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冰霜与剑雨
极昼军团的奥塔维奥队长在马上直起腰,眺望数里之外村庄的朦胧剪影。
从今天上午开始,驻扎在灰水村附近的一支小队就失去了联络。他们没回应白望城大本营的远见之镜召唤,也没派人来说明情况,这让大本营感到十分奇怪。于是奥塔维奥奉命前来调查情况。
他率领了一支由二十名步兵组成的小队,立刻赶往灰水村驻地。陪同他的还有一名担任军事参谋的异端审判官,名叫法尔科涅。
他们先前往那支小队的驻地,发现这里空无一人。物资和装备还好端端放在仓库里,说明他们不是临阵脱逃,也没有遭到劫掠。
有一串新鲜的脚印从营地延伸至灰水村方向。从脚印数量来看,驻军应该全员出动了。奥塔维奥队长立刻马不停蹄赶往灰水村。
到了离小村庄不到三里地的时候,他示意队伍停下来。
“怎么了,奥塔维奥?”法尔科涅一脸困惑。
奥塔维奥不耐烦地看了这个年纪比他大,在教会内位阶却不如他的青年:“你不觉得村子有些古怪吗?”
审判官法尔科涅闻言望去:“嗯……听你这么一说,的确有些不寻常。现在正是吃晚饭的时候,可村子没有炊烟。”
“你只想着吃吗?!”
法尔科涅涨红了脸,磕磕绊绊地补充道:“我还、还看见村子上空盘旋着很多乌鸦……”
“这说明村子里死了人——很多很多人。”
法尔科涅大吃一惊:“那我们要不要求援?”
奥塔维奥恨铁不成钢地瞪他一眼:“我是超凡者,你手上也有一件遗物。这你还怕?你是孬种吗?”
“万一,我是说万一,谨慎小心一些总没错……”
“就是因为你总这么‘谨慎’,晋升才这么慢!功劳可不会平白无故掉在你头上,那都是要靠抢的!”
说完,奥塔维奥双腿猛夹马腹,催促爱驹飞奔向灰水村。
“啊,等等我,队长!”法尔科涅急忙跟上去。
越接近村庄,他们越能闻到风中的血腥味。乌鸦叫得越发猖狂,好似一团漆黑的漩涡云压在他们头顶。
灰水村中早已人去屋空。奥塔维奥命令士兵们分头搜索,发现可疑者立刻逮捕。
他自己随便踢开一间农舍的门,只看见满地的狼藉,好像主人是匆匆忙忙收拾东西逃走的,许多家什甚至没来得及带上。
“太奇怪了,他们都去哪儿了?”法尔科涅喃喃自语。
“队长!大事不好了!”一名士兵跌跌撞撞地闯进农舍,“村子那头的树下面……那里……那里……”
他捂住胃部,哕的一声吐了出来。
奥塔维奥嫌弃地避开他,捏着鼻子大步流星地离开农舍,朝他所说的地方走去。法尔科涅慌张地跟在他后头。
村子另外一边的空地上长着一棵高大的橡树。树枝呈现出乌泱泱的黑色。起初奥塔维奥以为树被烧焦了,走进一看才惊觉那居然是数不清的乌鸦。它们把枝头占得满满当当,高唱着不祥的送葬之歌。
树下的空地宛如一个小型战场。似乎曾有人在这里开过宴会,但桌椅翻倒,杯盘碎裂,食物洒了满地。
一塌糊涂的地面上,堆着数十具尸体,每一个都披着绣有太阳纹章的罩衣。他们不是被割断喉咙,就是被砍去脑袋,碎裂的肢体散落得到处都是。
奥塔维奥手下的几个士兵蹲在空地外,吐得稀里哗啦。
法尔科涅皱着眉,跨过残破的尸骸,用剑鞘将每一具尸体翻成面朝上,查看他们的脸。
他忽然惊呼:“是雷纳托队长!”
灰水村驻军的指挥官仰面躺在尸堆里,身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头部像被钝器重创过。这种死法和其他人都不一样。
法尔科涅哆哆嗦嗦地握住胸前的太阳圣徽,低语了几句安抚亡灵的祈祷词,然后扭头仰望奥塔维奥:“队长,能杀死这么多人的,肯定是一支小型军队了。灰水村藏着这样数量的反抗军,我们还是请求支援吧!”
奥塔维奥眯起眼睛:“你错了,审判官。”
“呃?哪里错了?”
“未必是一支小型军队。”他字斟句酌,“也有可能只有两个人。”
乌鸦嚣张地大笑起来。栖息在树上的黑色群鸟在同一个瞬间腾空而起,呼啦啦升上天空。
漆黑的羽毛像某种被污染的雪一样簌簌落下,而在这黑色雪幕的另外一边,静静站着两个身披黑衣的人。
其中一个身材高挑一些,他披着幽暗如黑夜的残破斗篷,宛如死亡在他身上凝结成了实体。另外一个身材娇小,以兜帽覆面,应该是个女人。
奥塔维奥拔出腰间的佩剑。法尔科涅却是瞳孔骤然放大,眼眸剧震。
他一把按住同袍的手腕:“等等,他们是神秘组织的人!绝对没错!”
“什么神秘组织!”奥塔维奥甩开他。
“是我们审判庭正在追查的一个崇拜异端邪神的结社!”法尔科涅慌忙解释,“他们内部超凡者如云,殖民地新圣帕拉索的总督就死在他们手上!我们恐怕不是他们的对手啊!”
还有一些话法尔科涅没说出口。审判庭最近经常抽调身在前线的审判官去搜寻摩尔塔利亚境内的神秘组织,但都一无所获。法尔科涅还以为上头得到了错误的情报,害得他们这些一线人员忙得团团转却无功而返。没想到今天居然真的叫他遇上了神秘组织!
奥塔维奥嗤笑:“异端邪神?那不是正合我意?”
他提着剑,大踏步地迎上去。就在这时,他手中的长剑忽然颤抖起来,仿佛获得了生命,剑锋调转,直指向他自己的喉咙!
奥塔维奥咒骂一声。毫无疑问,这是敌人的超凡能力在搞鬼!
他立刻丢下长剑。然而那柄剑却飘浮了起来,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握住了似的,朝奥塔维奥极速刺来!
奥塔维奥正想再次闪身躲避,却他突然发现自己无法动弹了。他的铁靴像是被牢牢地粘在了地面上,不论他如何施力都动弹不得。
“可恶!”
就在长剑即将刺穿他的刹那——
——轰!
长剑撞在了一面冰墙上。奥塔维奥站在冰墙后,毫发无损。
“当心,他的超凡能力是‘凛冬已至’,可以凝固空气中的水汽,制造冰!”男黑衣人对女黑衣人高声道。
“竟然连我超凡能力的名称都知晓,你们这个异端组织挺厉害呀!”奥塔维奥一边冷笑,一边卸去身上所有的金属装备。
他也已经看出,女黑衣人的能力是操控金属。对于骑士而言,脱掉引以为傲的甲胄是奇耻大辱,但在生死攸关的战场上也考虑不了那么多了!
冰墙碎裂,同时,数十枚冰锥在他周围凝聚成形。
温度骤然下降,他呼吸时,一股白气从他的口鼻中冒出来。他打了个响指,周围的冰锥刹那间分成两股,一股如同箭雨一般正面疾射出去,另一股则绕出一个诡异的弧度,袭向女黑衣人后方。
女黑衣人一动不动,但她脚下的另一柄剑——某个死去士兵的武器——却飞了起来,悬停在她身侧,剑尖对准奥塔维奥的方向。
不止那一柄剑!战场上所有散落的武器都在同一时刻微微震颤,像被某种古老而不可抗拒的意志唤醒了。
大大小小十几柄武器悬浮在半空,组成了一道粗糙但有效的环形防线。
洁白的冰锥和钢铁的刀剑轰然撞击在一起。每当一枚冰锥欺向黑衣人,便有一柄长剑迎上来将其削断。而每有一柄长剑射向奥塔维奥,则有一块冰盾在其正前方瞬间凝结,阻断剑的去路。
冰屑与烟尘霎时间散落漫天。寒冰与钢铁在空中狂舞,常人的眼睛根本追不上两者那雷霆般的速度。
电光石火之间,烟尘陡然形成漩涡,一个漆黑的身影披着碎裂的霜雪从弥散的冰雾中骤然冲出,如同一只直冲云霄的寒鸦。他手持一柄猩红色的匕首,嗜血的刀剑直指奥塔维奥的咽喉。
——唰。
匕首刺中奥塔维奥的刹那,他的身体表面忽然荡漾起水一般的波纹。当那波纹散去,原地站着的已经不是奥塔维奥,而是他手下的一名士兵!
士兵不知所措,看着自己流血的胸膛,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男黑衣人惊讶地收回手。他环顾四周,在不远处的草丛里找见了奥塔维奥的身影。
女黑衣人追到他身旁:“怎么回事?”
“他和那个士兵调换了位置。”男黑衣人沉吟,“我以前见过类似的超凡能力——只要受到致命重创,就可以拉来一个人当替死鬼。难道同样的能力又一次出现了吗?”
“那个骑士的超凡能力是制造冰。这么说,另外一个人也是超凡者啰?”
两名黑衣人望向一直躲在远处,没有参与战斗的法尔科涅。他的脖子上,一条朴实无华的银色项链正在闪闪发亮。
虽然看不见黑衣人的面孔,但法尔科涅能感觉到他正死死盯着自己。
“不,他不是超凡者,他身上应该有一件遗物。”男黑衣人说。
奥塔维奥忍不住嘴角一勾。这些异端分子只猜中了一半。法尔科涅手上的确有一件遗物,但效果和他们猜测的完全不同!
什么拉一个人来当替死鬼,真是笑死人了!异端分子果然被表象欺骗了!法尔科涅的遗物明明是……
“原来如此,”男黑衣人的兜帽下发出一声轻笑,“那件遗物是‘蜃景虚像’啊!”
奥塔维奥得意洋洋的笑容冻结在了脸上,仿佛他也对着自己的脸使用了“凛冬已至”似的。
该死,他怎么会知道那件遗物的名字?!法尔科涅的遗物是审判庭为了这场战争而特意出借给前线审判官的,平时都珍藏在审判庭的宝库中。而法尔科涅只在私下里把遗物的名字和效果告诉过他,以便两人在战场上配合。若非如此,哪怕骑士团也不清楚他们的兄弟藏了什么好宝贝。
这帮异端分子是从何处得到遗物情报的?!
男黑衣人平静地解释:“‘蜃景虚像’可以给人施加幻象,使其变成其他人的模样。刚才起雾的时候我们视线受阻,那位骑士队长趁机和他的士兵调换了位置。而那边的审判官则用‘蜃景虚像’将士兵伪装成骑士队长的模样。”
“竟然用自己的部下挡刀,真是卑鄙!”女黑衣人恨恨地说。
“现在我们所看到的那位审判官,也并非他本人,而是一个被‘蜃景虚像’伪装过的士兵。真正的审判官在——”
男黑衣人陡然转身,面朝会场之中,用猩红色的匕首指着一具躺在地上的尸体。
尸体尖叫一声跳了起来。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他疯狂跳脚。
男黑衣人大笑起来:“你难道不知道活人和颜色和死人是不一样的吗!”
“万一他们再变成其他人的模样,或是让别人来当替身怎么办?”女黑衣人问。
“很简单。把在场所有人都杀光就行了。不过,记得把最后一击留给我!”
说罢,男黑衣人一蹬地面,如离弦之箭般朝法尔科涅疾驰而来。
女黑衣人也和他同时动手。数十柄武器飞天而起,化作从天而降的剑雨杀向奥塔维奥。
法尔科涅抱头鼠窜。黑衣人在他背后紧追不舍。耳边一阵破空声袭来,法尔科涅条件反射地弯腰闪避。猩红匕首擦过他耳边,他只觉得刺痛袭来,半个耳朵竟被硬生生地削去!
在他背后,剑雨无情地鞭挞着大地。他听见士兵们接连不断的惨叫,凄惨的声音汇聚成阴森如地狱的交响乐,重重敲击他的耳膜。
该死,该死,怎么会让他遇上神秘组织?!那是何等恐怖、何等强大的邪神教团啊!就连纳谢尔和艾瑟两位经验丰富、战力超群的前辈都坦言不是他们的对手,自己区区一个初级审判官,还是文职出身的,怎么可能打得赢两个超凡者!
这次不会真要死在这里了吧?可恶啊,他根本就不应该上战场!这功劳谁爱要谁要,他宁可在白塔里做一辈子文书工作,也不要来打打杀杀!
突然,有什么东西朝法尔科涅脸上重重地撞过来。他听见了翅膀扑打和嘎嘎的嘲笑声。视野被一大片黑色的羽毛所填满。
——乌鸦!
成群结队的乌鸦向他扑过来,用尖喙和利爪撕裂他的皮肤。他感觉到一只手在他背后一扯,扯断了“蜃景虚像”的链子。他顿时失去了和那件遗物之间的联系。
绝大的恐惧攫住了法尔科涅。要是遗物被抢走,他还有什么脸面去见首席审判官?路茨部长恐怕会把他蒸馏成炉渣吧!
他身上已经没有武器了,之前为了防止被女黑衣人控制,他已经把佩剑丢掉了。他还有什么东西可以用来对抗那名恐怖的超凡者?
法尔科涅摸向自己怀中。他唯一剩下的一个可以勉强当作武器的就是“聚光之镜”。它可以用来驱散恶灵或是邪祟,对邪神的信徒也管用吗?
抱着不成功便成仁的悲壮心情,他摸出聚光之镜,大喊:“要有光!”
炽热的光芒从镜子中迸射而出,仿佛一颗小小的太阳在他掌中爆炸。他听见黑衣人发出一声惊呼,接着是一连串咒骂。
预想之中的疼痛并未到来。待短暂的失明消失,法尔科涅战战兢兢地睁开眼睛,黑衣人已经消失不见了。
法尔科涅抓住这来之不易的逃生机会,跳起来拔腿就跑。他朝着白望城的方向一路狂奔,哪怕肺都快爆炸了,也片刻不敢停下来休息。
终于在繁星升上天空的时候,他回到了白望城骑士团的大本营。这时候他已经口吐白沫,马上就要去天上觐见慈祥的拂晓之神了。
但他还是勉强撑着一口气,在不明所以的同袍们的搀扶下去觐见了军团长,将他们在灰水村的遭遇一五一十地报告了一遍。
军团长立刻下令出动精锐人马前去剿灭异端分子。而法尔科涅的审判官同袍们则依照规定,将发生的一切用“远见之镜”报告给了审判庭。
接收他们报告的是研究部的路茨部长。他听闻神秘组织在灰水村现身,先后袭杀了两支小队,立刻勃然变色,以愤怒而冰冷的音色斥责:
“你们是白痴吗?快把那群大脑里只有肌肉的骑士给我叫回来!这么简单的调虎离山计都看不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