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老鼠的旅程
星临城外,北方大道的一条岔路旁。
一群刚从城里逃出来的难民聚集在指路牌下。人群中有许多穿着体面的男女,骑着驴子,或驾着马车,显然是城里的富商或小贵族。也有许多衣衫褴褛的贫民,只能把行囊背在肩上,有些连行囊都没有,慌乱中连家当都来不及收拾便逃出城了。
“要我说,应该往南边逃。”一个穿着体面的男人说。他骑着马,带着好几个随从,还有一辆装满行李的驴车。
“亚斯特王子在镇守白泉谷,只要到了那儿,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男人自信满满,“王子总不能对他的臣民见死不救吧?”
他的话赢来一阵赞同的低语。
“我可不这么看,老爷。要我说,王子都自顾不暇了。”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人哼了一声,他只背着简易的行囊,“白泉谷撑不了多久!圣国的军队,没人能挡得住,哪怕亚斯特王子也是一样。”
衣着体面的男人怒道:“你这老头,说什么胡话!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我活得可比您久,老爷,我经历过两次战争。刚开战时,大家都像您一样自信,可结果呢?”
老人耸耸肩,“依我看,我们应该往北逃,越过国境线去其他国家。听说更北方的国家信仰古代的真神,没准能抵挡住圣国的进攻呢!”
“那些古代真神不是都死了?”一个挽着发髻,牵着孩子的女人说,“但老伯说的对。圣国从南方来,我们应该往北方逃。”
“白泉谷不会失守的!”衣着体面的男子还在坚持。
“无所谓,反正我要去乡下投奔亲戚。”有人这么讲。
“去别的国家避风头是对的!”
“到山里去躲一躲……总归是要回星临城的。”
人群叽叽喳喳,莫衷一是。他们是一道从星临城逃出来的,有一些同生共死的情谊,但面对不确定的未来,众人还是决定分道扬镳。
一些人跟着体面男子往南方去了。另外一些则和老人启程北上。人群很快散去,就只剩下一个披着斗篷的年轻女子还站在路牌前。
她的兜帽拉得很低,几乎把全身都遮住。她没有坐骑,也没带行李。她愣愣地盯着路牌,直到其他难民都散去了,她还是一动不动。
“我应该去哪儿……?”斯黛拉自言自语。
她好不容易逃出星临城,走到这里已经快要耗尽全身的力气了。她身上的每个地方都在痛。燃烧的木棚砸在她身上的时候,她差点儿昏过去,费了不知多少功夫才爬出来。她的脸颊到现在还火辣辣地痛,可她不敢停下来查看。
星临城中一片混乱,好像传说中的神战末日降临在了大地上。到处都是剑拔弩张的士兵、慌乱的男人和女人、哭泣的孩子。她被人流裹挟着,踉踉跄跄地朝城门方向走去。
城门上方悬挂着天平狮子旗,被火焰熏黑了一半。此地本该有士兵检查旅客,维持秩序。可现在根本无人把守。士兵要么溃逃,要么被冷山公爵的部队杀死。而公爵还没来得及接管城市。于是人群像溃堤的洪水一样从城门奔涌而出。
好不容易出了城,来到郊区,斯黛拉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了。原本的计划里,阿方索会保护她出城,然后护卫和仆人将护送她去安全的地方。可她忠诚的护卫仆人全都死了。而阿方索……那条卑鄙的变色龙……
斯黛拉哽咽了一下。
“你等着,阿方索,我一定要亲眼看着你死,我要为父王母后报仇……”
她看向岔路南边。大部分难民都往那个方向去了。也许她应该跟上大部队。当初她们的逃难计划便是优先去白泉谷投奔亚斯特。如果无法成行,就改道去北方的邻国避难。
斯黛拉朝南边走了两步,又退回到路牌旁。
这个逃难计划,阿方索也知道,他甚至参与制定了一部分。他说不定早就派人在南下或北上的必经之路上设卡,等着她自投罗网。
还能去哪儿呢?对了,记得母后说过,如果没有复国的希望,就乘船到南方大陆去。圣国虽然在南方建立了殖民地,但还有更多没被他们染指的土地。到了那里,就可以开始新生活。
如果要坐船,就应该往西走,越过国境线去西方的国家,到大陆的西海岸去。那里有好几座港口城市,虽然比不上星临城,但都是著名的贸易良港。
斯黛拉摸了摸怀里揣着的一个小布袋。那是母后给她的,里面装了许多宝石,足够雇佣一支佣兵队,或是租一条商船。
“对,就这么办,我去西方,去找一条船……”她自言自语,“亚斯特等不到我,肯定很着急,说不定还会以为我死了。但是他一定能打赢的,等他胜利了,我再回星临城和他团聚就是了。反正我在不在,都影响不了战争。没有我添乱也许反而更好……”
一起逃出星临城的人里,也有少数拥有和她一致的想法。大约二三十个人离开了大部队,沿着岔路向西行去。斯黛拉加快速度,好不容易追上了队伍的尾巴。
斯黛拉从不知道步行是这么累的一件事。从前她经常在春天带着侍女们去远足野餐。坐在城外鲜花盛放的山丘上,可以俯瞰恢弘的城市和美丽的海港。她以为自己的体力很好,可现在她才明白,她的体力一点儿也不好,远足之所以轻松,是因为她累了可以骑马,可以随时休息,还有人替她拿行李。
黄昏时分,队伍围着一棵大树扎营。一天的旅行下来,人们已经自然认识了,依照人际关系分成数个群体,升起各自的篝火。
斯黛拉来到营地时,人们纷纷侧目,似乎认出了她是白天的同行者之一,然后怪异地移开视线。也有几个人冲她打招呼。
“小姑娘,我还以为你掉队了呢!”
“要不要来烤烤火,年轻的小姐?”
斯黛拉的确需要一些温暖。她谨慎地观察了一下,选择了一个女人和小孩比较多的群体。她想,男人或许会伤害她,但带着孩子的妇女总不至于对她不利吧?
她在篝火旁坐下。几个孩子看了她一眼,纷纷露出惊恐的表情,缩到母亲身后。斯黛拉不明白他们为什么用这种眼神看自己,难道他们认出她是公主了?不可能,他们只是平民……但为了以防万一,她还是拉低兜帽,遮住脸孔。
人们在篝火旁木然地嚼着黑面包。那东西看上去像烧黑的石头。若在从前,斯黛拉是决计不会看那东西一眼的,可她现在又累又饿,从前她根本看不上的食物,现在也变成了美味佳肴。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没有带食物,也没有水。那些东西都是仆人拿着的,可他们都死在地道里了。
“那个……可以分我一点儿吗?”她小心翼翼地问一个年长的妇女,“我可以付钱买。”
妇女上下打量她:“小姑娘,现在最不值钱的东西就是钱。不过你要是拿你这双靴子来换,我倒可以答应。”
斯黛拉看看黑面包,又看看她脚上做工精良的牛皮软靴,默默摇了摇头。她觉得这两样东西价值不对等,而且没有靴子,她不可能完成这场漫长的旅程。
妇女撇撇嘴,咕哝着“不识好歹”,不再跟她说话了。吃完东西,这群人便休息了。斯黛拉忍着口渴和饥饿,也裹紧斗篷躺在火堆边。
她心想,那个女人骂她,真是小心眼。可她如果讨厌自己,又为什么不把她从火堆边赶走呢?
很快,斯黛拉就得到了答案:如果遇上追兵,脚程慢的她肯定是最先被捉住的。其他人不需要比追兵跑得快,只需要比她跑得快就行了。
我只有这点价值了吗……斯黛拉绝望地想。
这时,一阵细微的窸窣声传入耳中。
斯黛拉警觉地抬起头。其他人都沉沉睡去,没听见这动静。她将目光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树下的草丛里,探出一个灰白色的小脑袋。
那是一只小老鼠。它小小的黑眼睛亮晶晶的,像两粒打磨过的黑曜石。它歪着脑袋,用一种不属于老鼠的、充满了智慧的眼神审视着她。
斯黛拉和它对峙了片刻。小老鼠并不怕她,反而大摇大摆地朝她走了几步。
斯黛拉忽然想起,她在地道里也见过许多老鼠,其中就有一只灰白色的,可能是变异种吧。这只小老鼠和地道的那只,是同一只吗?
不可能吧。老鼠怎么会跑到这么远的地方。
斯黛拉暗自嘲笑自己的异想天开。她向小老鼠伸出手。小老鼠嗅了嗅她的指尖,钻到她的手底下,把自己蜷成一个小小的毛团。
“你也和我一样,没有家了吗?”斯黛拉轻声说。
她握紧小毛团,感受着小生物暖烘烘的身体和均匀的呼吸,坠入无梦的睡眠。
不知睡了多久,斯黛拉感到有什么东西在咬自己。
她忽然惊醒。只见那只灰白色的小老鼠正咬住她的手指。她惊叫一声,将小老鼠甩开。同时,她注意到有什么人正蹲在自己脚边。
“谁?!”
斯黛拉坐起来,看清了对方的真面目——正是那个想和她换靴子的女人。
“哎呀,小姑娘,你、你醒啦?”女人讪笑着,往后挪了挪。
斯黛拉警惕地瞪着她,缩起双腿,用斗篷盖住自己的脚。
“你想干什么?”她厉声问道。她怀疑这女人是打算趁她睡着时偷她的靴子。
“我是……呃……这个……”女人心虚地移开视线,“我看见有老鼠,怕你被咬了。既然你没事,那我就去睡了,哈哈。”
她爬回自己的家人身边。他们都带了睡袋,孩子身上还盖着厚毛毯。
斯黛拉抱着膝盖,目不转睛盯着他们。她不敢再入睡了,生怕睡梦中遭窃。
小老鼠跑过来,叼起她的衣袖。她捧起这个小小的生物,和它的黑眼睛四目相对。
“对不起,我误会你了。你是想提醒我,对吧?”
小老鼠吱吱叫了两声,鼻头嗅来嗅去。
斯黛拉笑了笑,把小老鼠揣进怀里。真想不到,她的同胞想偷她的东西,一只老鼠却在帮她。这世界真是黑白错乱了……
就这样挨到了日出时分。难民们纷纷醒来,就着即将熄灭的营火吃了早餐,然后陆续启程。
斯黛拉站在大树下,看着难民三三两两地消失在晨雾中,却没有跟上去。等最后一个人的背影也被雾气吞没,斯黛拉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小老鼠。小家伙蜷在她掌心里,两只黑亮的眼睛望着她,仿佛在问:你不走吗?
“我自己走。”斯黛拉轻声说,“我不相信其他人。我一个人也可以抵达西海岸,然后坐船去南方。”
突然她的肚子咕咕叫了起来。斯黛拉涨红了脸。她已经将近一天粒米未进了。虽然发下豪言壮语,但她连食物和水都没有,接下来一天她能走多远,都是个未知数。
小老鼠吱吱叫了两声,从她掌心溜下去,钻进了路边的草丛。
斯黛拉一怔:“喂——!”
她慌忙追上去。小老鼠的灰白身影在草丛中时隐时现。它跑出一段距离,又停下来,后腿站立,回头看着她。斯黛拉明白了,它是在给自己领路。
斯黛拉犹豫了一下,要是决定跟上去。那只小老鼠是有灵性的,昨晚它就帮了自己。比起人,她更相信老鼠。
她跟着小老鼠离开大路,拐进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小径。这条路似乎很久没人走了,两边的灌木几乎把路封死。走了大约一刻钟,前方出现了一座小木屋。
木屋门窗大开,无需进屋就知道里头空无一人。做工简陋的桌椅翻倒在地上,衣柜抽屉被拉开,主人似乎走得很匆忙。
“也许他们逃难去了。”斯黛拉自言自语。
小老鼠钻进床底下,片刻后又钻出来,叼着一个皮水袋。
水袋不大,皮革已经有些老旧了,但还能用。斯黛拉喜出望外。屋外有一口井。她急忙跑去打水。她从没打过水,试了好几次才把水桶提上来,而里面只有半桶水。她的手掌磨得发痛,但有水比什么都重要。
她对着桶大口牛饮起来。水流过干渴得发痛的喉咙,她几乎要哭出来。这副样子肯定会被母后批评“没有公主的样子”,但她顾不得那么多了。
喝饱后,她打算把剩下的水灌满皮水袋,却注意到了水中自己的倒影。
她瞪大眼睛,对着水面仔仔细细查看自己的右边脸颊。
一道丑陋可怖的伤痕横亘在她的皮肤上。
她尖叫一声,一把推翻水桶。
现在她明白自己的脸颊为何总是那么痛了,也明白营地的那些人为何不敢正眼瞧她了。一定是被燃烧的木棚砸中时被烫伤的。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斯黛拉低声哭泣起来。曾几何时,人们称她为摩尔塔利亚最美的少女,北方诸国最璀璨的明珠。无数年轻英俊的王公贵族前来向她献殷勤,想做她的舞伴都得排队。
可现在,现在……她变成了这样。亚斯特还认得出她吗?
斯黛拉伏在地上哭了好一会儿。小老鼠焦急地绕着她转圈,吱吱叫唤。她几乎把眼泪都哭干,哭得抽噎打嗝,才勉强撑起身体。
亚斯特会认出我的,即使我面目全非了,他也认得他的妹妹。斯黛拉心想。我要活下去,要跟亚斯特团聚。世界上是有超凡力量的,没准我能治好呢?
她又打了半桶水上来,将井水灌进皮水袋里。水袋沉甸甸的,斯黛拉第一次知道,水竟然这么重。
“谢谢你。”她哑着嗓子对小老鼠说。
小老鼠又钻进屋里,这次拖出来一个小布包。布包被咬开了几个洞,里面装着几块干硬的面饼,表面覆盖了灰尘,但闻起来并没有坏。
斯黛拉坐在地上,慢慢地嚼着面饼。那东西硬得像石头,她不得不用牙齿一点一点地磨碎,每吃一口就喝一大口水。吃完一小块,她就停下来歇一歇,仿佛这样就能让食物更耐吃一些。
她分了一小块面饼给小老鼠。小家伙捧在爪子里,用门牙细细地啃,胡须一颤一颤的。
斯黛拉在小屋休息了很久,直到太阳爬到头顶,才重新上路。她从小屋里找到一个小包背在身上。小老鼠跑在前面带路。它没有走大道,而是引着斯黛拉在田野和林间的小道穿行。
速度虽然慢了许多,但斯黛拉心里反而踏实了一些。追兵不会走这种路,他们一定骑着马,只能在大道上行进。
斯黛拉很好奇小老鼠是怎么认得路的。老鼠天生就有这样的本领吗?还是它能和鸟儿、虫儿对话,从它们那儿打听到最隐蔽又最好走的小路?
傍晚时分,小老鼠把她带到一个山洞前。
洞口不大,被一丛荆棘半遮半掩,如果不是小老鼠钻进去又钻出来示意,斯黛拉根本发现不了这个地方。
她费力地拨开枝条爬进去,发现里面宽敞极了,足以让两个人并排躺下。
“谢谢你,聪明的小家伙!”
她捧起小老鼠,用力亲了一口它的小脑瓜。
“如果我能回到王宫,我一定要封你为摩尔塔利亚王室御鼠!”她许诺。
可旋即她的神色便黯淡下来。她还有机会回星临城吗?父王和母后已经不在了,亚斯特……亚斯特他还好吗?
她用力抹了抹眼睛,把洞里清理了一下,收拾出一个可以睡觉的地方。她本想生一堆火,可她没有火绒。那种用石头打火的技巧她又不会。
于是,她只能裹紧斗篷抵御夜晚的寒冷。她冻得直哆嗦,觉得自己快要感冒了。如果在这里生病,她肯定会死……
唯一给她温暖的就是小老鼠。小毛团伏在她的掌心,灰白色的毛皮随呼吸一起一伏。
直到现在,斯黛拉还觉得难以置信。不到一个月前,她还在王宫花园的凉亭里和母亲喝茶。亚斯特向他保证,一定会赢下这场战争。父王说星临城的城墙固若金汤,他们可以守着这座城直到老死。母亲安慰她实在不行,他们还可以逃走。阿方索表哥发誓,会用自己的生命来保护她。
“你知道吗,”她凝视着小老鼠颤抖的胡须,“我以前觉得阿方索表哥是这个世界上最优秀的人,连我哥哥都不及他。他和我哥哥一般大,但是武艺和学问都比亚斯特强。每次他从领地来星临城,都会给我带礼物。他和亚斯特一同训练翼狮军。我参加过他们的阅兵仪式,当时的阿方索是那么威武,骑在白马上,甲胄闪闪发光。星临城所有女孩都当他是梦中情人。”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她渐渐看不见手里的小毛团了,眼睛前像起了一层雾气,让一切都变得模模糊糊的。
“他就那么想要王位吗?那东西真的有那么好?他连自己的亲人都不要了吗?他对我们说过的那些话,都是假的吗?”
沉默在洞穴里蔓延。小老鼠抬起头,黑溜溜的小眼珠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斯黛拉闭上眼睛,眼泪止不住地往下落。小老鼠爬到她脸颊旁边,用小小的舌头舔了舔她的泪痕。那触感粗糙而温热,带着一点点刺痛。
斯黛拉伸手把它拢在掌心里,贴着心口。小老鼠吱吱叫了一声,声音小小的,却很笃定。
*
天亮后,斯黛拉和小老鼠再次上路。她背着沉重的水袋,在小老鼠的引导下在荒野中前行。
有时候她能遇到浆果丛或是野果树,多少能填填肚子。可大部分时候她只能忍着饥饿。
有一次她发现了一丛绿色的浆果,因为饿到不行,她没听从小老鼠的警告就吃掉了,结果上吐下泻。最后是小老鼠不知从哪儿找来草药,她把草药嚼碎了吞下去,腹痛才止住。
即使虚弱到站都站不稳,她还是得继续前进。运气好的时候,她能找到空无一人的小屋,在里面休息。运气不好的时候,她只能睡在树下。
她实在饿到不行的时候,小老鼠把她引到一处蚂蚁窝旁。看到那密密麻麻的蚂蚁,她头皮发麻,差点儿吐出来。但她很快明白了小老鼠的意思。她听说虫子也是可以吃的,在南方大陆殖民地,烤虫子还是道美食呢。
她没有火,索性直接把蚂蚁抓出来生吃。她边吃边哭,嘴里涌起一股古怪的酸味。
斯黛拉的脚上磨起了水泡,每走一步都痛得揪心。走到第七天,水泡磨破了。她只能瘫坐在一棵柳树下。
我要死了。她心想。死在荒野里,在这个没人知道的地方。野兽会吃掉我的尸体。阿方索终于得偿所愿了。早知如此,我就不逃了,我要和父王母后死在一块儿……
可一想到阿方索,她又猛地坐了起来。
我还不能死,阿方索都没死,我绝对不能死在他前面!
于是她再度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跟着小老鼠前进。
她很难再走险峻崎岖的山路了,小老鼠只能引她离开荒山,试图返回大道。她们爬上一座低矮的山丘。山丘顶上长着几棵松树。斯黛拉趴在一棵松树后面,朝山丘下方望去。
大路像一条灰褐色的蛇在脚下蜿蜒。在山丘之间,大路最狭窄的地方,有人用拒马和木栅栏设了一道哨卡。
大约二十名士兵守在哨卡旁。他们穿着铁灰色的锁子甲,罩衣胸口绣着三座山峰的徽记。
“冷山公爵……”斯黛拉睁大眼睛。
哨卡前排着十几个人,都是往西去的难民。士兵们逐一检查,男的拉到一边搜身,女的也要摘下帽子或头巾。一个军官模样的人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张纸,不时对着女人的面孔端详。
隔得太远,斯黛拉看不清纸上画的是什么。但很快,难民中一个黑发少女便被拉出列。她哭哭啼啼,她的父亲上前和士兵理论,却被一巴掌打倒在地。
斯黛拉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毫无疑问,他们是在找她。
士兵们走的是大路,速度更快,难怪会赶到她前面设下哨卡。
她不能自投罗网。山路虽然难走,但也只能想办法绕过去了。
斯黛拉慢慢从山丘上退下来,确认自己完全离开哨卡的视线范围后,才直起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苍白的太阳从东边挪到西边。她的双腿像是灌了铅,每抬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双脚越来越痛,最后几乎没有知觉了。
小老鼠一直跑在前面,不时回头等她。它似乎也察觉到了她的疲惫,放慢了速度,有时候甚至跑回来绕着她的脚转两圈,像是在给她打气。
忽然,小老鼠停下脚步,用后退支着自己站起来,望向空中。
乌鸦在天上盘旋。
与此同时,一股甜腻腐烂的味道随风飘来,斯黛拉胃里一阵翻涌。
这味道斯黛拉很久以前闻过。当时她还是个孩子,有一段时间总是在自己屋内闻到异味。后来仆人们发现,一只猫死在了她卧室外的屋檐上。她这才知道那是尸体腐烂的味道。
斯黛拉觉得自己应该转身就走,可只有前进才能绕过哨卡。她定了定神,捂住鼻子,继续向前走去。
前方的山谷里,一片不大的平地,却堆满了人。
绝大部分都是平民,从他们朴素的服装可以轻易辨认出来。其中夹杂着穿棉甲的士兵。有些士兵的罩衣上绣着冷山公爵的家徽,但更多的穿的是绣有天平狮子的战袍。
也许是一场冷山公爵麾下士兵和摩尔塔利亚士兵的遭遇战。平民则是被无辜卷入的。但是这都不重要了。他们全都死了。
苍蝇嗡嗡鸣叫。乌鸦在尸体间昂首阔步。看见斯黛拉靠近,这些黑色的鸟儿不情愿地扑棱着翅膀飞起来,落在附近的树枝上等待。
斯黛拉一屁股坐在地上,用双手支撑着身体,干呕了几下,可胃里没有任何东西可吐,她只呕出来一些黄色的液体。
小老鼠站在她脚边,不安地吱吱叫着。
“我没事。”斯黛拉擦了擦嘴角,声音沙哑,“只要穿过这地方就行了吧?我能做到的。只是死人而已,我又不是没见过……”
她撑着膝盖站起来,刚转身,就听见前方传来什么声音。
她如同惊弓之鸟,本能地蹲下身(逃亡的日子里,这套动作她已经很熟练了),躲到一块石头后面。小老鼠也跟了过来,蹲在石头上,竖起耳朵,警觉地眺望远方。
一个小男孩拨开树丛钻了出来。
他看起来大约十岁左右,瘦得像一根晒干的芦苇,头发蓬乱如鸟窝。他穿着一件大了好几号的破旧外衣,裤子则短了一大截,露出小腿,脚上则什么也没穿。和他相比,星临城的乞丐都算盛装打扮了。
男孩穿过战场,像乌鸦似的低着头仔细巡视。斯黛拉正奇怪他在干什么,就看见他在一具尸体旁蹲下,动作熟练地从尸体兜里摸出几个铜板,飞快地揣进怀里。
他在搜刮尸体的遗物!斯黛拉惊讶地想。这简直是亵渎死者!
可转念一想,男孩也许比死者更需要那些东西。换成斯黛拉,如果尸体上带着食物,她或许也会忍着恶心把它们抢走。
男孩又摸了几具尸体,一无所获。他嘴唇翕动,似乎在咒骂。终于,他从一具丢了脑袋的尸体上发现了好东西。
那是一双还算完好的短靴。做工粗糙,鞋底都磨损了,鞋帮沾满泥巴和血迹。
它根本比不上斯黛拉的牛皮靴子,但男孩咧开嘴,欣喜若狂地将尸体左脚的靴子脱下来,跟自己的脚比了比——大了,但不是不能穿。
男孩露出满意的表情,然后开始脱右脚。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山谷另一边传来。
“嘿!你!小鬼,把东西放下!”
男孩一僵,猛地抬起头。
一个男人从树丛里走出来。他穿着短袖布衣,腰间挂着一把短刀,眼睛下方有一道还没愈合的伤疤,像一条爬在脸上的红色蚯蚓。
“小鬼,东西给我!”
男孩把靴子藏到身后,不服气地喊道:“这是我先找到的!”
男人骂了一句,索性上手去抢。男孩不肯相让,狠狠咬了男人一口。男人吃痛地松开手,咒骂了一句,飞起一脚踹在男孩胸口。
男孩瘦弱的身体像一袋土豆似的飞了出去,落在一堆尸体上,滚了好几滚,却仍然紧紧攥着靴子不肯松手。
“这是我的!”他尖叫,“我先找到的!”
“你的?”男人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慢慢走过去,以一种表演般的姿态抽出腰间的短刀。
“那么只要你死了,就是我的了!”
男孩把靴子抱在胸前,眼睛里充满泪水。可饶是如此,他也不肯放开他的“战利品”。
斯黛拉躲在石头后面,浑身发抖。她不明白一个大人为什么要跟一个孩子抢东西。还有别的尸体呢,他大可以去搜。就为了那点东西,居然要对一个小孩痛下杀手!
她更不明白男孩为何面对死亡的威胁也不放下那双靴子。如果他保护的是黄金宝石,或者记载着珍贵智慧的书本,又或者名贵的艺术品,那倒还可以理解。但是,那只是一双破皮靴啊。它比他的命还重要吗?
男人举起短刀。男孩别过头,闭上了眼睛。
挥刀的一瞬间,男人似乎察觉了什么。他正要转身,后脑勺却传来一阵剧痛。
紧闭双眼的男孩颤抖着等待死亡降临。可他等了又等,想象中的疼痛都没有来临。
他只听见一声闷响,什么沉重的东西倒在了地上。男孩胆怯地睁开一只眼,愕然看见那个威胁他的男人面朝下栽在尸堆里,仿佛变成了尸体的一员。
在他后方,站着一个身材瘦弱的女子。她披着褐色斗篷,用兜帽遮住脸,斗篷上沾满泥土和树叶,像是在荒野跋涉的旅人。
女子手里握着一块大石头,上面染着鲜红的血迹。
男孩怔愣了片刻,接着嘶哑地问:“你也要抢我的东西吗?”
女子低头看了看自己,忽然惊恐万状地丢掉石头,好像那上面有什么脏东西似的。
两个人默默对视,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这时,山谷的尽头传来隐约的说话声。
“妈的,臭死了,亨德里克怎么就这么爱摸尸?不嫌脏?”
“没准能找到好东西呢。嘿嘿,如果有女人的话……”
“你这变态!有多远滚多远!别挨老子!恶心!”
男孩从恍惚中醒来。他意识到那个男人还有同伙。他们至少有两个人。而自己就算和这个奇怪的女人联手,也绝对不是他们的对手。
电光石火之间,男孩做出了决定。
他一手紧紧抱住靴子,另一手飞快攥住女子的手腕。
“跟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