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逃兵与审判官
三天后,一支圣国军队占领了七灯城。
执政官倒戈卸甲、以礼来降,保全了自己的地位。大街小巷乱作一团,人们蜂拥向城门,却愕然发现进出城的道路已被封锁。
骑士团张贴了通缉令,悬赏翼狮军的残兵。所有旅店都被搜查了一番。凡是抵抗者一律关进监牢。七灯城的监狱一时爆满,让平时总光顾那儿的常客(同时也是锈锚旅馆的常客)没有了去处,不知所措地徘徊在街头。
骑士团在七灯城实行严格的宵禁,盗贼们无事可做,只能聚在锈锚旅馆彻夜打牌。就连耗子帮也百无聊赖,每天在进出城的大道上闲逛,对着来往的士兵直呲牙。
或许是科内利斯挂在门口的那张赎罪券起了作用,负责检查锈锚旅馆的小队只在大厅转悠了一圈,表扬了旅馆的卫生环境(“没有一只老鼠,很不错。”),谢绝了英格丽德送上的啤酒(“我们还在执行任务中,不能饮酒。”),对科内利斯的媚眼视而不见(“先生,您眼睛痒吗?”),然后便离去了。
英格丽德站在旅馆门口目送他们离去,挥舞着一条手绢,欢迎他们在不值班的时候来喝杯酒。
士兵的身影一消失,英格丽德的脸瞬间就垮了下来。她没好气地对客人们撒了一通火(大家都习以为常),返身去地下室把艾瑟放了出来。
由于害怕在检查中暴露,艾瑟白天都必须待在地下室里,和胡萝卜、土豆、圆头白菜作伴。晚上才允许出来放风。这让艾瑟无痛体验到了坐牢的感觉。
“出来吧,他们走了。”
艾瑟从地下室钻出来,和英格丽德来到后院中。他从头发上抓下来一只蜘蛛,把它放在旁边的马厩围栏上。蜘蛛挥舞着八条长腿,一溜烟没了踪影。
这时,科内利斯推开后面走了进来。英格丽德大吃一惊,下意识地去掏隐藏在裙子下的匕首,看见进门的是她哥哥,她翻了个白眼。
“你就不能像个正常人一样走正门吗?!”
“这里是我家,我爱走哪个门就走哪个门!”
一个常在旅馆里打牌的男人刚好从茅厕出来,目不斜视地路过,幽幽地丢下一句:“瞧我说什么来着,他喜欢走‘后门’。”
英格丽德朝男人丢出匕首。男人尖叫着逃走。匕首深深钉入马厩门柱上。
科内利斯摇摇头,反手将后门栓上。艾瑟注意到他怀抱着好几卷纸。
“那是什么?”他问。
“通缉令。”
科内利斯将其中一卷递给英格丽德。她粗鲁地展开,大声朗读道:“通缉:翼狮军残兵。”
通缉令上详细画着翼狮军使用的军团徽记和军令口号,鼓励七灯城市民踊跃提供线索。如果捉拿到一个士兵,可得10金币赏金。捉拿到军官,则能得到100金币。反之,如果藏匿翼狮军残兵,不但全家吊死,邻居也要连坐。
“荒唐!我倒要看看谁会去提供线索!”英格丽德恼火地将通缉令撕成碎片,“他或许能得到金币,但是第二天我就会让他的尸体在小巷里被人发现!”
“呃……”科内利斯懊恼地看着满地碎纸,“执政官要求每家旅馆都张贴通缉令,这是我刚从市政厅领回来的……”
兄妹俩尴尬地对视片刻。英格丽德带着甜美的笑容捡起碎纸:“我会给你漂漂亮亮贴起来的,亲爱的哥哥。”
科内利斯任由她玩拼图去了。他转向艾瑟:“他们没在通缉逃兵。也许他们以为你死了。”
如果真是这样就再好不过了。艾瑟心想。他可以在伤愈后秘密潜回圣国,联络审判庭。
“我不适合再待在这里了。”他说,“随时都会有人来检查。虽然你的赎罪券可能有些作用,但是……”
“你不相信我们藏人的技术吗?”科内利斯问,“我们曾经把一个盗贼藏在地下室整整半年,治安官在店里喝过三次酒都没发现他的存在。”
“我不能再让你们冒险了。”艾瑟低声说,“我们萍水相逢,甚至还是敌国的人,你们却这样帮助我。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们。”
“等你哪天飞黄腾达了,就给我们寄钱来吧。”英格丽德很直接,“这样我们就可以开一家真正的店。也许我能开服装店。”她拨弄着自己的头发,开始浮想联翩。
艾瑟在圣城的银行的确有些存款。成为审判官这些年里,他几乎没怎么花过自己的薪水。他可以都寄给兄妹俩,让他们可以金盆洗手,离开七灯城,从此光明正大地生活。
科内利斯想了想:“你如果真要走,那也好办。这一带刚被搜过一遍,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搜第二遍,可以说是个盲区。你就趁现在快走,也许能突破圣国的封锁。”
英格丽德从碎纸堆里抬起头:“那我叫康拉德进城买些补给。说起来,那小鬼今天跑到哪儿去了?”
科内利斯皱起眉:“他最近老是在附近溜达,念叨要回星临城去。”
“哈?他疯了?”
科内利斯模仿男孩的语调说:“大家都认为星临城不能待,那我就该反其道而行之。既然人们都逃难去了,就说明生态位空出来了,我们正好去占领……”
“生态位……这种词是跟谁学的?你吗?你什么时候这么有文化了?”
艾瑟低下头:“是我教的。”
兄妹俩无言地瞪着他。
突然,被栓上的后门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有人用攻城锤一般的力度疯狂地敲着门。
科内利斯和妹妹对视一眼,拔出钉在木柱上的匕首。他将匕首反握,藏在身后,蹑手蹑脚靠近后门。
“谁?”他厉声问。
“是我!米莎!”门外传来小女孩焦急的声音。
“你一个人吗?”
“是的!快开门,科内利斯先生!康拉德他出事了!”
艾瑟和科内利斯对视一眼,不动声色地移动到门边,一把拉开门栓。
扑通一声,一个小女孩趔趄着跌进院子里。科内利斯立刻举起匕首,警惕她背后有人。发现外头空无一人后,他迅速朝艾瑟使了个眼色。金发的审判官以闪电般的速度关上门。
“怎么回事?”科内利斯将匕首换到左手,单手搀扶起米莎。
女孩脸上脏兮兮的,沾满灰尘,眼睛下方两道白色的泪痕格外醒目。
“我们在街上,突然有个男人抓住了康拉德,说他是小偷……”
“康拉德偷东西了?”科内利斯蹙眉。
“没有!康拉德骂那男人才是小偷,偷了他的靴子……”
科内利斯扶着额头,发出无力的呻吟。艾瑟不明白前因后果,用眼神询问他究竟发生了什么。
“是山上的那些逃兵。”科内利斯解释,“康拉德之前和他们起了点儿争执。我都告诉他不要招惹那些家伙了……”
“康拉德之后都再也没去过山上了!”米莎抽噎着为自家帮派老大叫屈,“是那男人自己……自己跑过来的……”
英格丽德丢下碎纸,站起身严肃道:“一定是因为圣国士兵在附近搜查,那些逃兵怕被抓住,索性自己下山来投降了。”
话音未落,旅馆前门处就传来康拉德的尖叫:“放手,你们欺负小孩不觉得丢脸吗!”
“现在他知道自己是小孩了!”
英格丽德从木柱上拔出匕首,藏在自己身后,冲向大厅。艾瑟本想紧随其后,却被科内利斯一把拦住。
他沉默地指了指楼上。两个人于是绕到旅馆内,登上二楼。科内利斯的脚步声像猫一样轻。艾瑟的身体刚刚恢复,但多年来的战斗让他仍然保持着鲜明的肌肉记忆,得以用训练有素的无声步伐踩过那些原本会嘎吱作响的阶梯。
他们来到一间空客房内,悄悄掀起窗帘。
旅馆前门围了一大群人。一个脸上有伤疤的健壮男人拎着康拉德,像拎着一只待宰的小鸡。康拉德拼命挣扎,在半空中摆动着两条小短腿,却无济于事。
伤疤男人身后跟着一个小队数量的士兵。他们并非曙光骑士团,甲胄外的罩衣上绣着三座白山形状的家徽。
“冷山公爵的士兵!”科内利斯惊讶。
艾瑟凝视着楼下的眼神逐渐冷却。冷山公爵虽然名义上是圣国的盟友,但没有一个人对出卖自己国家和亲人的叛徒有好感。
“欢迎,长官,欢迎光临小店!哎呀,大家怎么这样剑拔弩张的?真是吓坏小女子了!”
英格丽德用高亢做作的笑声迎接这群不速之客。在有必要的时候,她可以变得极为活泼而富有魅力。
伤疤男人上下打量了她几眼,转头低声对身旁的小队长说:“就是这家店没错!这个小贼是这家店的人!逃犯肯定就窝藏在这里!”
康拉德尖叫:“你胡说八道,嘴上长疮!这种破旅店我康拉德才不愿意来……啊!”
伤疤男人给了康拉德一耳光。男孩发出一声惨叫,晕了过去。
艾瑟不由自主地攥紧窗帘。难道他们是在寻找他?可他从没见过那个伤疤男人。自从被科内利斯兄妹捡回来,他连旅店的大门都没出去过……
伤疤男人接着对小队长道:“大人,那天我就是被这小贼和一个黑发女人偷袭了。虽然没看清脸,但那黑发我可是看得清清楚楚!他俩是一伙儿的!黑发女人肯定藏在这家店里!”
科内利斯低声咒骂起来。
“什么黑发女人?”艾瑟问。
“冷山公爵一直在搜捕一个黑发女人,声称她是逃犯。”科内利斯冷哼一声,“之前的确有个黑发姑娘藏在我们店里……”
“她就是那个逃犯?”
科内利斯突然瞪了艾瑟一眼。那眼神冷冽得如同利刃,散发着森冷的杀意。审判官不由地倒退了一步,仿佛仅仅是眼神就将他刺痛了。
“她不是。”盗贼公会的首领冷冷说。
楼下的英格丽德高声笑道:“哎哟哟,原来长官喜欢黑发的姑娘呀!我们这儿还有红发的、金发的、褐发的,个个都是顶尖美人儿!不是姑娘的我们这儿也有……”
“少东拉西扯!”小队长鄙弃地打断她,犹如看见了什么脏东西。
他歪头问伤疤男人:“你确定是这儿?”
“我哪敢说谎!我还指望戴罪立功呢!”伤疤男人满脸堆笑,“这里就是个贼窝!大人,说不定您还能找到意外惊喜呢!”
小队长对伤疤男人也没有好脸色,但还是相信了他的话。他冲部下们做了个进攻的手势:“给我搜!”
英格丽德神色大变,急忙指着门边挂着的华丽画框:“我们可是拂晓之神的虔诚信徒!您瞧瞧,我们还买过赎罪券呢!您怎么能无端怀疑我们这样的好人家!您要是乱来,我可要去找神父主持公道了!”
士兵们在金光灿烂的画框前犹豫了,回头望着小队长,指望他下达新的命令。
如今骑士团占领七灯城,虽然名义上是协助“临时摄政”冷山公爵维持国内秩序,但谁都知道,圣国才是他们真正的掌权者。骑士团搞不好会偏袒自家的信徒。
“没听见我的话吗!”小队长怒吼道,“拂晓之神的信徒难道就能窝藏逃犯了?赎罪券而已,有钱谁都能买。这些刁民就是打着神的名义狐假虎威!可吓不倒我!给我上!”
就算没找到逃犯……小队长在心中暗暗冷笑,心想这些开店的身上多半不干净,多多少少掺合了违法的生意。就算搜不出逃犯,也能找到别的罪证。旅店老板为了自保,肯定不敢声张,没准还会贿赂他呢。不论怎样,自己都不亏!
士兵们一拥而上。英格丽德被一把推倒。她重重撞在墙上,装赎罪券的相框摇晃了几下,“啪”的落下来,在她身边摔了个粉碎。
店里正在打牌的客人散落在高低不一的木桌旁。看见一群士兵气势汹汹地冲进来,他们推杯换盏的动作齐齐停止。有些人手还举在半空中,有些人正把杯子往嘴边送。
这群盗贼公会的成员面面相觑,下一秒,只听见金属碰撞的叮当响声,每个人都拿出了各自的家伙——有人从桌底抽出短刀,有人从靴子里拔出匕首,还有人抓起桌上的烛台,拔掉蜡烛,将烛台当作武器。
士兵们将大厅内的桌子整个儿掀翻,纸牌、骰子、筹码和酒杯雨点般滚落一地。盗贼们没有一个善茬,他们翻过倾倒的桌子,顷刻间,双方战作一团。
烛光中,刀光剑影交织成一片。匕首撕开了罩衣,铁靴踩碎了玻璃,一个盗贼装上酒架,酒瓶哗啦啦砸碎在地上。一个士兵被两个盗贼左右夹击,第三人狠狠踹中他的腹部,让他向后飞了出去,撞上吧台的边缘。
然而盗贼们即便身手灵巧,也不是训练有素的士兵的对手。很快,一大半人便被撂倒在地。
“一群刁民,果然是个贼窝!”小队长怒气冲冲地踏进店内,“快搜!一个角落也别放过!”
他亲自踢开厨房的门。士兵们鱼贯而入,把架子上的奶酪、腊肠和黑面包统统扫落。
一个士兵把厨娘连滚带爬地拖出来。那个总是称旅店为窑子的男人上前援救,脸上狠狠挨了一拳。他向后倒在地板上,吐出一颗染血的牙齿。
二楼客房内。科内利斯捉住艾瑟的手腕:“你快走!虽然他们找的不是你,但你也不能留在这儿!”
艾瑟用力咬了咬后槽牙:“可是你们……”
“再糟糕的事我也经历过。快点,骑我的马走!”
大厅和厨房已是一片狼藉。啤酒和蜂蜜酒淌了一地,混着餐具碎片和靴子带进来的泥巴,让大厅的地板变成湿漉漉、黏糊糊的沼泽。
小队长骂骂咧咧,正要带着士兵们上楼搜查。突然,他的脚变得无比沉重,怎么也挪不动步子了。
“什么鬼……”
小队长低下头,发现自己的双脚被两双小手死死抱住。
耗子帮的孩子们不知从哪儿蹿出来,试图用小小的身体拖住士兵们。
“臭小鬼!滚开!”小队长一脚将一个孩子从楼梯上踢下去,弯腰反手抽了第二个孩子一耳光。
刷——
一把匕首从门外飞来。小队长慌忙闪避。银光擦过他的耳朵,削断几缕头发,重重钉入他后方的门板里,入木三分。
“从我家里滚出去!”
英格丽德从门口爬进来,右手高举,还保持着投掷匕首的姿势。
小队长啐了一口,拔出腰间长剑,踏着满地的碎片和酒水向她走去。
英格丽德睁大眼睛,瞳孔中倒映出冰冷剑锋反射出的钢铁光辉。
*
科内利斯拖着艾瑟下楼,将他推入后院。
后门哐哐直响,有人正在外面撞门,巨响宛如丧钟。灰尘簌簌掉落,门栓发出痛苦的哀嚎。
“外面也有士兵。”科内利斯的眸子闪了闪,“待会儿一开门,你就骑马往外冲,我替你拖住他们。”
“可是……”
“别废话!”年轻的盗贼公会首领解开一匹马,把缰绳塞进艾瑟手中。
艾瑟痛苦地闭上眼睛。
那个夜晚发生的一切再次在他眼前闪回。
纳谢尔身被重创,浑身浴血,却还在冲他大笑。他挥剑斩落他脚下的岩石,回头无声地对他说——
——再见了,我的太阳。
同样的事情再一次发生了。一切都一模一样。他被人保护着,眼睁睁看着别人为他抵挡刀剑。除了狼狈逃窜、苟且偷生之外,他什么也做不到。
他应该珍惜这条命,它是世界上最爱他、也最被他所爱的人用自己的命换来的。他还肩负着使命,要回到圣城揭露真相,向夺走他一切的人复仇。
可是……
如果他在此时将救命恩人弃之不顾,丢下遭受不义的人们逃之夭夭……
“那我还算什么……”
“你说啥?!”科内利斯焦急地说。
忽然,他感到一道锋利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艾瑟睁开了眼睛。他碧蓝如苍穹的眼眸中,迸发出一种科内利斯从未见过的灼热光芒,让年轻的盗贼公会首领记起很多年以前他偷过的一颗无瑕钻石中的璀璨火彩,又令他联想起初升的太阳从海平面上跃出的那一瞬间。
炽盛夺目,光辉万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