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神之手”
艾瑟僵在原地,大脑一时间没法消化刚才所接收到的信息。
“神的手……?”他重复,“你是说,拂晓之神的……?”
“当然不是了。拂晓之神会赐给信徒那种好东西?”安多内拉语带讥嘲,“是一位早已陨落的远古神明——被拂晓教会称为邪神——的手。”
她将她戴着铁手套的右手展示给艾瑟看:“很久以前我在战场上受了伤,失去了右手。对于战士而言,这是致命的打击。但是天无绝人之路,有人为我接上了这只‘神之手’。我不但再度获得了完整的身体,还获得了无与伦比的力量——对抗超凡力量的力量!”
滂沱大雨也淋得她浑身湿透,可她脸上全无惧色,反倒洋溢着一种发自内心的狂喜。她像一个在剧场里当了十年龙套的小演员,终于有一天站在了舞台的中央,站在璀璨灯火之下,成为万众瞩目的中心。
艾瑟死死盯着安多内拉:“原来如此。你之所以能逃过‘诉说真实之口’的惩罚,也是因为你那无效化的力量吧。”
安多内拉微笑:“没错。只要是被我识破看穿的超凡能力或遗物,我都可以使它无效化。凭借这只‘神之手’和我本身高超的武艺,我在战场上所向披靡,任何异端或异教徒都不是我的对手。所以我才能走到今天的位置。”
艾瑟冷冷说:“因此你才甘愿被邪教利用,来对付你自己的同袍手足?”
安多内拉纠正:“你搞错了,奥罗兰,我从没有信过他们的邪神。不是他们利用我,而是我在利用他们啊!”
“哈?”
“那些狂信的邪教徒许诺,只要我给予他们帮助,他们就会在邪神重临人间之后,封我为世俗世界的统治者。他们不想要那些‘俗物’,他们满脑子都是他们的神,只想要死后灵魂荣恒的荣耀。所以我才跟他们合作。等我登上凡世的顶点,掌握人间的无上权力,他们就没用了。”
艾瑟用看疯子的眼神看着安多内拉:“为了成为统治者,你要把整个世界让给邪神?你觉得邪神降临之后,你还能全身而退?!”
安多内拉则用看白痴一样的眼神看着艾瑟:“奥罗兰,你真的相信世界上有神存在?你真的相信人的灵魂不朽,会在死后前往神的居宫之中,享受永恒的荣耀?”
她摆弄了一下手中的空剑柄:“你真的相信神会护佑虔诚的信徒?你的真的相信神能操控命运,为所有人带来幸福?”
安多内拉的话犹如一支箭,正中艾瑟的胸口,让他的心脏撕裂般疼痛起来。艾瑟张了张嘴,竟无法斩钉截铁地给出回答。
他的犹豫大大取悦了安多内拉。大团长对艾瑟投去既嘲讽又怜悯的目光:“你也怀疑过神的存在,对吧?”
艾瑟猛地摇头:“不对!如果神不存在,那你那只‘神之手’又怎么解释?”
“你说这个啊。”安多内拉看着自己的右手,“我认为,所谓的‘邪神’其实也不过是来自外世的邪魔罢了,是一种比人类更强大的生物,就像龙啊、深海巨妖啊、斯芬克斯啊一样。
“你会去崇拜一条飞天大蜥蜴吗?你会把巨妖的咆哮或者斯芬克斯的谜语当成颠扑不破的真理吗?不会吧!
“但是那些外世来的强大生物,给自己冠上神的名头,就能欺骗一群傻瓜为自己出生入死。真是太轻松啦!神把人类当作棋子玩弄,只是为了寻一时的开心,就像人类下棋或者摇骰子取乐一样。这就是‘神’的真面目!”
艾瑟在雨中战栗。他想反驳安多内拉,用他所学习的一切神学知识把大团长辨得哑口无言,但是他做不到。
他不是也曾经如此质疑过吗?倘若拂晓之神真的庇护信徒,为什么会任由安多内拉横行?为什么会坐视纳谢尔死去?
神学院博学的教授们告诉年轻的学生:你们所经历的一切苦难,都是神的考验。只有通过了考验,证明了自己的坚信,才会获得神的青睐。
纳谢尔的死也是对他的一种考验吗?这种考验是何等残酷啊!为什么要用人的生命来考验信徒的虔诚?为什么要先夺去他的幸福,给予他无边的痛苦,才能赐给他灵魂的光荣?
如果神存在,祂难道不是在故意玩弄人类吗?如果一切死亡和离别都是命中注定的,那不就说明神并不存在吗?
见艾瑟不说话,安多内拉继续道:“既然‘神’不存在,那么死后的荣光、天国的幸福也都是虚假的。只有俗世的权力和财富才是真实的!所以我只要那个。邪神教团也好,拂晓教会也罢,都是我的踏脚石。我要踩着他们登上顶点,然后站在山巅嘲笑他们所有人,告诉他们,我才是真正的赢家!”
她对艾瑟伸出手:“奥罗兰,你剑术高超,是前途无量的人才,我还是愿意接纳你的。我对待部下向来慷慨,我得到的荣华富贵,必然有你一份。怎么样,要不要加入我?”
艾瑟沐浴着瓢泼大雨,任由冰冷的雨水带走他身上的温度,也带走他的迟疑和迷茫。
“不。”他说。
“你还没想通吗,奥罗兰?”
艾瑟绷紧身体:“不。你夺走了我最重要的人,我不论如何都不可能跟你合作。就当你说的完全正确好了——神不会惩罚你的恶行,就由我来惩罚你!如果世上不存在神的复仇使者,就由我来复仇!
“至于神存不存在……管祂存不存在!反正我今天就是要杀你!”
安多内拉的笑容收敛的一些。她现在看着艾瑟就像看一个死人。
“执迷不悟。不过算了。”她耸耸肩,“我怎么说也是骑士。既然你堂堂正正提出挑战,那我只好接受。你尽管试试看吧,能不能使出我识不破的超凡能力或者遗物,那样你没准还有一线希望杀掉我!”
艾瑟现在拥有的尚未失效的遗物只剩下“死亡为邻”和“天象图腾”。“死亡为邻”只能提醒他危险的到来,能否规避危险还得看他自己的本领。而“天象图腾”……
艾瑟握紧衣袋中那枚蕴含着伟力的石头。
一道闪电划破天空!
青白色的电光犹如刺客的匕首从天而降,直指大团长安多内拉!
就在闪电即将击中安多内拉的一瞬,她哼笑一声,高举右手,轻轻一握。
电光骤然熄灭!
“我早就知道这场风暴也是你召唤来的了。”安多内拉得意地说,“这个季节,刚刚还是大晴天,突然下起暴雨,白痴才会以为这是自然现象。话说你们审判庭连控制天气的遗物都有吗?艾尔哈特那老不死的藏了那么多好东西?真是叫人眼馋啊。”
说罢,她一剑斩向艾瑟。艾瑟看不见剑刃将从何处攻来,只能凭着“死亡为邻”的警告向左侧一滚。
无形的剑锋劈开雨幕,将他上一刻所站的地面斩出一条沟壑。
艾瑟狼狈地爬起来,弓着腰飞速奔跑。安多内拉站在原地,瞄准他又是一剑。艾瑟往前一扑,无形剑刃擦过他头顶,削断了几缕金色的头发。
他落地受身,然后迅速站起。安多内拉这时才发现,他逃窜的时候不知不觉跑到了自己被击飞的那柄宝剑旁边。
艾瑟抓住剑柄,将它拔出来。
“哦,你刚刚逃来逃去就是为了拿它呀。”安多内拉调笑,“没有更多遗物了吗?你打算靠剑术跟我决斗?”
艾瑟拨开眼前湿漉漉的长发,不顾流入眼中的雨水,凶狠地凝视着大团长。
“安多内拉,你忘记我也是超凡者了吗?”
大团长皱起眉:“好像是有这么回事。但我从没见过你用过超凡能力。哪怕是在战场上,你也不曾使用过。你的超凡能力根本不适合战斗吧?”
“……从某些角度来说,的确如此。”
安多内拉忽然觉得不妙。该不会事实正好相反,他的能力不是不适合战斗,而是过于强大,以至于被他当作绝不轻易示人的底牌?
艾瑟将宝剑换到左手:“你的一切力量都来源于那只‘神之手’是吧。”
“奥罗兰,你想干什么?”
艾瑟执起宝剑,毫不犹豫地一剑斩落自己的右臂!
鲜血迸射,融入雨水之中。被斩断的右臂掉在地面,溅起水花。几秒钟内,浓郁的深红就从艾瑟脚下向四面八方蔓延开去。
安多内拉瞳孔骤然放大。他在干什么?为什么要突然自残?自暴自弃了吗?
等一下,这难道就是……
一朵鲜红色的血花在安多内拉右臂上绽开!
她惊愕地低下头,瞳孔中映出一幅匪夷所思的景象:明明没有任何人接近她,明明没有受任何攻击,她的右臂竟然像中了一剑似的,脱离了她的身体!
惨白的骨头像一枚突出的断矛,被撕裂的参差不齐的肌肉暴露在雨中,鲜血如瀑布般喷涌而出,在她脚下汇成一小洼浓稠的红色。
简直就像是……就像是二十年前她第一次上战场,眼睁睁看着一个异教徒斩断她的手臂一样!
那时的惶恐……那时的无助……那时的绝望……
跨越二十年光阴,再一次浮现在她的心头!
艾瑟勾起唇角,苍白的脸孔浮现出一个凄惨又昂扬的微笑。
“超凡能力·镜中人。”他慢条斯理地说,“我对自己造成的一切伤害,都将出现在五十步范围内的所有人身上。我们就像是在照镜子,安多内拉。”
“啊啊啊……啊啊啊啊……”安多内拉试着按住自己流血的断臂,口中下意识地流泻出不成调的呻吟。
艾瑟说:“你说的对,这个能力真的很不适合战斗。如果我砍得太浅,对敌人造成不了太大伤害。如果砍得太深,又会威胁到我自己的生命。如何把握这个度可是个大问题,所以纳谢尔从来不许我用。我每次提到要用这个能力,他都会生气。
“我一直以为自己会在人生的最后一刻用上这个能力,去杀死那些最强大的敌人,为拂晓之神献上我的生命。没想到用在你身上了。”
安多内拉怒不可遏!她像一头被激怒的猛兽一般一剑斩向艾瑟。
艾瑟侧身躲过袭来的无形剑刃。他不擅长左手持剑,所以索性扔掉了宝剑,从衣袋里取出“伟大牺牲”。
由于“神之手”被斩落,所有的遗物都恢复了效用。
他握着断剑,脚下的血液开始往天上倒流,汇聚在断裂的剑锋处。他流了太多血,所以剑刃越来越长,最终变成了一支锐利的长矛。
他将血色长矛狠狠掷向安多内拉。
大团长条件反射地举起右臂,想消除遗物的能力。可她旋即意识到,自己已经再也做不到这件事了。
长矛贯穿了她的胸口。那件精钢打造的胸甲在它面前,就像纸一样脆弱。
她的双腿再也支撑不住自己的体重。她膝盖一弯,跪了下去。
“我的……神之手……”
她试着去够水洼中那条被泡得苍白的手臂。既然那些邪教徒能把这只手接在她身上,那么再来一次也可以!
只要她能……那她就还有反败为胜的机会!
一条黑白花的猎犬无声无息地穿过雨幕,小跑到她面前。一人一狗无言地对视,然后猎犬叼起“神之手”,撒开腿跑掉了。
安多内拉愣在原地。雷电在她头顶轰鸣,照亮了她呆滞的面孔。
刺穿她胸口的血色长矛“哗啦”一声崩溃了,重新化作浓稠的鲜血,和她自己的血混在一起。
她面朝下,栽倒在鲜血和雨水之中。
艾瑟垂下仅剩的左臂。他望着一动不动的安多内拉,忽然意识到他已经大仇得报了。
以一条手臂为代价,终于杀死了安多内拉。
纳谢尔,我多么希望你能再对我生气一次啊。艾瑟心想。骂我吧,打我吧,挖苦我吧。不论你怎么责备我,我都愿意接受。再让我听一次你的声音吧。一次就好。
好奇怪,为什么流进眼睛里的雨水,变得这样滚烫?
又有几条猎犬从黑暗中现身。它们发出呜呜的低吼声,用爪子拨弄掉落在安多内拉尸体边的“伟大牺牲”,像是在提醒着艾瑟。
艾瑟恍惚地意识到,它们应该是影子先生派来的,要为他回收所有的遗物。
他迟钝地从衣袋中掏出那些遗物,交给猎犬们。每一只猎犬都叼走了一件遗物,然后成群结队地消失在暴雨中。
艾瑟的视线变得模糊了。他隐约听到背后传来急促纷乱的马蹄声。
“你们瞧!那是……那是大团长大人!”
“那不是圣务枢机阁下吗?!”
“叫医生来!快点!”
艾瑟膝盖一软,跪在地上。直到这时他才意识到雨已经停了。
乌云裂开一道缝隙,阳光如斜线倾斜而下,照在安多内拉的尸体上,就像教堂里描绘圣徒临终场面的那些宗教画似的。
真是……好讽刺啊。
于是,艾瑟放声大笑。
*
骑士团成员久久等不到大团长归来,决定违背她的命令前去一探究竟。他们策马冲向废弃仓库,在不远处的空地上发现了已经死去的大团长安多内拉。
她死于胸口的贯穿伤,那锋利的伤口不知是何种武器造成的。凶器没有遗落在现场。有人砍断了她的右臂,断臂也不翼而飞。
在她前方,是同样失去了一条手臂的圣务枢机艾瑟·奥罗兰。骑士团赶到时,不知为何,他正狂笑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