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赎罪券
七灯城……艾瑟努力回忆他在大团长军帐中见过的摩尔塔利亚地图。
那似乎是一座位于埃夫勒河中下游的城市。他是从白泉谷一路漂流到了这儿吗?
“是你们救了我吗?”他又问。
女子讥诮地笑了:“噢,不,是你自己从河里爬上岸,自己把伤口缝好又包扎好,自己跳到车子上,隔空驾驶着马车。”
车夫不耐烦了:“是的!是我们!该死,英格丽德,你就不能像个正常人一样说话吗?”
艾瑟略微困窘地移开视线,意识到自己问了个愚蠢的问题。当然是这位女子和车夫救了他。女子叫英格丽德,车夫叫科内利斯,他已经从他们的对话中知晓了他们的名字。
“谢谢你们。”艾瑟说完这四个字,用力咳嗽了两声,他身上的伤口因此剧烈作痛起来。
“行啦,别说话了。”英格丽德拍了拍艾瑟左臂缠着绷带的地方,艾瑟觉得她是故意的,“你伤得不轻,还是省省力气吧,审判官大人。”
一瞬间,艾瑟的后背都被冷汗浸湿了。
“你们怎么会知道……”
“也许是因为你穿着白袍,身上戴着太阳圣徽,圣徽上还刻着‘高级审判官’几个字?”
艾瑟下意识地摸向胸口,隔着衣服碰触到了一块坚硬的金属。他的圣徽还在那儿。
“如果你不希望我叫你审判官,那不如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艾瑟迟疑了一下,说:“艾瑟。”
他看着亚麻色头发的女子,问道:“为什么要救我?”
英格丽德愕然:“难道你不想被救?我以为你是受了伤不小心掉进河里的,原来不是吗?你想跳河自杀?”
她变得十分忧郁,好像自己不小心阻碍了别人,很是过意不去。
“我的确是受伤坠河的……可你们是摩尔塔利亚人吧?而我是圣国的异端审判官,你们不应该……仇视我吗?”
驾车的科内利斯说:“我不记得拂晓之神的圣典里什么时候多了‘对濒死的人见死不救’这种教义。你们下次发明新的神学解释的时候,记得抄送我一份。”
艾瑟不知该如何作答。他心想莫非他遇到了濒临绝种的大善人,对敌国的战士也能一视同仁地拯救吗?
而他自己视作手足兄弟的骑士团,却对他痛下杀手。这是何等的讽刺?
“我……我不知道该如何感谢你们。”
“待会儿就到埃夫勒大桥了。”英格丽德说,“冷山公爵的士兵在那里设了个岗哨。你就在那儿下车吧。公爵和你们圣国是盟友,不是吗?”
说到“盟友”这个词,一抹嘲讽的笑容在女子嘴角浮起。
“他手下的人肯定会好好照顾你的。你向你的上级美言几句,叫他们不要查抄我们的小店,我就感激不尽了。唉,一想到冷山公爵今后就要当我们的国王了,我真是感觉自己命苦。”
冷山公爵……艾瑟思索着这个名字,想起他是谁。圣国就是打着“肃清异端,解救信徒,为正统王位继承者冷山公爵夺取王位”的名号才来进攻摩尔塔利亚的。冷山公爵阿方索会跟圣国里应外合。在白泉谷战役之前,他就已经控制了首都星临城。
“不要!”他用尽全身力气抓住英格丽德的衣袖,“不要把我交给冷山公爵的人,也不要交给骑士团!我不能……不能让他们发现我……”
亚麻色头发的女子诧异地转动着眼珠:“难道你是逃兵?”
军队中的逃兵被斥为懦夫,一旦被抓回去,必定受军法处置。很多人想尽办法东躲西藏,甚至宁可在深山老林中当野人,也不愿意回军队去。
驾车的科内利斯恍然有所明悟:“就像在山里扎营的那些人一样。”
“……什么?”艾瑟不解。
“七灯城附近的山里也来了一伙儿逃兵,不过不是你们那边的,是附近哪个领主老爷的家兵。听说圣国打过来了,就丢盔弃甲地逃走了,跑到我们这边占山为王。”科内利斯鄙夷地从鼻子里嗤了一声。
英格丽德好奇地盯着艾瑟:“你是不愿意来攻打我们的国家,所以才当了逃兵?还是上司苛待你怎么着?”
艾瑟只能在心里苦笑。他很想解释自己并不是当了懦夫,可他解释了又有什么用呢?倒不如就让他们这样误会好了。
“差不多就是那样吧。”他低声说。
“哎呀,那该怎么办?待会儿到了岗哨那儿,他们一检查不就露馅了么。”英格丽德说,“你会被抓回去受严刑拷打,嘿嘿……呃我是说,太糟糕了。”
“英格丽德,你笑了。”科内利斯指责。
“我没有。我绝对没有在想象这位审判官受刑的样子。”英格丽德指天发誓,“我只是忽然想到,有个办法可以帮他蒙混过关。”
她十分兴奋地在行囊里翻翻找找,然后拽出来一条女式长裙。
她一脸期待,连眼睛都在闪闪发光。
艾瑟觉得事情有点不妙。“小姐,您的意思是,叫我穿女装?”
“我们本来有一位女伴,她在中途下车了。你穿上女装假扮她的样子跟我们回去,那些士兵绝不会起疑的。”
英格丽德说着又掏出许多瓶瓶罐罐,似乎是化妆品,每一种的含铅量都足以让人慢性中毒。
艾瑟很想逃跑,可这个移动的木车厢里根本无处可逃。他毫不怀疑,即使自己跳车,英格丽德也会抓着他的脚把他拖回来。
“科内利斯,你来帮他穿!”英格丽德指挥,“我一个姑娘家,不方便脱男人的衣服!”
“脱女人的难道就行了?!而且他身上根本就没穿衣服啊!”科内利斯怒吼。
“他不是穿着绷带吗?”
“我们这里没人管绷带叫衣服!”
艾瑟闭上眼睛,任由这对男女你来我往的争吵声在耳边回荡。他在落水之前,绝对想不到自己会沦落到这番境地。难道这就是拂晓之神对他的试炼吗?
若真是如此,那拂晓之神还真是一位喜爱恶作剧的神……
最终,他还是绝望地穿上了那条长裙,让英格丽德给往他脸上糊上了致死量的化妆品。英格丽德给他盖上毛毯,只露出半张脸,嘱咐他装得虚弱一点儿。艾瑟不需要装,他已经很虚弱了。
马车驶过埃夫勒大桥。哨卡的士兵拦下了马车,只往车厢里扫了一眼就咒骂着跳开了。艾瑟听见科内利斯用谄媚的语气解释,他们的病人没治好,医生叫他们拉回去准备后事。士兵一脸嫌恶地吩咐他们把尸体就地火化,不要拉着传染源到处跑。
马车很轻松地便通过了哨卡,沿着埃夫勒河驶向七灯城。艾瑟听着汹涌轰鸣的流水声,思绪又被带回了他落水的那一刻。
纳谢尔的红发在他眼前闪耀,宛如烙印在了他的眼底。可那样飘扬夺目的红色,再也不会有了。
有一瞬间,他真想追随纳谢尔去了。但是这条命是纳谢尔用自己的性命换回来的,他绝不能浪费。
哪怕暂时委曲求全,蛰伏隐藏,也要活下去。绝不能被骑士团发现。必须想个办法联络审判庭。还有其他审判官也被派遣来和骑士团协同作战,如果先被他们保护起来,也许……
“审判官大人,我们到了。”
马车停了下来。英格丽德打开车门,一缕夕暮的阳光照在艾瑟脸上。
她和科内利斯一起把艾瑟搀扶下车。艾瑟几乎把全身的重量都挂在他俩身上。他这辈子从没有这样狼狈过。若在以往,这肯定让他自觉羞耻。但是经历过被迫女装之后,他自尊的底线不知不觉降低了很多。
眼前是一座朴素的旅馆。正门墙壁上挂着一个金光灿灿的相框。艾瑟被搀扶着走近,赫然发现相框里是一张绘有精美花纹的文书。
“这是什么?”艾瑟震惊地问。
“赎罪券。”科内利斯自然地回答。
“你把赎罪券挂在店门口?”艾瑟怔怔道。
“对啊。圣国人看到之后,就不会骚扰我们了吧。”科内利斯自信地点头。
艾瑟无助地翕动着嘴唇,好像一条搁浅在沙滩上的倒霉的鱼。
半晌,他才缓慢地问:“你为什么会有赎罪券?”
“我给教堂捐钱了啊。”科内利斯耸耸肩。
“你是拂晓之神的信徒?”
这下,兄妹俩都同时朝艾瑟投去古怪的眼神。
“摩尔塔利亚也有拂晓之神信徒,你问的什么怪问题。”
“既然拂晓之神没有降临在我面前,一剑劈死我,说明祂认可我这个信徒,不是吗?”
艾瑟无言以对。当然了,他想,摩尔塔利亚当然有拂晓之神的信徒,虽然数量并不多。否则圣国也不会打出什么“解救水深火热之中的信徒”的旗号。
这两个人救他,是因为他们同为教内兄弟姐妹的缘故吗?可他们以为他是圣国的逃兵,是背叛了信仰之战的懦夫,为什么还要庇护他?
两个人架着艾瑟踉踉跄跄走进旅馆。一楼大厅里乌烟瘴气,一群看上去就很不好惹的男男女女三五成群围坐在桌边,桌上堆着骰子、纸牌、筹码,当然还有金币。
一个正在玩纸牌的男人见他们走进来,难以置信道:“都病成这样了还要来逛窑子,这世界真是完蛋了!”
英格丽德立刻暴怒地辱骂起男人来。科内利斯无奈地丢下她,喃喃自语着艾瑟听不懂的摩尔塔利亚方言,把受伤的审判官搀扶到楼上,安置在一间客房里。
艾瑟躺在床上,清晰地听见英格丽德高亢的声音从楼下传来。她无差别地羞辱着男人的父母、配偶、兄弟姐妹、从来没出生过的后代、已经作古多年的祖先、家里的家畜和宠物……措辞之丰富多彩令人仿佛上了一堂别开生面的修辞课。客人们爆出惊天动地的狂笑,旅馆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这地方绝对不是普通的旅馆。艾瑟觉得自己可能误入了什么犯罪组织的老巢,但是……管他呢。世界上最大的犯罪组织老巢就是曙光骑士团总部,而他出入那里不知道多少次了。其他的犯罪组织已经吓不到他了。
科内利斯派了个名叫康拉德的小男孩来照看他。男孩用毛巾蘸水洗去了艾瑟脸上的化妆。不知为何,他搓揉得非常用力,简直要把艾瑟的五官都给搓下来了。
“抱歉,先生,英格丽德的化妆技术实在高超,这道伤疤惟妙惟肖,根本擦不掉啊!”男孩懊恼地喊道。
“……有没有一种可能,那是真的伤疤?”
男孩眯起眼睛审度着艾瑟,喜出望外:“哦!真的是耶!我还以为自己的手法不行了!”
现在艾瑟不光身上疼痛,脸也开始疼了。康拉德照顾他非常热心,但是手法委实拙劣。在第三次康拉德给他喂汤时把热汤洒在他胸口之后,艾瑟决定忍着痛楚自己喝,否则他在填饱肚子之前,会首先被汤淹死。
他在一楼大厅的摇骰子声和叫骂声中渐渐睡着了。奇妙的是,他竟然没有做梦。不论是好梦还是噩梦都没有打扰他的睡眠。当他再度睁开眼睛,已经天光大亮了。
康拉德给他送来早餐,艾瑟婉拒了他的好意,坚持自己动手。被面包噎死的概率不为零,但在康拉德手里,会无限趋近于一百。
旅馆到了白天反而没有那么热闹。艾瑟躺在床上,聆听院子里马儿的嘶鸣和孩子们的吵闹。
他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安心养伤。科内利斯每天定时来给他换药。他的手法比康拉德精准很多,灵巧的动作不像是一个旅馆老板该拥有的。
这大概是艾瑟自神学院毕业之后所拥有的最平和安静的一段时光。加入审判庭之后,他的人生就被战斗、鲜血和无休无止的奔波所填满。那让人喘不过气的旅途之中,唯一令他开心的就是……
他不该再想下去了。已经永远失去的东西,不论怎么怀念,也再不会回来了。
旅馆里有一群小孩,自称“摩尔塔利亚最了不起的帮派耗子帮”,听上去是个不得了的头衔,可艾瑟很快发现,那不过是十多个流浪儿组成的小团伙,平时帮旅馆干些杂活换口饭吃。
“这样他们就不会被骗去卖身,或者被黑心老乞丐抓走打断腿当小乞丐。”科内利斯一边给艾瑟包扎一边说,“等他们长大一些,就可以去当学徒。苦是苦一点,但是只要能学到手艺……”
几天后,艾瑟身上轻一些的伤口结痂了。又过了几天,他可以拆线了。他身上多了许多新的伤疤,叠在旧的伤疤上,层层叠叠像一张凌乱的网。
艾瑟可以起身行走了。康拉德有时扶着他到后院里散步。他坐在酒桶上,看旅店那些神秘的客人(不是普通的客人)从后门来来往往。
起初,每个人经过时都对他投以奇怪的目光,但后来大家学会了无视他,把他当成一尊沉默的雕像。
而艾瑟也发现了他们的秘密。他们不是普通的赌徒酒客,而是盗贼。他们定时在锈锚旅店聚会,分享道上最新的见闻,或是商量如何对付没有戒心的肥羊。
他们把偷来的金银珠宝堆在桌上,由英格丽德根据贡献重新分配。对分配结果不满的,通常会被英格丽德打一顿。
如果他们彼此间闹出了纠纷,也由英格丽德来调解。调解的方式通常是把双方各打一顿。
然后,他们喝酒,赌钱,挥霍刚刚得来的不义之财。心情好的时候,给耗子帮的小孩们买礼物。
极偶尔的,艾瑟曾见过衣着体面的上流人士深夜拜访科内利斯。那些夜里,英格丽德会把耗子帮赶到旅馆外头去,紧紧锁上旅馆的门。第二天,科内利斯总是起得比较晚,但旅馆能得到一大笔钱。
“你知道科内利斯和英格丽德是干什么的吗?”
有一天晚上,旅馆的后院中,艾瑟很严肃地问康拉德。
“当然知道啦!他们是盗贼公会的会长!”康拉德丝毫不隐瞒的态度令艾瑟震惊。他的语气甚至很尊敬。
“那你知道那些……那些夜里拜访他的人……”
“噢,那些是七灯城的老爷们,还有附近的领主。”康拉德耸肩,“科内利斯和他们是相好,所以他们允许他在这儿开旅馆做生意。”
说着,男孩竖起拇指:“他们兄妹俩真是女盗男娼啊!”
“不要和英格丽德乱学一些怪词!”背后传来科内利斯的怒吼声。
他把康拉德赶走,坐在酒桶上,点起烟斗。他盯着艾瑟瞧了瞧,笑着问:“怎么了,觉得和我们兄妹同为教友很丢脸吗?”
“我绝没有这种意思。”艾瑟忙说,“可你们的旅馆也经营得不错吧,为什么你还要……”
“如果我昨天还跟那些贵族们相好,今天突然甩了他们,你觉得明天他们会做什么?”科内利斯讽刺地问。
艾瑟垂下眼睛:“……我明白了。”
科内利斯抽了口烟斗。他忽然起了谈性:“我和我妹妹很小的时候就流落街头,被上一任的盗贼公会会长捡走,训练成小盗贼。后来他失手被抓,吊死在了广场上。那时候我十五岁。
“想要在黑#道上活下去,就必须在白道上有靠山。所以我找到了一位男爵。唉,这种事不能让我妹妹去,她要是怀孕会很麻烦的。但我是男人,我无所谓。男爵借我钱,我才能开个旅馆当伪装,从此站稳脚跟。”
艾瑟问:“那你为什么会信仰拂晓之神?是家庭渊源吗?”
还是说,因为知晓自己犯了罪,想通过宗教来赎罪?
科内利斯眯起眼睛,陷入回忆中。
“那是快十年前的事了。有一回,一对从圣国来摩尔塔利亚旅行的夫妻住在我们店里——我们这儿经常有不明真相的普通旅客入住。”他补充道。
“他们都是拂晓之神的信徒。当天旅馆里还住了另外一批客人,是从更北方来的,他们信仰什么冬天的神。那个丈夫很不高兴,他的夫人就劝他说:‘亲爱的,你为什么讨厌那些人呢?拂晓之神的圣典里从来只写着爱,哪里写过恨?’
“于是他们夫妻就这样住了下来。我想,哦是吗,拂晓之神是这样的神吗,就很好奇地去打听。那位夫人很慷慨,把她的经书送给了我,还告诉我附近哪里有教堂,何时可以去听布道。
“从那时起,我就信仰拂晓之神了。我知道自己是什么人,可那又怎么样?如果能生在体面的家庭,谁不想好好过日子?我沦落到乞讨、盗窃、卖身的地步,又不是我的错。但是放任无家可归的少女流落街头,或者对受伤的人见死不救,这就是我的错了。”
科内利斯深深吸了口烟斗,徐徐吐出烟雾,看它在夜风中飘散。
“拂晓之神叫我做的、而且我能做到的一切,我都做了。那些我做不来的,也实在没办法。这样的我算是个好信徒吗,审判官大人?”他问,“如果有一天我死了,能去到祂光辉万丈、永恒不朽的圣殿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