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离开岛屿
稍早之前,卢纳斯特正与比瓦尔执政官聊天时,莱曼融入阴影,跟踪女仆进入宅邸。
女仆将水壶交给女仆长,女仆长又交给女管家,最后女管家拎起空水壶和一只篮子,亲自下到地下室。
宅邸地下的空间比地上还宽阔。比瓦尔执政官像是掏空了整座山,建立了一个地下堡垒。这里不但地道纵横,还有卫兵巡逻。
女管家在地下堡垒最外围的一处蓄水池里灌了一壶水,将篮子交给一名卫兵便离去了。卫兵一脸不情愿地拎着篮子朝地道深处走去。莱曼继续潜伏在阴影中,跟在卫兵身后。
篮子中散发出血腥气味,似乎是生肉。卫兵打开地道尽头的一扇大门,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溶洞。
他将篮子里的生肉全部倒在地上,接着谨慎地后退,同时不自觉地握紧长枪。
哗啦啦。铁链碰撞拖动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下一秒,一个极为庞大的生物从黑暗中跃出。
乍一看莱曼以为那是一头熊,定睛一瞧却发现那是个浑身长满羽毛,四肢如鸟爪的巨型怪物。可它又不是鸟,它没有鸟喙,浓密的毛发遮住了它的脸孔,在地上随意拖曳,早已脏污不堪。
鸟羽怪物嘶吼着扑向卫兵,却在即将碰触到他的刹那停止了。它的四肢拴着足有小腿粗的铁链,绷得笔直,硬生生拉住了生物。
卫兵快要吓哭了。可他不敢离开。他看着那怪物后退几步,嗅闻着地上的生肉,接着开始大快朵颐。直到所有的肉都被吃得一干二净,卫兵才逃也似地冲出大门。
鸟羽怪物吃完生肉,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沾有少许血迹的地面。它正要返回黑暗之中,却突然停下动作,转向莱曼的方向,用力嗅闻着空气。
这东西该不会能看穿“影子戏法”吧?莱曼有些不安。他朝大门移动,准备一有状况就从门缝里溜出去。
这时,鸟羽怪物仰起了头。脏污浓密的毛发朝后方落下,露出它的脸孔。
那是一张人类的脸,一个极为年轻的男性。
莱曼觉得它非常眼熟,却一时想不起在何处见过。
头颅和巨型的身体相比过于小巧,格格不入的比例使得它的怪异更加瘆人。
突然,整个溶洞剧烈地震颤起来。碎石哗啦啦地掉落,砸中鸟羽怪物。它发出愤怒的嘶吼,拼命扯动铁链。吼声又进一步加剧了震动。
在铛啷啷的锁链碰撞巨响中,莱曼耳畔响起卢纳斯特遥远的声音:“快回来!有人在城里召唤了一个怪物!”
莱曼回应:“真是巧了,我在地下也发现了一个怪物!”
又一波地震袭来!这次的震动比上一次更为剧烈。溶洞深处传来什么东西崩塌的声音,接着,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鸟羽怪物发出狂喜的嘶吼,朝前猛地一跃。
栓住它的铁链竟然断裂了!
莱曼不假思索,转身就跑。
他用“灵体支配”操控木偶身体,执政官说的话他可都听见了!那个用来窃取神明力量的实验体,指的肯定就是鸟羽怪物!
把你变成这副模样的可不是我啊,要报仇请去找执政官!
他化作阴影从门缝下飞快地窜出去,以此生最快速度向地面穿梭而去。
地道中的卫兵乱作一团,在坚守岗位和逃命之间犹豫不决。莱曼看也不看他们,飞速从他们身旁掠过。身后传来轰然巨响,关押怪物的石门应声崩裂,鸟羽怪物拖着铁链从碎石中钻出。
卫兵发出惊恐万状的尖叫,接着被鸟羽怪物一爪撕成两半。莱曼在接二连三的惨叫声中飞速向地面逃窜,终于从地下一跃而出,返回执政官府邸之中。
府邸里也充斥着此起彼伏的哀嚎。仆人们惊慌失措地跑来跑去,有些鸡贼的则趁乱盗取主人家的财物。宾客们一窝蜂冲向门口,争先恐后地挤上马车,以至于发生了踩踏事故。地上杯盘狼藉,桌椅翻倒,谁能想象一分钟之前这里还在举行上流晚宴?
莱曼望向山下,寻找卢纳斯特所说的“醒时梦魇”,然而除了一片黑蒙蒙的雾气,他什么也看不见。
然后他意识到,那黑雾就是所谓的“醒时梦魇”。
黑雾如同潮水一样滚滚用来,每一次翻滚都有千万张哀嚎惨叫的脸孔浮现,像有无数个痛苦的灵魂在雾中挣扎。同时,它又像是有实体的,它所过之处,房屋坍塌,岩石碎裂,树木倒伏,活人则被硬生生碾碎,然后吸入黑雾之中,成为一张新的哀嚎脸孔。
几秒钟的工夫,整座山就被黑雾吞噬了。视野变为全然的黑暗之前,莱曼耳畔传来卢纳斯特惊慌失措的叫喊。
比起恐惧,他此时最大的情绪居然是新奇。那个总是插科打诨、游刃有余、满身谜团的卢纳斯特,居然会发出如此失态的声音?他在喊什么呢?
莱……
曼……
*
山坡上,一棵棕榈树边,小鸟儿牵着风婆婆的手,哀伤地望着不断蔓延的黑雾。
小女孩将脸颊贴着老妇人枯木版的手背,难过地问:“风婆婆,我们又失败了吗?我们没能保护这座岛?”
“没事的,小鸟儿,还有下一次——下一个循环。”
“我们难道什么也做不了吗?”
“醒时梦魇的力量太强了。没想到召唤者心中的负面情绪如此强烈。”老妇人叹气,“除非它能被削弱,否则我们一点儿胜算也没有。”
“只有那两个人才能帮助我们吗?”小鸟儿仰起小小的脸,望着老妇人沧桑的面孔,“可是,他们如果不回来怎么办?”
风婆婆摸了摸小女孩的脑袋,回头望向山顶的那座尖塔。
“他们会回来的。”她轻声说,“他们被时间指引来到此地,以完成他们的命运。我们会等到的。”
*
尼诺维尔岛附近海域,一艘漆黑的船从海面下浮起。
黑甲战士立在船头,手按剑柄,眼神惆怅。
“我们来得太迟了吗?”
*
“伟大的赞助人,感谢您的恩赐!在星临城发生了一桩奇异的事件,请容我细细说给您听……”
莱曼睁开眼睛。
吊床,货箱,橡木地板。很好,又回来了。
他跳下吊床,一个趔趄,扶着柱子才勉强站稳。大脑仍在嗡鸣,“醒时梦魇”的凄厉哀嚎仿佛仍在耳边回响。
“莱曼,你没事吧?”卢纳斯特急切地问。
“没事,就是脑瓜子有点疼。”
莱曼用力摇摇头,甩走眩晕感。
他简单打发了多雷安团长,直接从神之匣中拿出沙漏吊坠。果不其然,其中的沙子又减少了些许。
“又死了一次。”
莱曼忍住大脑的嗡鸣,开始复盘这一次循环的新发现。
“可以确定,比瓦尔总督在研究和利用不老泉,给自己牟利。他以为艾瑟是来查他的,于是在晚宴上端出不老泉水,想不动声色地除掉艾瑟,给自己争取时间。他利用不老泉来窃取神明的力量,制造了一个实验品,也就是地下的怪物。根据他的说法,再有二十天到一个月,实验就能成功。
“比瓦尔执政官所说的古代神明,就是小鸟儿和风婆婆所侍奉的神。她们想阻止比瓦尔,然而执政官府邸有拂晓之神的力量庇佑,她们无能为力,因此只能变相地求助于我们。”
可恶啊,那两个谜语人要是能说清楚明白一些,能省去多少麻烦!谜语人滚出尼诺维尔岛!
莱曼接着分析:“尼诺维尔岛上的威胁不止执政官,还有突然出现的醒时梦魇。它导致地震,使得鸟羽怪物逃脱,在府邸大开杀戒。对了,醒时梦魇到底是什么东西?”
一回忆那团哀嚎的黑雾,莱曼仍然心有余悸。
卢纳斯特说:“那是来自其他世界的召唤物,一种没有理智的怪物。它的力量是由召唤者的负面情绪决定的,召唤者的某种情绪——比如愤怒、痛苦、悔恨——越强烈,醒时梦魇就越强大。它看上去像一团黑雾,其实是有实体的。被它吞噬的生灵也会化作它的一部分,所以它的力量会越来越强。”
莱曼揉了揉眉心,痛苦地喘了口气:“我们参加晚宴的时候,有人在城里召唤了醒时梦魇。第一次循环我的死亡,想必就是醒时梦魇的‘杰作’。”
第一次是在睡梦中无声无息死去的。比起正面被醒时梦魇吞噬,那种死法还算美好的呢。
“可是,第二次循环为什么醒时梦魇没有出现?第二次循环和第一、第三次有什么不同吗?”
第二、第三次循环,莱曼他们都去参加了晚宴。第二次循环回去得甚至更迟,可一夜都无事发生。第三次循环,晚宴尚未结束,醒时梦魇就被召唤了出来。究竟是哪个环节导致了这样的差异?
“莱曼,醒时梦魇出现的地方是上城区和下城区的交界处。虽然没看清准确位置,但很有可能是教堂。你还记得我们遇到小鸟儿和风婆婆时,她说的一句话吗?”
卢纳斯特模仿老妇人的语调说:“那个地方有神力的庇护,我们进不去,你们却可以。——她没说是执政官府邸!我们或许搞错了,她指的其实是拂晓之神的教堂,那地方也有神的庇佑,她们进不去!”
莱曼张了张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教堂里能召唤醒时梦魇的人……凯蒙神父?!”
那个老眼昏花的老神父?他连艾瑟和纳谢尔都分不清,却能召唤异界的怪物?他一直在装吗?
“就算是凯蒙神父好了,可为什么第二次循环他没有召唤呢?是什么阻止了他?”
“第二次循环和第三次循环,教堂有什么不同之处?”
莱曼皱着眉,从头开始回忆:“好像没什么不同啊。我们和凯蒙神父吃饭,执政官派人来邀请艾瑟,我们决定假扮艾瑟赴宴,我把你的头装在木偶身上……”
等等。确实有一些小小的细节不太一样。
第二次循环时,莱曼打晕了隔壁的艾瑟,偷走了他的白袍。而第三次循环,莱曼是从船上偷走白袍的,没有对艾瑟动手。
难道就是这个微不足道的差异,决定了醒时梦魇出现与否?
可艾瑟晕不晕,跟凯蒙神父有什么关系?跟醒时梦魇又有什么关系?凯蒙神父为什么要召唤醒时梦魇?说到底,召唤者是神父,不过是个推测,没有一点儿证据……
“可恶,谜团虽然减少了,可又像增多了!谜团越少,谜团越多!”莱曼有些焦躁地挠着头,把自己的银发都拨乱了。
“听着,莱曼,”卢纳斯特说,“尼诺维尔岛上的情况太复杂,我们还是不要掺合了。避开那个地方,保住性命才是最重要的。”
“你是说,不去尼诺维尔?”
“有没有可能正是我们的干涉,才导致了那一系列的灾难呢?也许我们不登岛,一切反而不会发生。”
莱曼沉默了。他无法否定这种可能。蝴蝶震动翅膀,会酿成一场风暴。如果他们就是那只振翅的蝴蝶呢?
“可是,岛上的那些谜团,比瓦尔执政官的阴谋,还有醒时梦魇,还有小鸟儿和风婆婆……”
“等我们到了圣城,你可以写匿名信告发比瓦尔和凯蒙神父,让审判庭去调查他们。这样你就不用以身涉险了。活着不好吗莱曼?”
莱曼反驳:“就算我死了,也还能时间回溯呢。沙漏里的沙子还能支撑个三四次回溯吧。如果到沙子耗尽我们都没能查清真相、阻止一切,那我就放弃。”
卢纳斯特打断他:“但是只有死亡才能触发回溯。”
“你要是怕死,下次我就先把你塞进神之匣。这样我死了触发回溯,但你没事……”
“我是不想你死,你这个白痴!”卢纳斯特气急败坏地叫起来,近乎是怒斥了。
莱曼愣住了。他从未听卢纳斯特用这种语气说过话。
卢纳斯特经常跟他斗嘴、生气,气他也气别人,但莱曼知道那都不是真心的,是在跟朋友打打闹闹,是故意戏弄他,是使性子,哄一下就好了,大部分时候不哄也会自动好。
但这一次卢纳斯特是真的生气了。不用打开神之匣把他“英俊的脑袋”拿出来,面对面看他的表情,莱曼就知道了。
他的愤怒像雷电和野火,令人胆战心惊。他在生莱曼的气,却又不是冲着莱曼来的,更像是冲着他自己。他愤怒,又无奈,又痛苦,又自责。他更多是在气他自己。气自己不能阻止莱曼近乎寻死的冒险行为,气自己不能……不能……
这很复杂,莱曼也说不清。
长久的沉默中,卢纳斯特的愤怒之火弱了下去。他期期艾艾地,用道歉一般的口吻小声重复道:“我是……我是不想你死。就算一切可以重来,我也不想再看见你死了。”
莱曼忽然觉得有些惊喜。像有一朵小小的烟花在心里炸开。
“我都不知道你这么关心我。”他故意端着说话。
“我们是、是朋友,不是吗?”
莱曼很想把卢纳斯特拿出来,瞧瞧他此刻究竟是怎样一副困窘的表情。但他觉得最好还是不要这么做。“英俊的脑袋”也是要面子的。
“那我听你的。这次我们不去尼诺维尔了。看我多宠你。”他故意大声叹气。
卢纳斯特:“……”
这次他是真的要小发雷霆了。
不去尼诺维尔的方法很简单。莱曼登上甲板,在货堆绳索断裂的刹那,大喝一声“当心”,将那名年轻水手拉开。
货桶骨碌碌滚向甲板另一头,途中水手们纷纷避让,没有任何伤亡。
水手长怒气冲冲地走过来,检查了一下断裂的绳索:“负责维护甲板的人给我滚出来!”
三个水手垂头丧气地站出来。
“你们没能好好保养绳索。这东西都快烂了!给我通通换一遍,今晚不准吃饭!”
逃过一劫的年轻水手感激地对莱曼说:“多谢!今晚我请你喝酒怎么样?晚餐份例有一杯啤酒,我可以让给你。”
莱曼笑着跟他客气了一下。算了吧,船上那淡出个鸟的啤酒……还不如去向赛勒恩索贿,啊不,要求进贡。
虚惊一场过后,“星辰引路者”号继续按照领航员给出的航线,向北方航行。
这时,一声长而无奈的叹息在莱曼脑海中弥漫开来。
“又、怎、么、啦?”莱曼翻了个白眼,暗暗问卢纳斯特。
“就在刚才,‘死亡为邻’又响了。”
莱曼沉默了很久很久,才说:“怎么不上岛也会响?”
“也许,我是说,海上有别的危险?”
莱曼揉了揉眉心。可恶,脑瓜子又开始痛了。
“现在想那么多也没用,走一步看一步吧。”他只能这么说。
反正还有沙漏吊坠作为保命手段。可是,死亡为邻上岛也响,离岛也响,危机似乎无处不在,他们真能躲得过吗?
这一天在忐忑不安之中过去了。夜里,莱曼躺在吊床上根本不敢入睡,强撑着直到次日清晨。
他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睛,呵欠连天地登上甲板。早起的水手们正忙碌地做着每日清洁维护工作。
桅杆上,瞭望员举着黄铜望远镜,高声喊道:“船长!五点钟方向有奇怪的东西!”
布罗切斯特船长骂骂咧咧地踢开船长室大门。他来不及洗漱,连衣服都没穿好,披着船长的外套就冲到主桅杆下:“最好是真的奇怪的东西!”
他从大副手里接过望远镜,站在船尾朝东南方向眺望。水手们也聚集在右舷,好奇地踮脚窥探。
莱曼扶着船舷,手搭凉棚,眯起眼睛。
东南方五点钟方向,海平面上升起一股怪异的黑色烟雾。
“嘶,不像是暴风雨啊。”布罗切斯特船长抬头看了看天气。身为拥有二十多年航海经验的老海员,他对自己预测天气的能力还是很有自信的。那股黑雾怎么看都不像是海面上形成的风暴。
“我记得那边有一座叫尼诺维尔的岛吧?”船长问领航员,得到了肯定的答复,“难道是岛上发生了山林大火?可烟雾不该那么浓重啊。”
莱曼不自觉地攥紧拳头。尼诺维尔,黑雾,他们明明没有登岛,醒时梦魇还是被召唤出来了吗?为什么?!
而且黑雾还正以一种快到不可思议的速度朝周围扩散!
过去不到五分钟,即使不用望远镜,光靠肉眼也能看到一团黑雾正在接近。
天色莫名地阴沉下来,方才还灿烂的阳光被乌云遮蔽。风力渐渐增大,海涛起伏,船只越发颠簸。
风中隐约传来凄厉的哀嚎声。起初大家都以为是尖锐的风声在呼啸,但很快,所有人都意识到,那是从黑雾中传来的声音。
恐慌的情绪立刻笼罩了全船。水手们哪怕不知道何为“醒时梦魇”,也能看出那是一种非同寻常的怪物或者异象。
他们口诵拂晓之神的尊名和圣典里的圣训,疯狂地画着太阳圣徽。埃里克手中的主保圣人圣像忽然间成了最炙手可热的宝物。
“妈的,你们怕什么!跑船这么多年,海怪还没见过吗!孬种!给我振作一点!主帆升起来!”
布罗切斯特船长大声呵斥着水手,一个接一个地下达命令。他深知平息恐慌的最好方式就是让大家忙起来,不要胡思乱想。
船长测量了一下航速,低声问艾瑟:“您知道那是什么吗?”
艾瑟扶着船舷,保持着远眺的姿势,却不自觉地握住剑柄:“我曾在神学院图书馆一本很冷僻的书里读到过类似的东西,一种叫作‘醒时梦魇’的异界怪物……”
“拂晓之神庇佑!那东西怎么会出现在海上?它的速度太快了,我们可能逃不掉!”
艾瑟肃穆地看了船长一眼:“你们只管开船,我来战斗。”
醒时梦魇扩散的速度快得惊人!“星辰引路者”号已经满帆全速前进了,可不到一个小时,翻腾的黑雾追上了他们。
与尼诺维尔岛上的黑雾相比,此刻的醒时梦魇已经庞大到堪称遮天蔽日的程度。它吞噬光线,如同泼洒的浓稠墨汁,又似一张缓缓收拢的、无边无际的裹尸布。
它近了。
更近了。
近到仅凭肉眼就能看清,雾气中翻腾着无数张扭曲的人脸,它们空洞的眼窝流淌着无尽的悔恨和绝望,它们黑洞般的口中发出刺耳的尖啸。每一张面孔都在极致的痛苦中变形、融化,又再次凝聚,永无止境。
黑雾碰触到了“星辰引路者”号。光线进一步黯淡,扭曲的人脸仿佛一群飞蛾包围了船只。
一名靠得近的水手发出惊恐的尖叫声。黑雾中的一张脸接近了他。那张脸看上去如同幻影,却又拥有实体。它张开黑洞洞的大口,像是要把水手从头到脚吞掉。
一道剑光闪过。人脸朝后瑟缩了一下。艾瑟大踏步向前,抓住水手的衣领向后一抛,又是一剑斩出。
只听见一声细微的哭泣,人脸从黑雾中脱落,“啪”地落在甲板上,化作一团灰白色烂泥,冒出白烟,徐徐融化。
既然是有实体的东西,那就可以杀!一些勇猛的水手也拔出刀剑,试图击退雾中的人脸。
布罗切斯特船长咬牙切齿,一剑斩落一张人脸,身旁旋即响起一声惨叫。一名水手被人脸整个吞没,身体迅速化作细密的黑色颗粒,被雾气所吸收,衣服轻飘飘落地,而他临死前恐惧的面容则化作一张新的人脸,加入那飞蛾般的脸群之中。
“这些东西杀不完啊,船长!”大副狂乱地挥舞着弯刀,惨叫道。
就连艾瑟也左支右绌。他拿出了“恋人的绞索”,试图浮现屠龙的奇迹。然而即使用绞索套住一张扭曲人脸,只要它不离开艾瑟超过一定距离,绞索的效果就不会触发。不是每个敌人就像龙那样会快速飞行。
一个又一个水手被黑雾吞没,甲板上零落的衣衫也越来越多。甚至可以想象到,当黑雾退去,“星辰引路者”号上会空无一人,只留一地的衣服,全体船员凭空蒸发,成为海上新的恐怖传说。
就在水手们陷入绝望的时候,一声悠远沉重的号角穿过黑雾,响彻整个海域。
一艘比黑夜更黑的船只陡然从海面下浮起!
船只外形怪异,风帆残破,全船看不见一名水手,仿佛一艘航行于传说与噩梦之中的幽灵船。
布罗切斯特船长倒抽一口冷气:“风暴舰队!!!”
先是会吞噬人体的醒时梦魇,又是令人闻风丧胆的风暴舰队。他们这次真要死在这儿了吗?!
黑船船头,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名全身包裹在黑色甲胄中的战士。他拔出腰间的长剑,那剑锋仿佛是用白骨制成,散发着独属于死亡的森冷。
他猛地挥舞长剑。一道裹挟着寒意的剑风扑向“星辰引路者”号。艾瑟暗叫不妙,正要躲闪,却见剑风轻盈地避开了他,正中他后方的一张人脸。
“不要惊慌,审判官,我们并非敌人。”
黑甲战士的声音如同雷鸣,在整个海域回荡。
“起来,船员们,与我一同作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