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命运之河交汇
莱曼低头看着手中的《邪神之书》。书页中夹着第五张使徒卡,卡面上只有几根粗糙简陋的线条,勾勒出一个隐约的人形。
【你已触发新任务“信仰基石Ⅴ”】
【描述:建造雄伟圣殿必先打牢地基,你亦要把你的教会建造在磐石上。现在是时候为你的圣殿添砖加瓦了。】
【目标:招募第五名使徒(0/1)】
【奖励:从奖池中任选一项超凡能力。】
今天早晨,他在吃早餐时突然听见了强烈的祈愿声。借口身体不适离席后,他立刻召唤出《邪神之书》,查看那位祈愿者的身份。
令他大吃一惊的是,那个人居然是摩尔塔利亚的公主,曾和多雷安一道在博物馆地下冒险的斯黛拉。
她满腔复仇的怒火,心怀无边的愤恨,誓要将她的仇人碎尸万段。然而,使徒卡并未成形,甚至离半成品都远得很。复仇并不是她真正的愿望。
莱曼给斯黛拉公主定了个标记,今后可以随时观察她的情况,必要时亲自“降临”与她对话。
被标记人物周围一定范围内的事物,莱曼也能看见。他本想追随斯黛拉的视角,看看她接下来该如何行动。就在这时,在他视野的边缘,科内利斯兄妹的马车停了下来。
两人丢下马车,争先恐后地跑到河滩上,从一堆碎木间捞起一个浑身湿透的溺水者。
英格丽德拨开溺水者的金发。
“感谢拂晓之神,他还活着。”她说。
“艾瑟审判官?!”莱曼瞠目结舌。
他看着兄妹俩开始以不太专业的手法抢救艾瑟。就在下一瞬间,画面消失了。斯黛拉离开了他们所在的范围。
“可恶!你倒是回去啊!往回走一点儿啊!”莱曼对着空气一顿输出。
他真想“降临”在斯黛拉身边,叫她回头,可转念一想,斯黛拉既然已经走远,就不要耽误她逃亡了。万一她被大桥附近的士兵发现,那他们辛苦策划的旅程就前功尽弃了。
况且她既没有超凡能力,也不懂医疗技术,回去了也帮不上忙。把艾瑟交给那对盗贼公会的兄妹反而更妥当些。
“话说回来,艾瑟竟然活着……”
看样子他应该是顺着河水漂流到这一带的。如果只是单纯落水,骑士团在没有见到尸体的情况下,为何要报告他已经阵亡?
而且“死因”还不是溺水身亡,而是在战斗中牺牲。这绝不可能是单纯的误报。
莱曼在书房中踱步:“如果艾瑟真是意外落水,比如在战斗中掉进河里什么的,骑士团迫于客观条件无法搜寻,那也应该报告失踪才对。为什么要谎报死讯呢?难道他们故意让审判庭以为艾瑟和纳谢尔都死了?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
“莱曼,我有一言……”卢纳斯特鬼鬼祟祟地开口。
“敲门。”
“咚咚咚。”卢纳斯特用口技模仿敲门声,“一般来说,一个人的死亡对谁最有利,那个人就最有可能是凶手。”
“经典。”读过不少侦探小说的莱曼点头同意,“艾瑟和纳谢尔之所以出征,是因为审判庭希望他们在战场中立功,作为将来升职的资本。他们死了,骑士团失去了两个有力的竞争对手。毫无疑问骑士团是最大的得利者。”
“直接从物理上消灭竞争对手,是政治斗争最常见、最有效的手段。”卢纳斯特慵懒却一针见血地指出。
“也就是说,艾瑟和纳谢尔并非在战场上‘阵亡’,而是被自己人从背后捅了刀子。”
莱曼眼神一沉,虽然早就知道教廷内部存在着肮脏的权力斗争,却没料到他们竟然卑劣到会对战场上的同袍下手。
“骑士团报告他们‘阵亡’,而不是‘失踪’,是因为害怕审判庭派人来搜寻吗?”莱曼摩挲着自己的下巴,“审判庭对那两人寄予厚望,但凡他们有生还的可能,首席审判官肯定不会放弃的搜寻的。这么一搜,搞不好会搜出真相。所以骑士团才会谎报他们的死讯,阻止审判庭调查。”
卢纳斯特发出吃吃的笑声:“可骑士团怎么也没想到,艾瑟居然还活着,还被人救了。”
“骑士团知道他有可能没死。他们肯定也在寻找他。一旦发现他的踪迹,就会杀人灭口。”
莱曼停下脚步,猩红的眸子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
“得想个办法救一救艾瑟。”
说完,莱曼突然停了下来,等待卢纳斯特一如既往发表针对艾瑟的暴论。
他等了足足一分钟,卢纳斯特才试探地问:“呃,然后呢?”
“你居然没意见?”
“我为什么要有意见?”
“一般这个时候,你就该唧唧歪歪地跳出来,指责我为什么要救敌人了。你怎么了卢纳斯特,你摔坏脑袋了吗?你再也不是从前那个你了!”莱曼痛心疾首。
“噢,你说那个啊,我已经释怀了。”卢纳斯特用一种缥缈梦幻的语气说,“仔细想想,我堂堂邪神,跟一介凡人斗来斗去,实在是有失身份。”
“恕我直言,一直是你单方面看艾瑟不顺眼。他根本不知道你的存在。这种关系应该不能叫‘斗’。”
“莱曼。”
“嗯?”
“把我拿出来。”
“拿你的哪个部分?”
“随便,拿你喜欢的部分好了。”
莱曼想了想,把卢纳斯特的手臂从神之匣里掏了出来。
“为什么不是头?”卢纳斯特问。
“有点讨厌你那张嘴。”
“哦!这么说我手上没有你讨厌的东西啰?”
卢纳斯特美滋滋地让他的手握住莱曼的手,掌心相贴,然后把整条手臂都勾在莱曼脖子上。
这简直太奇怪了。如果叫别人瞧见自己这副样子,准会以为他是个变态分尸杀人狂,正把受害人的残肢挂在身上自我陶醉。到时候他就算跳进海里也洗不清了。
“莱曼,你的脉搏跳好快。”
“我正在设想自己被冤枉成杀人狂的悲惨未来。”莱曼悲伤地说。
卢纳斯特发出一连串愤怒的咕哝声,好像他嘴里装了一台打不着火的摩托车。他的手臂呲溜一下缩回神之匣中,那张惹人厌烦的嘴也不肯说话了。
这个家伙不知道为什么又在生闷气了。莱曼决定让他自己调理一会儿,他还要思考别的事情。
“嗯,该怎么救艾瑟呢?我人在圣城,鞭长莫及。如果有一位使徒在他附近就好了。可现在唯一身在摩尔塔利亚的使徒是多雷安团长,他正在监狱里进修呢。斯黛拉还没有找到她真正的愿望。等她找到,艾瑟搞不好已经凉了……
莱曼忽然灵光一闪。审判庭不止派了艾瑟和纳谢尔前往前线,应该还有其他人。只不过他们能力有限,首席审判官本就不指望他们有什么作为。
审判庭能直接联系他们。如果他们能赶在骑士团之前找到艾瑟,那他就有救了。
而莱曼现在正身兼一项“重要职务”,让他有足够充分的理由调动那些身在一线的审判官。
如果首席审判官艾尔哈特因为这事责备他……“路茨部长”挨批评和他莱曼·维夏德有什么关系。
第二天,白塔的例行会议上,莱曼一反常态地首先发言。
“首席大人,我昨日接到了一条有关我们正在追查的那个神秘组织的情报。”
“哦?”首席审判官饶有兴味,“愿闻其详。”
“在摩尔塔利亚的埃夫勒河沿岸,有人目击了身穿黑衣的神秘超凡者,很有可能就是神秘组织的成员。”
莱曼在桌上铺开一张摩尔塔利亚地图。地图画得十分简陋,只标注了主要山川河流和几座大城市。一般来说,各国的舆图都是重要军事机密,圣国能弄到这种简易地图,已经是相当不容易了。
莱曼指着埃夫勒河沿线,从白泉谷一直画到七灯城,重点在七灯城画了个圈。
“目击情报已经是很多天前的事了,传到我这里恐怕已经过了时效,但我认为,还是有必要派人去调查的。”
首席审判官神色凝重。他的秘书官问道:“路茨部长,这么重要的情报你是怎么搞到手的?”
莱曼早知有此一问,从容回答:“您知道的,我经常收购一些拥有特殊力量的物品,也托人去四处搜寻,和各地的商人都有些关系。那些从摩尔塔利亚逃出来的难民,带来了许多有关遗物和奇物的消息。不过那不是今天的重点。”
他烦躁地挥挥手,谴责地瞪着秘书官,无声批评他打断自己的讲述,耽搁了宝贵的时间。
秘书官往后缩了缩,被“路茨部长”恐怖的眼神压得有些抬不起头。
首席审判官微微一歪头,说:“路茨部长的意思是,调动我们在前线的审判官,去调查神秘组织?”
“正是。神秘组织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在摩尔塔利亚,绝非巧合。他们肯定在策划什么行动。”
“我们派去前线的审判官,名义上应该服从大团长安多内拉的部署。如果越过大团长去调动他们,她肯定很不高兴,说不定还会在圣座面前指控我们越权行事。”
“现在曙光骑士团已经攻破白泉谷,占领摩尔塔利亚全境不过是时间问题。我们的审判官已经没多少表现的机会了。”
莱曼深知首席审判官很想借助这次战争为审判庭积累一些资本,便故意这样强调。
“但是,如果能找到神秘组织的踪迹,制止他们在摩尔塔利亚的行动,那也是大功一件啊。”
首席审判官果然被打动了。“嗯,有道理。只要能取得成果,越权什么的都很好解释……”
当然了,前线的审判官们就算把七灯城掘地三尺,也不可能找到神秘组织的一根头发。神秘组织出现在哪里,莱曼还不清楚么?
但是在搜查过程中,他们很有可能找到艾瑟……不,应该说是肯定能找到。艾瑟只要听说审判庭的人在附近,必然会去主动联络他们的。
只要能救回艾瑟、揭露曙光骑士团背叛同袍的阴谋,那么即使没能找到神秘组织的踪迹,首席审判官也会原谅“路茨部长”的。
接下来,就要看审判庭和骑士团哪边更迅速了。
“艾瑟,你可给我撑久一点啊!”
*
艾瑟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他梦见他在神学院读一年级的时候。那是一个秋天的下午,他在图书馆后头被树林遮挡的隐蔽角落里睡午觉时,听见四个高年级的学生欺负一个新生。
他们嗤笑着“区区平民还想进神学院?”“这么低贱的出身连给我提鞋都不配!”,对那个可怜的新生拳打脚踢。
艾瑟估摸了一下,他一个人对抗四个高年级的学长,必然不是对手。但他无法对这种不义的暴行坐视不理。何况他也是平民出身。
就在他准备挺身而出的时候,只听见一声洪亮悠长的“住手——”,一个红头发的新生从树丛里跌跌撞撞地摔出来。
他姿态狼狈又滑稽,嘴里却喊着一些义正辞严的话:“身为学长却欺负新生,你们难道不知羞耻吗?平民出身又如何,本届入学考试的第一名也是平民,你们比他强吗?”
然后学长们就把这个见义勇为的红发新生暴揍了一顿。
艾瑟看不下去了。他丢下手里的书前去帮助那个红发新生。
然后学长们就把他俩一起揍了一顿。
教训完两个“不知好歹的小鬼”之后,学长们心满意足地离去了。只剩下艾瑟和那个红发新生(被欺负的学生已经逃之夭夭)遍体鳞伤地躺在草地上,相视苦笑。
“谢谢你来帮我。”红发新生说,“我叫纳谢尔·索拉里乌斯。你呢?”
“艾瑟·奥罗兰。”
“噢,你就是本届入学考试的第一。我在榜上见过你的名字。”
纳谢尔艰难地爬起来,认真地凝视着艾瑟的蓝眼睛。过了好一阵,他忽然露出笑容,对艾瑟伸出手。
“交个朋友吧。也许有一天,我们会并肩作战呢。”
在那之后,艾瑟和纳谢尔的确并肩作战了。先是对付爱欺负新人的学长,然后是追捕搞邪说的异端。他们从输多赢少,到输少赢多,到再无败绩,成为审判庭的传奇。
无数次拯救对方的性命,又无数次被对方所救。
但是他们的最后一次战斗,艾瑟一败涂地。被纳谢尔所救,却再也没机会还他这条命。
艾瑟跌落在波涛起伏的命运之河上,向着未知的远方漂流。每一滴河水都是一段他和纳谢尔的回忆,它们共同汇聚成一条波光粼粼的长河。他载沉载浮,最终被浪涛推向岸边,搁浅在河滩上。
他在车轮撞击石子的嘈杂噪声中睁开了眼睛。
我没死。他心想。除非拂晓之神永恒光明的圣殿是一个木头做的、破烂漏风的车厢,里头还坐着一个穿着“大胆”到能让教廷的古板卫道士们发出尖叫的亚麻色头发女子。
女子转向车厢前方,对驾车的车夫喊道:“科内利斯,你就不能稳一点儿吗?都是你的错,他都疼哭了!”
“和大地抱怨去吧,责怪它为什么要生得那么硬。”车夫没好气地回道。
艾瑟这才意识到,他的脸上湿漉漉、凉飕飕的——他在梦里哭了。
上次他流眼泪,好像还是六岁的时候,在父母的葬礼上。
直到这时,理智才姗姗来迟地回到他的头脑中。
“这里是什么地方?”他声音嘶哑,喉咙里像长着一片沙漠。
“不是天堂也不是地狱的地方,如果你想问的是这个。”女子笑吟吟地回答。
车夫响亮地啧了个舌:“这里是摩尔塔利亚,我们正在去七灯城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