上摆了些酒水和灵果,且地面还湿了一片,便知都是那些乞丐留的。
他不客气地拿起灵果啃了一口,一边吃一边看着牌位,没有开口。
旁观的朗旭:“……”
这小子……该不会想搞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