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白袍
英格丽德下意识地抬起胳膊,护住自己的头部。
小队长高举长剑,正准备一剑劈下的瞬间——
“住手!”
一把剑突然从侧后方袭来。小队长下意识侧身躲避,可他的动作完全被敌人料中。敌人这一击只是个假动作,小队长闪避的瞬间,敌人的剑锋陡然回转,一剑刺中他的手腕,挑飞了他的长剑。
小队长急忙举起手臂格挡。敌人的长剑从他双臂的缝隙间巧妙插入,剑刃直指向他的喉咙。
小队长顿时不敢动弹了。剑刃贴在他的皮肤上,只要再前进半寸,他的鲜血就会向喷泉似的洒向天花板。
他自认为身手不算差,可对方只用了一剑就剿了他的械,再用另一剑将他逼入绝境。这到底是什么剑法?!
小队长盯着用剑指着他的男人。他穿着一件汰洗旧了的衬衣,身上没有佩戴任何武器。他体格瘦削,脸色不佳,像是刚刚生过大病或是受过重伤,但他滴水不漏的站姿让小队长明白,这绝对是个不好对付的练家子。
他有一头璀璨的金色长发,未经梳理,凌乱地披在肩上。蜷曲的金色发丝间露出一双湛蓝如碧空的眼睛。被那双眼睛注视的刹那,小队长竟没来由地感到畏惧,不敢与他对视,就像凡人不敢逼视无边辉煌的太阳一样。
小队长压抑住心中的不安,怒吼道:“你、你知道我是谁吗!跟我作对,就是跟我们领主作对!你有几个脑袋都不够用!”
金发男子冷冷扫了他一眼,目光在小队长罩衫上的三山纹章上停留片刻:“冷山公爵的部下为何要骚扰无辜的平民?”
他的话激起了小队长心中的怒气。在整座七灯城内,圣国骑士团是最惹不起的,其次就是冷山公爵的军队。他虽然只是个小队长,但怎么说也挂着冷山公爵的纹章,这家伙居然敢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既然知道我们是冷山公爵的人,你还敢用剑指着我?!我奉公爵的命令捉拿逃犯!你若妨碍执法,也一并拿下!”
小队长拼命向部下们使眼色:“你们愣着干什么?!把他抓起来!”
士兵们举起武器,意欲包围金发男子,可他们宛如被男子周身的无形气场震慑了一般,每个人都踌躇不决,没有一个胆敢上前。
“废物!”小队长气急败坏。他在军中怎么也算是个小头目,今天却大出洋相,被一个无名小卒逼得走投无路。这让他今后还怎么在军队里混!
金发男子岿然不动,用平静到可怕的声音说:“这里没有逃犯。你们可以退下了。”
这人的态度竟如此倨傲!小队长气急败坏:“你说没有就没有?你算老几?”
话音刚落,男子便从脖子上解下一枚吊坠,悬在指缝间。
吊坠在半空中旋转着。小队长先看到的是镶嵌着宝石的华丽圣徽——在五彩颜色衬托之中的白色太阳。
接着,吊坠旋转到了背面,上面刻着两行字:宗教审判庭。高级异端审判官。
“你、你、你是圣国的人?”一滴冷汗沿着小队长的额角留下来,“不可能,高级审判官怎么会在这种地方?肯定是冒充的!”
金发男子冷酷地凝视着他:“我是高级审判官艾瑟·奥罗兰,奉审判庭的命令,在摩尔塔利亚境内执行机密任务。如果不信,可以去向驻扎在七灯城的曙光骑士团求证。或者你怀疑,骑士团也是冒充的?”
高级审判官……机密任务!
小队长只觉忽然觉得口干舌燥。这男人不怕和骑士团对质,难不成是货真价实的审判官?
他数次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个引他来到旅店的伤疤男人见势不妙,拔腿就跑。可刚一转身,就被一个刚爬起来的客人一拳撂倒。
艾瑟环视其余士兵,喝令道:“把那个造谣生事的逃兵给我抓起来。替店家收拾干净。别让我重复第二次!”
士兵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再看看被剑锋指着、随时都可能命丧黄泉的小队长,别无选择地收起武器。
一个年轻士兵战战兢兢地扶起桌子。其他人则像忽然间觉醒了尊老爱幼的美德似的,开始替耗子帮的孩子们拍打起衣服上的灰尘。
英格丽德在米莎的搀扶下站起来,用复杂的眼神望着艾瑟,欲言又止。
金发的审判官对她摇摇头,垂下长剑,从目光呆滞、冷汗涔涔的小队长手中取走圣徽,戴回自己颈上。
项链勒得他的皮肤有些发痛。艾瑟一度以为是不是自己当众说谎,以至于拂晓之神降罪了。
接着他在心里讽刺地笑了笑,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连背叛同袍的人都没有引来神罚。自己小小的谎言又怎么会惹怒拂晓之神呢?
拂晓之神的慈恩和威严,到底在哪里呢?
在这里亮出身份,虽然可以制止这群士兵,但无疑会暴露自己的身份。骑士团近在咫尺,他们若是听说自己还活着,肯定会来杀人灭口……
不知道能不能赶在骑士团收到消息之前离开这里。但在那之前,他得先处理好这群士兵,保护旅馆的安全才行。
“既然明白我是谁,就赶紧滚。”艾瑟冷漠地盯着小队长,“不要耽搁我执行机密任务。又或者,你想去审判庭作客?”
小队长两股战战,在他不怒自威的气势下连站都站不稳了。
宗教审判庭的名声,就连他们摩尔塔利亚人都听说过。据说进去的人,最幸运的是变成尸体被抬出来,而那些不幸的,会诅咒自己为何要出生在这个世界上……
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在旅馆门前停止。
“发生了什么事?怎么乱七八糟的?!”
一群盔甲锃亮的骑士鱼贯而入。看见大厅内满地的狼藉和收拾残局的士兵们,他们不由愣了愣。
小队长像看见了救星一般,冲向骑士的首领。他虽不喜欢这群圣国来的占领者,但此时他们却是唯一可以揭穿那金发男人的人。
“骑士大人,这里有个自称异端审判官的家伙,妨碍我们搜查逃犯……那可是冷山公爵亲自下令通缉的要犯!我们也是奉命行事……”
骑士首领的目光在店内逡巡一圈,最终落在了艾瑟脸上。
他在头盔下发出一声难以置信的呻吟,接着抬起面甲,露出一张熟悉的面孔。
“彭伦队长?”
那是艾瑟带领海角监狱的囚犯们横穿大陆时,曾在哨站接待他们的骑士队长。没想到他也被抽调来前线了。
他也是大团长安多内拉的同谋吗?他收到对自己格杀勿论的命令了吗?
艾瑟攥紧拳头。如果彭伦队长要动手,他宁可鱼死网破。就在这里使用他的超凡能力,把他们所有人……
彭伦队长的目光闪动了一下。他按住腰间的剑柄,一字一顿、缓慢地说:“不,我不认识他。审判庭没这个人。”
小队长如蒙大赦,欣喜若狂地大笑起来:“我就知道!高级审判官怎么可能会在这种地方!”
他原地跳起来,指着艾瑟对部下们下令:“还不快把这个冒充审判官的狂徒给我拿下!我要把他吊死在城门上,警示所有……”
话音未落,又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在旅馆外的街道上响起。
彭伦脸色大变。他正要指挥手下的骑士进攻艾瑟,门外却已经响起了脚步声。
“彭伦队长,我们听说这里有逃犯,所以来协助你……”
一群身披白袍、腰配长剑,却并非骑士装束的年轻人大踏步走进旅馆。
映入他们眼中的是满地的狼藉、情绪大起大落的小队长、脸色难看到如丧考妣的彭伦……
困惑的表情浮现在他们脸上。
“你们这是在……”为首的年轻人抓了抓头。
当他注意到和彭伦对峙的金发男子时,他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表情震惊得仿佛历代主保圣人从坟墓里坐了起来,围着他载歌载舞一般。
“奥罗兰审判官!”他踉跄着走上前,抓住艾瑟的双臂,用力捏了捏,确认他是个大活人,而非幽灵或幻影。
“……克雷朗?”艾瑟也认出了这个披白袍的年轻人。他名叫克雷朗·贝拉克斯,是审判庭年轻一代的审判官。没有超凡能力,但出身圣城的高贵世家,神学院毕业后就被拔擢到了审判庭。
克雷朗惊喜交集:“我听说你牺牲了。拂晓之神的荣光啊!我就知道你没那么容易死!”
“你们怎么会在这儿?”
“我们奉命在七灯城搜寻那个神秘……搜寻异端分子。”克雷朗止住话头,用眼神示意“你懂的”。
艾瑟用力握住克雷朗的双臂,深深地呼出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
本以为已经走投无路,没想到自家兄弟及时赶到了。骑士团绝对不敢在这儿和这么多审判官动手。所谓的绝境逢生大概就是如此吧?
“你怎么在这儿?你是怎么活下来的?”克雷朗急切地问。
艾瑟压低声音:“说来话长。立刻保护我,我要联络首席。”
克雷朗不明所以。从谁手里保护?这里可都是他们教内的兄弟姐妹啊!可他还是本能地服从了上级的命令。
“我护送你回我们的驻地。远见之镜我也带了。”
说完,年轻的审判官转向彭伦队长,奇怪他为何像一尊雕像般杵在那里。
“您不是要搜捕逃犯吗?请吧。”
彭伦队长咬牙切齿。克雷朗带来了十多个人,都是领了任务来的,如果他们在七灯城集体“无故失踪”或者“战死沙场”,审判庭必然怀疑。
但是一旦艾瑟·奥罗兰回到圣城,那大团长安多内拉对他们下的密令,纳谢尔·索拉里乌斯死亡的真相……
“已经,搜完了。”彭伦队长还剑入鞘,恨恨地说。
他气愤地踹了小队长一脚。后者在听见克雷朗惊呼金发男子的姓名时,心脏就已经沉入了谷底。自己同时得罪了骑士团和审判庭,还没能完成冷山公爵的任务。他还能活着见到明天的太阳吗?
英格丽德捂着胳膊上的伤口,一瘸一拐走到门边,依靠在门框上。
“既然各位大人们已经搜完了,那我们能重新开门做生意了吗?”她挤出勉强的笑容,“不知道是谁陷害我们小店。哦,原来是那边那位先生啊!听说他是哪个领主老爷手下的士兵,是不是该把他送回主人身边?”
伤疤男人抖如筛糠。身为逃兵,被送回领主手下就意味着死路一条。
他哀嚎起来,一边为自己求饶,一边坚称店里藏着逃犯。彭伦理都没理他,扭头就走。小队长恶狠狠地命令部下把伤疤男人扭送监狱。他被拖出门的时候,惨叫连绵不断,双腿在地上蹬个不停,身下流下一行脏污的水渍。
英格丽德志得意满地目送他们离去。要不是胳膊受了伤,她准会抽出一条花手绢挥舞欢送他们。
艾瑟被审判庭的弟兄们簇拥着出了门。克雷朗大方地把自己的马让给了他。艾瑟抓着马鞍爬上马背。许久没有骑马,这么个简单的动作都让他觉得有些许吃力。
耗子帮的孩子们追了出来。
“你要走啦,艾瑟?”康拉德仰着小脸,鼻子下面还留有未干的血迹。
艾瑟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再见,康拉德。”他说,“没想到告别来得这么突然。”
男孩耷拉着脑袋,踢着脚下的石子。艾瑟看出他是舍不得了,却不好意思说出口。
“好好照看你的耗子帮。”他说。
“用不着你提醒!哼,等着吧,等我们回到星临城,很快就会成为第一大帮派,到时候你在圣城都会听说我们的威名!”
克雷朗狐疑地看着他们,不明白堂堂高级审判官奥罗兰大人为何会跟这个小乞丐这样亲近。
英格丽德和科内利斯追了出来。
“你就这么直接走了啊?”亚麻色头发的女子没好气地瞪着他。
艾瑟的嘴唇动了动,向他们兄妹俯首致敬。
英格丽德怒气冲冲:“你这个大骗子!你说你是逃兵,没想到你这么大的来头!”
“我很抱歉……”
“那你把房钱付一下。”
“啊?”艾瑟茫然地看着她。
英格丽德不满道:“你住我们的,吃我们的,穿我们的,还不干活儿!我们又不是做慈善的!”
身无分文的艾瑟求助地看向克雷朗。后者一头雾水,掏出自己的钱包,数出几个金币递给英格丽德。虽然不清楚摩尔塔利亚的物价,但这些金币应该绰绰有余。
英格丽德一把夺过金币,提着裙子飞快地跑回旅店内。
“……给少了吗?”克雷朗不安地问。
科内利斯耸耸肩,冲艾瑟伸出手。
艾瑟弯下腰,握住他的手。
“谢谢你帮我们解决了麻烦。”科内利斯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淡淡的寂寞,“告别来得很突然。我很想说再见,但我想,我们今后再也不会见面了吧。”
艾瑟忽然觉得自己的鼻子有些堵。
“谢谢你们为我所做的一切。”他说,“人只要活着,就总有再见面的一天。”
这时候,英格丽德又风风火火地跑了出来。
“给你的找零。”她高傲地说,接着将一块折叠整齐的白色布料塞到艾瑟手里。
艾瑟抖开那块布料,不禁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件白色的长袍,是他坠崖时所穿的那件。它被叛徒们砍得支离破碎,还沾染了血迹,艾瑟本以为它早就被扔掉了。
“我把它洗干净了。”英格丽德嘟着嘴说。
“是我洗的!”康拉德在一旁纠正英格丽德。
“还给你缝好了。有些地方破到没法缝,我就用别的布补了一下。你们教会的袍子都是高级羊毛纺织的,我们弄不到那么好的料子,就用了普通的白布。”
“是我进城挑的!”米莎也纠正她。
“就你们会做事?嗯?”英格丽德一手拎起一个小孩的耳朵。两个孩子吱哇乱叫。
科内利斯笑了笑:“你将就穿一下吧。反正等你回了圣城,肯定会换新的。”
白袍散发着肥皂的清洁气息。不知道耗子帮的孩子们仔仔细细洗了多少次,才把浸透了血液的地方洗干净。
破损的地方用细密的针脚缝补好了。洁白如新雪的布料间,掺杂着一些质量稍次的白布,它们在高级羊毛的对比之下显出一种淡灰色。
和克雷朗等人身上洁净无瑕的白袍相比,这件缝缝补补、斑斑驳驳的白袍简直就像是乞丐穿的破烂。尊贵的审判官穿这样的东西,实在不成体统。
但是对于艾瑟而言,世界上没有比这更高贵、更珍稀的礼物。
在克雷朗等人不解的目光中,他将白袍庄重地披在自己肩上。
“再见了艾瑟,下次可别死了!”英格丽德喊道。
“奥罗兰大人,我们出发吧。”克雷朗(他和另外一位同袍同乘一匹马)催促道。
艾瑟点点头。他最后深深望了锈锚旅馆一眼,扫视着英格丽德和科内利斯,还有互相搀扶的耗子帮的孩子们,遍体鳞伤却一脸看好戏模样的盗贼们……
他用尽平生最大的毅力收回目光,一甩缰绳。
骏马长嘶一声,撒开四蹄。艾瑟伏在马背上,斑驳的白袍被风灌满,在他身后猎猎飘舞,犹如一团流转的旌旗,撕裂苍茫暮色,飞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