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段惟站在岸边,神识渗入了河中。
水灵根的加持下,他在水里的感知很清晰,看着那二人缓缓坠入了河底。
接着祝石头在某一刻睁开眼,浓重的魔气自河底升起,像是在回应一般,轰然将二人淹没。
二人身上的绳子断裂,直立悬浮,魔气自下而上笼罩着他们,都在向祝石头的身体里涌。
祝石头侧头看向闭着眼的慧慧,尚未抬手,魔气已随着他的心念涌向对方。
段惟的神识没靠得太近,但即使如此仍能感受到其中的森冷与暴戾。
月色如银,柳丝低垂。
河岸的夜风与虫鸣一起停止,万籁俱寂。
二狗几人对河下的事一无所知。
他们紧紧盯着河面,见它恢复了平静,便知那二人已沉底。
二狗“啐”了声:“邪祟终于死了,村子这下有救了,慧慧的事你们给我烂在肚子里,谁敢说出去,我杀了他!”
铁柱不安道:“可她爹娘若明日问起呢?”
二狗带头往回走:“就说她担心阿禾,跑去找他了。”
铁柱道:“她爹娘能信吗?”
二狗道:“不信他们还能怎么办……”
后面的话被巨大的“哗啦”声盖过。
他们猛地回身,见河水被分开,祝石头带着慧慧上了岸。
铁柱几人的腿一软,一下坐在了地上。
二狗虽然还站着,但脸色在月光下白得像鬼:“邪……邪祟!”
祝石头把还在昏迷的慧慧放在树下,直起身看着他们。
他平日里都是低着头走路,从不敢这样与他们对视,二狗的脸更白,色厉内荏:“你是人是鬼?”
祝石头疑惑:“你自己说的我是水鬼,为何还问我?”
二狗两股战战:“你……你想怎样?”
祝石头问:“你们给我磕头赔个不是,如何?”
铁柱几人连忙哆嗦地爬起来磕头。
二狗想跪又不愿跪,心提到嗓子眼,梗着脖子道:“是、是你先害的人,你为何要害村子?”
祝石头道:“我若说不是我,你们可信?”
二狗不敢说“不信”,不停地琢磨着怎么能跑,这时只见一股黑雾迎面袭来。
黑雾迅疾如电地没入体内,他的双腿一弯,狠狠砸在地上,开始“砰砰”地磕头。
血越磕越多,很快咽气,但直至头骨完全碎裂才停下动作。
铁柱几人吓尿了,有的转身想跑,却被一股力量按在了地上。
另外几个磕得更卖力,哭道:“我们信,我们错了,求求你放过我们!”
祝石头的手一挥,将他们一起扔进河,面朝下深深地埋进了淤泥。
做完这一切,他侧身看向一旁。
段惟在他上岸的时候便已解开隐身诀,淡定地从树后走了出来。
祝石头道:“你也在?”
段惟道:“我听见山下似乎有动静,本想来救你,结果发现你无需我救。”
祝石头安静地端详他,在他的脸上找不到一丝恐惧。
段惟不解地回望。
祝石头问:“你不怕我?”
“我又没做过亏心事,为何怕你?”段惟说着怀疑了,“我昨天可还给你烤过鸡,你不能忘恩负义吧?”
祝石头无言了一息:“我杀了人。”
段惟“哦”了声:“我也杀过。”
祝石头:“?”
二人站在岸边沉默地互看,祝石头忽然笑了出来。
段惟掏出唢呐:“我看你心情不好,给你吹个曲子让你缓缓?”
祝石头道:“……不必,帮我照看一下慧慧姐。”
段惟见他要去村子里,喊了他一声:“没得罪你的也杀?”
祝石头抬脚往前走:“我也想知道他们值不值得留。”
段惟散开神识,见他到了最近的一处村民家,敲开了对方的门。
那人看他脸上带伤,一身是水,吓了一跳:“你……你作甚?”
祝石头道:“二狗他们说我是邪祟,把我推下了河,方才我们路过,你看见了对吧?”
那人仔细观察他,确认不是鬼,当场翻白眼:“我什么都没看见,别找我,有事等村长回来你去找他做主,赶紧滚,晦气!”
祝石头伸手拦住门:“你给我赔个不是,说我不是邪祟,我考虑放过你,如何?”
那人大骂:“你个灾星大晚上的发什么癔症?滚!”
祝石头身上黑雾涌动,在他惊恐的目光里笑道:“我给过你机会了。”
段惟收回神识,没有再看。
月明星稀,轻风微徐,虫鸣轻吟,河水淙淙作响。
夜幕在这些声音里缓缓褪去,天际开始泛白。
慧慧手指微动,苏醒过来。
段惟见她先是茫然,接着坐起,问道:“可还好?”
慧慧看向他,余光扫见了不远处伏地的人:“那是谁?”
段惟道:“二狗。”
慧慧的反应有些慢,愣了好一会儿,扶着树站好:“我为何会在这里?”
段惟把昨晚的事说了一个大概。
慧慧听得再次愣怔:“那石头呢?”
段惟道:“屠村去了。”
慧慧:“?”
说话间,祝石头从村里回来了。
他身后跟着两个正打哆嗦的人,正是慧慧的爹娘。
二人看见慧慧,顿时惊惧地哭出了声,若不是看在女儿的面子上,他俩也得死在石头的手里。
太可怕了,石头变得太可怕了!
慧慧上前喊了声“爹娘”。
二人一把抓住她,看着祝石头颤声道:“你说好了放我们走、走的。”
祝石头道:“嗯,走吧。”
二人拉着慧慧就要跑,却见她站着没动。
慧慧红着眼眶道:“爹娘,你们走吧,我不能不管石头。”
二人气得差点想抽她两巴掌,石头现在这邪乎的样子还需她管?疯了吧!
慧慧的身上涌出黑雾,对上他们震惊的神色,哽咽道:“而且我……我也不算是人了。”
二人:“!!!”
慧慧娘遭受不住打击,两眼一翻就晕了。
慧慧爹不舍得女儿,想劝她一起走,却得知她将来有一天或许会控制不住杀人,终究放弃,背着妻子离开。
段惟目送慧慧哭着去送父母,问旁边的人:“其余的都杀了?”
祝石头耸肩:“差不多吧,婶婶和三个小孩没杀,也让他们滚了。”
段惟道:“婶婶?”
祝石头道:“阿禾哥的娘。”
他仰头看了看那座拜过千百次的山,朝它走去:“你说我明明没做错什么,为何他们非要认定我是邪祟?”
段惟道:“因为你命不好呗,生在这个世道又摊上这么一群人。”
祝石头“哈”了声。
他以为这个人在知晓他屠完村子后会怕他,然后趁机说些好话宽慰讨好他,结果回的竟是这句。
倒也没说错,他确实命不好。
天际越来越白,第一束晨光破云而出,洒在了这片土地。
二人走到了山脚。
祝石头往祭坛上一坐,动作间不见丝毫过去对山神的恭敬。
段惟明知故问:“以后有什么打算?”
祝石头的伤痕与胎记一起消失,露出一张干净的脸,说道:“建个自己的村子,这次我来当神。”
他的手往后一撑,望着死寂的村子:“他们说我是水鬼,那我偏要在水里成神,村子的周围要全是水,拜神就用我娘教的法子,我想当个帮人应愿的神,他们最好说点什么……唔,我想想,就说——”
“祈神降恩,禄随心至。”
晨光落在平整如镜的广场上,村民们面向神殿整齐地排列。
村长站在上方带头高呼,语气恭敬,慷锵有力。
朗旭一行人站在后面围观,看着村民在听完下半句后跟着抬手击掌。
队里的郭哥等人也在击掌,动作整齐划一,额头浮出了金色的“祈”字。
范清李这次没观察他们,而是沉静地望着前面。
“……神恩浩荡,所求皆验。”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同时,广场附近的屋顶上突然响起一阵高亢的唢呐,霸道地穿透而来。
村民们齐齐一个激灵,神殿的铃声也一下卡住了。
紧接着范清李怒喝:“大胆,谁竟敢在拜神礼上如此放肆!”
朗旭和封云天转身就走:“我们去看看。”
范清李见村民们满是怒容,安抚道:“放宽心,他们很厉害,定能解决此事。”
左丘律道:“今日是拜神日,神灵看着呢。你们都站好,别让神灵觉得你们的心不诚。”
村民们闻言迟疑,不知是否要跟上去。
但很快他们就不用纠结了,因为那阵声音消失了。
范清李道:“你们看,我就说他们能行吧。你们别愣着,继续拜。”
“神音被打断了,你们没听完神音就拜第二次,对神不敬,”左丘律道,“你们得重新拜。”
村民们觉得有理。
朗旭和封云天的身法极快,离开广场就进了小巷。
唢呐声结束时,他们已绕路冲至段惟上次见到神灵的地方,见祂今日依然坐在这里,面前也依然有两个小孩在踢毽子,倒是省了他们不少麻烦。
这条路处在神殿的正后方,祝石头见到他们,两个小孩顿时如烟散开,回到了他的体内。
他的身体眨眼拔高,变成青年的模样,轻啧道:“又是唢呐。”
神力连着神殿,他正要收回,只听“啪啪啪”三道掌声,村长站在殿前带头拜神,他立即停住。
村子是玉牌,他的神力与之相连,也与村民相连。
信众拜神必受礼,这是他的立神之本,法则之下无可更改。
他的神力……收不回。
朗旭和封云天的攻击一同抵达,祝石头的脸色一沉,用剩余的神力扛下。
轰隆一声,周遭的小楼霎时夷为平地。
与上次的试探不同,二人用了全力。
两个半步合体的天骄对上古境里被卸了大半神力的伪神,祝石头当即嘴角溢血。
动静一下传到前面,整个广场都震了震。
神殿后方的小楼全平了,尘烟呼啸着上涌,都来不及往外扩,就被余波轰成了齑粉。
左丘律几人打量一眼,心道这也就是在古境,村子又恰好浸着神力,若换成外面,被这二人合力一击后可不是塌几栋楼那么简单,几座城都得平了。
村民们抬头看去,怒气更胜。
左丘律道:“这定是与那捣乱的贼人交上手了!”
范清李道:“没事,咱们拜咱们的。”
斐墨几人抬手击掌,虽然不知他们拜了有没有用,但试试总没错。
村长怒道:“什么贼人,这是神力在激荡!”
范清李惊讶:“是吗,那咱们更得拜啊,赶紧给神增加愿力。”
他说着看向郭哥几人:“你们还未正式通过奉神试炼,也还没被神认可,眼下雪中送炭的机会来了,拜!”
郭哥几人心想说得对,抬手就拜。
村长没有再拜,而是叫了人手赶过去。
左丘律几人借口帮忙跟着走了,路上半影用影子试探了村民。
不知是神灵被攻击,还是神力被牵制住了,村民的实力远没有之前那般离谱,左丘律几人便放心地动了手。
期间斐墨操控鬼气把其余几个留影珠也打开了。
这是为了防止邪神没在上次的地方而做的后手准备,方便他们拖时间在村内搜索,如今既已找到邪神,这些东西也就没用了。
但本着不浪费的原则,他决定放出来同村民共享。
里面有两颗是纯粹的高音,剩下的都是曲子。
喜庆的《好运来》在村内回荡。
郭哥几人振臂击掌,弯腰齐喝:“神恩浩荡,所求皆验……”
左丘律等人与村民交手,灵光层层闪现,尘烟四起,搭着这个曲子,有种诡异的荒诞。
朗旭他们和祝石头此刻已不在原来的位置。
祝石头且战且退,身上的伤越来越多,他努力想摆脱这两个人,奈何根本甩不掉,咬牙道:“你们还真信慧慧的话?她在骗你们!你们……”
正说着,他已退至围着广场的河流处,耳边水声潺潺,他半只脚踩在岸上,退无可退,脑中又想起了那晚冰冷的河水。
朗旭和封云天看出破绽,当机立断动了天赋法术。
光阴虚空重重锁定,祝石头身形一顿,两柄武器几乎同时刺穿胸膛。
他吐出一口血,眼神倏地涣散。
朗旭和封云天敏锐地感知到一股魔气消失,想追却无迹可寻。
对这种级别的邪神,他们的法术只能锁一瞬,这显然是留了口气跑了。
神灵离去,村民没了力量维系,全部化成半魔。
慧慧也恢复了人身。
水里没了威胁她的神力,她迈进村子,望着面前的满目疮痍,眼泪潸然而下。
朗旭和封云天的神识也再没阻隔,迅速发现她,赶了过去。
慧慧看着他们,哽咽道:“我们终于都能解脱了,这次多谢你们……”
话未说完,她的身体骤然僵住。
下一刻,漆黑的灵剑“噗”地穿透胸膛。
体内的黑雾止不住地向外疯涌。
她张了张口,想问为什么,突然心念电转想起了段惟当时留的话,表情瞬间狰狞:“他那句‘莫要手下留情’指的是对我?”
朗旭没有回答,与封云天一起认真感知着那个通道。
二人之前合力找过一次,比起祝石头,他们在她这里找起来要更容易。
朗旭很快找到了光阴流转之处,抬脚进了黑雾。
死寂的锤禄村响起了阵阵的马蹄声。
段惟和祝石头正在村内讨论这地方是否要留,闻声抬头一望,见慧慧送完父母回来了。
跟着来的还有一脸狼狈的阿禾,以及身后负责押运药草和来防疫的士兵。
段惟看着马背上的祈三九,笑着打了声招呼。
马上的将领不明所以,点头回应,吩咐道:“莫要在外面闲逛,快回家。”
段惟心想等你看完村子就不会说这话了,余光见祝石头主动迎上前,也跟了过去。
这时他突然察觉到慧慧留下的魔石在发烫,便快走几步,掏出来悬在祝石头的身后,看着丝丝的魔气从里面被抽了进去。
祝石头毫无所觉,笑着问:“阿禾哥怎么才回来?”
阿禾听着这熟悉的声音,惊道:“你是石头?你……你脸上的胎记怎么没了?”
祝石头笑道:“嗯,因为命不好。”
阿禾:“?”
段惟看着魔气全抽完,收起魔石不动声色地后退了两步。
慧慧若有所觉地看向他。
魔石里藏着她的记忆,她尚未理清思绪,已本能地靠近了他。
段惟再次后退,见她脚步更快,说道:“劳烦,请自重。”
一句话,祝石头几人的目光全投了过来。
慧慧的眼神一厉,身上黑雾凝聚,悍然动手。
她此时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得到他手里的东西。
段惟早已提防,十幻无相印从手腕一跃而出,刹那间组成一块盾牌。
神器“嗡嗡”作响,刚想吼一句“你这点修为根本不行”,就察觉另一股特殊的灵力加了进来。
段惟动用管理局的能量架住这一击,顺着对方的力道又退了数丈。
慧慧紧随而来,手里的黑雾更浓。
段惟心念一动,握住十幻无相印变成的灵剑,转瞬与她过了两招。
第三招刚起一个头,一股强大的魔气从斜刺里袭来,轰然砸在他们的中间,祝石头闪身赶到,出手拦住了他们。
中间的二人同时被冲得倒飞。
慧慧落地叫道:“抓住他,不能让他跑了!”
祝石头皱眉看她,刚想开口便感知到了什么,猛地扭头。
只见虚空飘出丝丝缕缕的黑雾,霍然开了道口子。
段惟后背撞上一个温热的胸膛,接着腰一紧,被牢牢抱进了怀里。
他闻到了熟悉的淡香,双眼一亮:“师兄!”
朗旭单手抱好他,抬眼看着前方冲过来的祝石头和慧慧,一道剑气当即挥出。
半步合体的威压渗出来,祝石头和慧慧都是一僵。
二人如今的实力远不够接下这一击,连忙避开。
而这片刻的工夫,朗旭已带着段惟进了打开的通道。
他抱着怀里的人,彻底没压住多日的思念,低头微微靠近一分,收紧了手中的力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