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正义路人
“派遣卫队去镇压就好了。”安多内拉一脸无聊,“战争期间总是有这样的人,嚷嚷着什么‘要和平不要流血’,真是不长眼。好像他们那核桃大的脑仁能想到的事情,上位者能想不到似的。如果一件事没有好处,人们为什么争先恐后去做它呢?”
宣教长斯特凡诺打断了大团长突如其来的长篇大论:“已经派人去镇压了,可是那群不满分子人多势众,而且像是提前计划好了一样,在圣城各处引发骚乱。城市卫队都不够用了。”
“那出动日冕戍卫?”安多内拉问。
日冕戍卫是圣座的近卫军,只负责护卫圣座本人的安全。
宣教长不满地瞪着她:“你忘了吗?圣座陛下今日的行程是去学院发表演讲,日冕戍卫当然是跟随圣座去学院了!要是出动他们,谁来保卫圣座陛下!”
首席审判官艾尔哈特双眉紧蹙:“总觉得不满分子在今天游行不是巧合。他们说不定就是看准了圣座陛下离开圣殿的日子。为了防止他们对圣座不利,还是尽快请圣座陛下还驾圣殿为妙。”
安多内拉拂了拂自己的头发:“我知道了,我亲自率领曙光骑士团去镇压那群刁民。”
“哦哦哦,大团长出手还真是令人安心!”宣教长皮笑肉不笑,“另外,让圣殿内的卫队去清理从学院到圣殿的道路,确保圣座陛下回程的平安。”
三位领袖很快就决定了军队的部署方案。安多内拉说了句“那我走了”,起身潇洒地离去。
会议就这样在没达成共识的情况下草草散会了。艾瑟装作关心圣座安危的样子,和首席审判官聊了几句,惋惜自己无法随意抛下公务前去战斗。
他身为圣务枢机,负责的是圣城内的各项典礼仪式,掌管典章制度,并不需要亲自上阵——除非事情真的到了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
路过的宣教长一脸鄙夷地看着他俩,就差没把“这种时候你们还想着抢功劳吗”写在脸上了。
艾瑟无视了他,向首席审判官辞别,穿过复杂的回廊和庭园,来到圣殿西侧的仪典大厅。他在这里拥有一间独立的办公室。
他小心地锁上门,从口袋里取出小草人,低声呼唤:“影子先生?”
小草人的脑袋扭了一下,抻了抻手脚,从他手中蹦下来。刚一碰触地面,便摇身一变,成了身披残破黑色斗篷的幽影超凡者。
“韦格纳他们的行动还算顺利。”莱曼说,“大团长安多内拉已经出动了吗?”
“是的。她率领部下去镇压游行者了。”
莱曼点点头:“嗯,我的人马会想办法把她单独引开,给你制造单挑的条件。”
将“万物之友”升级为“童话公主”的好处之一,就是莱曼可以无痛策反所有骑士团的坐骑。它们争先恐后地向莱曼表忠心,愿意为伟大的“公主殿下”效犬马之劳(真是字面意义的犬马之劳啊!)。
同样的策略莱曼在海角监狱也用过一次。他说服赤电和繁星帮他引开普瑞队长,创造了击杀普瑞的优势条件。现在不过是如法炮制再干一次罢了。
艾瑟说:“待会儿我会找个借口离开圣殿。只是,我要怎么知道安多内拉的所在地?”
“注意鸽子。鸽子会给你引路的。”
艾瑟有些困惑,难不成影子先生还能控制动物吗?如果真是这样,那当初海角监狱的普瑞队长之死就很可疑了。虽说他是被森林里的野生动物杀死的,但野生动物没准也是受影子先生指使的……
不,现在去想那些事也没用,反正普瑞也是玷污教会的蠹虫之一,死不足惜。
“我明白了。那么我们分头行动吧。”
“且慢。”影子先生制止了他,“你如果就这么离开圣殿,实在太显眼了。我这里有一件遗物可以帮你伪装。”
艾瑟连忙推测:“您已经给了我很多遗物了,不必……”
他的话噎在了嗓子里,因为影子先生从他神奇的透明万能口袋里取出了一条看上去十分眼熟的银色项链。
“……这不是我们审判庭的‘蜃景虚像’吗?”
“噢,你认识啊!那太好了,省得我还要教你怎么使用。”
艾瑟心情复杂地接过项链。前几日他听闻神秘组织在摩尔塔利亚作乱,不但屠杀了众多骑士团成员,还夺走了审判官法尔科涅所持有的遗物。今天他就在影子先生手上看到了这件遗物。影子先生还“大方”地将赃物“借”给自己用,这让他总觉得自己背叛了审判庭,背叛了教会……
不,他不是早就背叛教会了吗?与邪神教团共谋,刺杀拂晓教会的骑士团团长,协助邪神信徒盗窃教会财产……历史上像他这样的大叛徒,总共也没几个吧?
他连如此背弃神明、亵渎信仰的事都干得出来,使用赃物简直是他最小的污点了。
“多谢。”艾瑟戴上项链,感受着遗物中脉动的超凡力量。他心念一动,身体周围的光线便自行开始折射,在外人看来,他身上仿佛荡漾开了五彩的涟漪。
当涟漪散去,艾瑟已然变成了一个普普通通的披着白袍的辅祭。
影子先生叮嘱:“这件遗物只是通过改变光线来制造视觉幻象,并不能改变你的实体和声音。当心被熟人认出来。”
“没问题。”艾瑟点头。
他犹豫了一下,向影子先生伸出手:“祝您武运昌隆。”
影子先生也握住他的手:“祝你大仇得报。”
他再度变回小草人的模样。
艾瑟将草人收进口袋,整理了一下衣衫,推门而出。
他低下头,将双手拢进袖子里,快步走出仪典大厅。他和众多低阶圣职者擦肩而过,彼此间礼节性地点点头。没人拦下他,圣殿里有太多低阶的助祭,人们不可能认识每一个人,即使多出一个生面孔也无人在意。
由于圣殿内不许骑马,因此马厩建在圣殿之外。艾瑟低调地来到马厩,拿出一张字条,表明自己是奉圣务枢机的命令去城里办事,因此需要借一匹马。字条当然是他自己批的。
马厩里有几个男女仆人正在工作。艾瑟注意到其中有一个银色头发的青年正挥汗如雨地铲着马粪。他路过时,银发青年抬起头,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艾瑟在圣殿内见过莱曼·维夏德好几次。为了防止暴露身份,他故意没有和对方交谈,也没有将对方调到自己身边当仆人——虽说他有这个权限。
他挑了一匹看上去很温顺的枣红色母马,正要跨上马背时,背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叫住了他:
“喂,你!过来替我跑个腿!”
艾瑟背对着那人,忍不住攥紧了拳头。他用尽毕生的毅力才遏制住自己拔剑的冲动,慢慢转过身,低垂着头。
叫住他的人竟然是安多内拉的部下伊安尼斯!他带着他的副官,昂首阔步地走进马厩。
他怎么在这里?他不应该和安多内拉在一起吗?
伊安尼斯冲艾瑟扬了扬下巴,颐指气使说:“我有封信要送去骑士团的驻地,你替我跑一趟。”
艾瑟看了看自己的双手。“蜃景虚像”的效果还在,伊安尼斯应该是把他当成了一个普通的助祭。
“抱歉,大人,我有公务在身。”艾瑟故意用沙哑的声音说,以免被伊安尼斯听出他的本音。
“我这可是骑士团的要务!”伊安尼斯嚷嚷起来,“耽搁了要紧事,你负责起责任吗?”
艾瑟盯着地面,遏制住自己掐死伊安尼斯的冲动。“大人,您这样我也很为难。”
他不能在这里被伊安尼斯拦下来!该怎么办?他不能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可是伊安尼斯的位阶比助祭更高,如果他非要拦下自己,那自己是一点儿办法也没有的……
伊安尼斯还想逞一逞威风,却突然怪叫一声,朝一旁退开,因为莱曼·维夏德将一铲子马粪挥洒在了他身上。
他洁白的披风立刻染上了棕色,散发出阵阵异味。
年轻的骑士脸都绿了,咬牙切齿:“你他妈不长眼啊!”
莱曼·维夏德不语,只是一铲接一铲地将马粪往伊安尼斯身上抛。伊安尼斯像躲避投石机的弹丸一样躲开他的攻击,对着他大声咒骂。
“妈的,原来是个炉渣!蠢货!白痴!眼瞎的废物!”
趁着伊安尼斯将仇恨集中在莱曼身上的时候,艾瑟迅速爬上马背。他默默感激着莱曼的帮助,丝毫不敢耽搁,立刻奔出马厩。
一只鸽子从侧方飞来,在他前方振翅飞翔,发出咕咕的声音,似乎在呼唤他跟上来。艾瑟眯起眼睛,夹紧马腹,在山道上疾驰起来。
马厩中,伊安尼斯暴跳如雷。他本来就很生气了——因为他没能除掉艾瑟,以至于让那小子告了大团长一状,因此大团长有意给伊安尼斯一个教训,这次去镇压乱民故意没带上他——现在又被区区一个炉渣侮辱,他哪里受得了这种气?
他难道沦落至此,就连炉渣都敢欺负他吗?
伊安尼斯举起拳头,朝炉渣仆人脸上挥去。他一定要给这个不长眼的废物一个教训!
挥拳的刹那,他的副官猛地拽住他的胳膊,将他硬生生拉了回来。
伊安尼斯不可置信地瞪着副官:“你怎么敢阻止我?!”
副官也是一脸惊讶:“我、我也不清楚,长官!刚才我心里莫名其妙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身为骑士我应该要贯彻正道,您不该欺负这位美丽的公……我是说,这个仆人。然后我的身体就不由自主地动起来了!”
银发仆人双眼无神,仍在奋力地铲着马粪,似乎外界发生了什么都与他无关。
伊安尼斯甩开副官的手,狠狠踹了对方的屁股一脚:“连你也要造我的反吗!”
“长官饶命啊,我真不知道怎么回事!”副官捂着屁股惨叫。
伊安尼斯气不打一处来。他把副官赶到一旁,自己抄起一根马鞭,气势汹汹地走向银发仆人,高高举起手——
“住手!”马夫突然跳过来,劈手夺过马鞭。
伊安尼斯震惊地看着黑皮肤的马夫,从他的肤色和外貌能看出他来自南方大陆殖民地。圣城里有不少这样的仆人。
“你、你、你……”伊安尼斯连话都说不利索了,“你又为什么要阻止我?!”
马夫错愕地盯着马鞭,似乎不明白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我不知道啊,大人!我看到您要对这位美丽的公……这个仆人动粗,忽然觉得义愤填膺,等我回过神来,就已经做出这种事了!”
伊安尼斯像见了鬼一样:“你又不是骑士,你英雄救美什么啊?”
马夫抓抓头:“实不相瞒,其实我原本是南方大陆一个部落的酋长的儿子,我爸爸教导我不能随便对他人动粗……”
伊安尼斯破口大骂起来。他的词汇库从来没有如此丰富过。他一脚踢开马夫,双手揪住银发仆人的衣领,作势要把他掼在地上。这次应该没人阻止他了吧!
“住手!”一个女声赫然响起。在马厩中洗刷马匹的女仆突然大叫着冲上来,将伊安尼斯扑倒。
年轻的骑士像一袋沉重的土豆一般栽倒在稻草堆里。副官和马夫急忙上前搀扶。伊安尼斯骂骂咧咧地挥开他们的手,自行艰难地爬起来,揪掉头发中的稻草。
“你又发什么癫啊大婶!你爸妈是哪里的酋长?!”伊安尼斯怒发冲冠。
女仆不明所以:“我……哎呀,我也不清楚怎么回事!我只是觉得这个仆人长得很像我的教子,身为教母我应该保护自己的教子,所以就不由自主地……大人,您没摔伤吧?”
伊安尼斯惊恐地躲开她:“好好好,你们一个个见我落魄了,都来落井下石是吧!”
“长官,我们绝没有这种意思!”副官指天发誓。
这群人嘴里吐出的字,伊安尼斯半个也不信。他们绝对是故意让他出丑的!今天结束之前,他的丑闻和笑话就会传遍整个圣殿!
“都滚开!”他骑上自己的马,抛下副官,飞驰而去。
副官站在原地,和马夫大眼瞪小眼。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恼火地推了马夫一把:“愣着干什么,快去把我的马牵来!”
“是!”马夫忙不迭地服从命令。
而银发仆人仍在不停地铲着马粪。他目送副官骑马的背影消失在山道上,这才停下动作,扶着铲子休息。
——刚才的一切该不会就是“童话公主”的力量吧?这也太匪夷所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