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敌在本能寺
“所以,艾瑟·奥罗兰和纳谢尔·索拉里乌斯两位审判官,都在和翼狮军的交战中壮烈牺牲了?”
白塔之顶的会议室中,审判庭的所有高层成员围桌而坐。
首席审判官将前线传回的战报告知众人。会议室中霎时间陷入一片死寂。高级审判官们交换着惊惧不安的目光。
莱曼虽然比其他人早几十分钟听说这个噩耗,此时心情也不免沉重。
那两位审判官虽然和他阵营不同,但好歹有同甘共苦、并肩作战的情谊。他对那两人的印象一直很不错。
在这个神人遍地走、变态多如狗的教会里,他们的存在就好像稀有突变种一样珍贵。如果他们活着,没准能把拂晓教会变得更好。
可就是这样两个难得的正派人,却牺牲在了战场上。
莱曼动用“精湛演技”压抑住苦涩的神情,尽量用平淡的语气问:
“能不能把他们的遗体送返白塔?”
首席审判官大惊失色:“路茨部长,人都死了,你还想拿他们做试验?!”
他的脸上就像写着“我常常因为不够变态而和你格格不入”一行字似的。
路茨部长,真是谢谢你,害得我风评被害。莱曼心想。
“您误会了。”他尽可能淡定地解释,“我的意思是,应该迎回英烈的遗体,妥善安葬。”
“英烈。”莱曼左手边的高级审判官重复。
“安葬。”右手边的高级审判官跟着说。
所有人都一脸怀疑地瞪着莱曼。“路茨部长”突然开始做人了,这其中必定有鬼。
首席清了清嗓子,让众人的目光集中在他身上:“大团长安多内拉说,可以把他们的遗物送回来,但遗体……山高路远,现在又是战争时期,恐怕很困难。”
莱曼觉得,此时以“路茨先生”的性格,应该发表一些十分拟人化的见解。
他于是沉痛地说:“可惜了。不过,如果送回来的是那种‘遗物’该有多好。”
所有人不约而同用混杂着惊恐和厌恶的眼神看着他,但很快,他们的表情又恢复如常。“路茨先生”发表这种暴论不是很正常吗?他们在惊讶什么呢?
“首席阁下,我们是否要派其他人加入远征军?”一名高级审判官问。
立刻便有人反对:“不行,如果又有人牺牲呢?我们经不起那么多伤亡了。”
艾瑟和纳谢尔是审判庭年轻一代的中流砥柱,大家都对他们寄予厚望,期盼他们将来能进入教廷中枢。审判庭在教廷中的势力永远也不嫌太大。
现如今他们英年早逝,其他年轻一代的审判官又不像他们那样能独自挑大梁。战争之后,教会的势力分部恐怕会来一场大洗牌。
“事到如今,我们只能想想办法,不能让骑士团和宣教会出太多风头。”首席审判官道。
虽然不能派自己人去抢功,但拖其他人的后腿还是能做到的。审判庭尤其擅长这一点。
他们的职责就是纠察风纪,而整个教廷的高层里,谁没一点黑历史?
敲定了之后审判庭的战略,首席审判官又简要说明了远征军目前的动向。
攻克白泉谷要塞后,远征军继续北上,连拔数座城池。摩尔塔利亚的大部分国土都已经处于圣国的控制之下。
首都星临城已经投降。国王、王后和公主都已经死去。亚斯特王子阵亡后,王室血脉断绝,现在由冷山公爵阿方索担任摄政。
不久之后,他就会宣布皈依拂晓之神,在圣座代理人的见证下戴上至高的冠冕。国内有眼色的贵族都知道应该站在哪边。
当然,为了报答扶持自己登上大位的恩人,阿方索会把摩尔塔利亚的大量庄园、土地和诸多商品的独家专营权,以“奉献给神”的名义,让渡给教会。
“一周之后,宣教长会启程前往星临城,协助冷山公爵维持控制区的秩序。”首席审判官说。
“我看是迫不及待去搜刮战利品吧。”一位与会成员冷笑,“冷山公爵——哦,我是说未来的阿方索一世陛下,恐怕很不乐意见到他。”
“他自找的,不是吗?他都得到黄金帽子和天鹅绒椅子了,其他的东西对他来说也无所谓吧?”
其他人心有戚戚地跟着发出讥讽的笑声。冷山公爵虽然投靠拂晓教会,但被投靠的一方显然更瞧不起他。
更何况今天他能出卖自己祖国和亲人都能出卖,明天难道不能出卖教会?
莱曼安静地聆听众人发表意见,试图从中梳理出更多情报。这时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没准他遇到了一个千载难逢的良机,他可以……
“首席阁下,”他转向坐在首座的老人,“比起宣教长或者冷山公爵,有另外一件事让我格外忧心。”
“哦?”
“就是艾瑟·奥罗兰审判官追查的那个神秘组织。我听闻他们已经和风暴舰队联手,在东方海域引发了一系列骚动。神秘组织的势力远超我们的想象啊!”
莱曼用一种敬畏的语气说,“如今曙光骑士团被派往北方,我们国内防御薄弱,正是牛鬼蛇神们趁虚而入的绝佳时机。假如神秘组织和风暴舰队扰袭圣国舰队,那我们对摩尔塔利亚的海上优势就荡然无存了。不仅如此,我们对神秘组织的目的还全无所知,若是他们的目标是教会甚至圣城……”
首席忧心忡忡:“这个问题我也考虑到了。我本来打算等奥罗兰和索拉里乌斯从战场上回来之后,让他们继续调查神秘组织的,可惜他们……”
老人重重叹了口气。
莱曼不给其他人发言的机会,快速说:“那么,请把追查神秘组织的任务交给我吧!”
首席审判官眉头一挑,提醒道:“路茨部长,你是做学问的专家,可不是在一线和异端分子搏斗的勇士。”
莱曼莞尔一笑:“我当然明白自己的职责所在。正因为如此,我才斗胆提出这种请求。听说神秘组织内有许多超凡者,假如能把他们彻底研究一番,对审判庭想必大有助益。”
“路茨部长”向来只对超凡力量和各种学问感兴趣,以研究的名义把调查权抢过来,完全合情合理。
其他高级审判官纷纷讶异地打量着“路茨部长”。追查异端分子并非研究部的职责,这份工作本应交给他们。然而这次他们的敌人可是那个神秘组织啊!
他们在海角监狱和殖民地连续引发骚乱,又现身东海域,联合风暴舰队……他们还是头一回遇到如此规模庞大、实力恐怖、目的成谜的异端组织。
若是能一举剿灭他们,那自然是大功一件,凭此功勋晋升到教廷中枢,甚至直接侍奉圣座都不成问题。
然而,越大的收益就伴随着越大的风险。若是失败的话……
既然路茨部长热衷于抢活儿,那就让他干好了。反正黑锅由他来背。路茨的超凡能力,没准对那个神秘组织还有奇效呢。
首席的想法也和众人如出一辙。有人愿意接手这个烫手山芋,他甚至还松了口气。
“对路茨部长的提案,在座诸位可有异议?没有?那好吧,路茨部长,这个任务就交给你。今后各地支部对神秘组织的调查情报,就汇总到你那里。需要人手或资源的话,尽管向我申请。”
莱曼诚惶诚恐地低下头:“我一定不会辜负您的期盼!”
首席审判官宣布散会。直到此时,朝阳才从海面上升起,浅白色的光芒笼罩了这座拂晓之神最宠爱的城市。
由于众人都是大半夜被叫过来开会的,此刻个个精神萎靡,首席审判官便允许众人先回家休息。
如此体贴的领导让莱曼都快落泪了。这就是体制内吗?他这种牛马也是吃上铁饭碗里的公家饭了。
回到位于雨桥街的住所,莱曼正好赶上和路茨太太以及两个孩子共进早餐。餐毕,他借口带了些文件回来处理,在路茨太太忧虑的目光中返回书房,反手锁上门。
“妙啊莱曼,妙啊!”卢纳斯特在他脑海中喵喵直叫,“好一招‘我抓我自己’。首席审判官做梦也想不到,敌在审判庭啊!”
莱曼跟着笑了两声。可一想到这个绝佳的机会是艾瑟和纳谢尔的死才换来的,他心里又有点儿不是滋味。
“你说,那两个人真的死了吗?”他问,“他们是超凡者,又武艺高强,还是军团的高级指挥官,那么轻易就死在了战场上?”
卢纳斯特懒洋洋地说:“阴沟翻船的概率虽然低,但不代表没有。巨人般伟大的超凡者,被老鼠一样卑微的无名小卒击杀,也是有可能发生的。”
“你说,有没有可能是误报?也许他们只是失踪。什么‘以为死在战场上的丈夫多年后突然回家了’,不是小说里很常见的情节吗?”
“以那两人的身份,但凡有一丝生还的可能,骑士团都不会放弃搜寻吧?”卢纳斯特说,“何况连他们的遗物都能送回来,那说明是真的死了。”
莱曼惋惜不已,早知道就应该派只动物跟随那两人,没准还能帮得上忙。
“你难过了?”卢纳斯特敏锐地觉察到了他的心思,“你总提他们。他们死了,你很悲痛吗?”
“他们都是很不错的人。”
“是你的敌人。”
“这不妨碍我肯定他们的品行。而且,”莱曼顿了顿,越发感到遗憾,“我本来还幻想过,没准有一天我们能化敌为友呢。可惜……”
“我都不知道你有这么悲天悯人。”卢纳斯特忽然撒娇般地问,“要是有一天我也死了,你会为我难过吗?”
莱曼无语了:“我说兄弟,你碎成这样了都没死好不好!”
“我不听我不听!我要你回答!”
“你不会那么容易死的。”莱曼斩钉截铁。
“噢,听见你这么说我可真高——”
“祸害遗千年。以你的祸害程度,大概还能活个十万年左右吧。”
一阵寂静。
过了许久,卢纳斯特颤抖的声音再度响起:“你伤到我的心了,莱曼。”
莱曼微微惊讶。他和卢纳斯特口无遮拦地斗嘴已经是家常便饭了。每次一跟这个家伙说话,嘴上就跟自动涂了毒似的。难道这一次他的玩笑太过了?
“我说笑的,我当然会为你感到……”
卢纳斯特泫然欲泣:“只有十万年吗?再加点!”
莱曼眨了眨眼,哑然失笑,忽然觉得这样的卢纳斯特可爱极了。
一种突如其来的莫名冲动从他胸中升起,转瞬间便支配了他的四肢。在他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之前,他就唤出了《邪神之书》,从神之匣里把卢纳斯特的脑袋提溜出来,在对方不明所以的注视中用力揉了好几下。
“你干什么!不准揉我的脸!不准碰我的头发!你欺负我没有手是吗?手来!”
不等卢纳斯特召来他的手,莱曼抢先一步把他塞回了神之匣里。
“有病啊!”卢纳斯特勃然小怒,“下次碰我之前先申请!我跟你说话都要先敲门,凭什么你能不打一声招呼随便摸我?我是什么很随便的邪神吗?”
莱曼认真地说:“好的,卢纳,我申请。”
“你……什么?”
莱曼再次把他的脑袋提溜出来。
假如此刻有第三者在室内观察,就会看到一幕恐怖的景象:路茨部长捧着一颗人头,面带诡异笑容,不断摩挲那人头的脸颊……
不对,路茨部长这种人做出此等行径,似乎并没有不妥的样子。
揉舒坦了,莱曼松开手,让卢纳斯特的头颅自行飘浮在空中。
卢纳斯特双颊绯红,这为他向来苍白如死人(“如”死人!他又不是真的死了!)的面孔平添了一丝生气,使他看上去比往常更加英俊。
莱曼盯着他瞧了一会儿,问:“你脸红什么?”
“精神焕发。”卢纳斯特咬牙切齿。
好假的回答。莱曼想可能是他刚才太用力了。这家伙的皮肤意外的敏感啊。
“我应该把这个消息告诉其他人。”莱曼说着唤出《邪神之书》,准备召开神国议事。
“你要告诉他们所有人我精神焕发?”卢纳斯特难以置信。
莱曼朝天翻了个大白眼。一分钟之后,五道虚幻的人影便浮现在书房中。
莱曼环顾众人,果然没有找到赛勒恩的身影。他再一次深切地体会到,人鱼少年已经不在他身边了。他落寞地叹了口气,和众人简单打了招呼。
虚影无法选择自己出现的位置,所以托芙和西尔维拉都嵌在了书桌里,好像游戏穿模了。区别在于,西尔维拉腰部以上都露在外面,而托芙只有一个脑袋摆在桌面上,正和墨水瓶难舍难分。
矮人少女全然不知自己是什么形象,兴高采烈地和众人打招呼:“好久不见了。不对,好像也没多久。小奇,召唤我们有什么事吗?”
莱曼操控白色小动物回答:“有一个好消息告诉大家。”
“什么好消息?”托芙竖起耳朵。
“我精神焕发。”卢纳斯特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