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圣徒苦旅
重生之泉,圣城的监狱。
一名新来的看守正在老看守的带领下熟悉监狱的结构。
“地上几层关押的都是轻犯。小偷小摸、醉酒闹事什么的。”老看守指着一排排牢房说,“关个一段时间,等他们悔过自新了就能放出去了。”
年轻看守连忙记下。“希望他们好好改造!”他说。
两个人走到下一层。
“这一层关押的就是重刑犯了,什么杀人放火、抢劫强#奸、传播邪说。个个都是社会的毒瘤,天生的坏坯!”
年轻看守打了个寒战:“真是太邪恶了!”
“呵,这算什么!在重生之泉,这只能算小奸小恶!”
老看守意味深长地看了年轻看守一眼。两个人穿过守卫森严的大门,进入地下黑牢。
这里完全没有自然采光,只有火把燃烧的光芒照亮狭长的走廊。两侧铸铁的牢门散发出森冷的寒意。
“这一层,”老看守幽幽地说,“关的可都是罪大恶极之徒——我们教会中的败类。像是被异端邪说腐蚀了的神父啦,利用职权贪污受贿的主教啦……”
一扇铁门后突然传来断断续续的干哑笑声。年轻看守吓了一跳,惊慌地瑟缩到老看守身后。
老看守安慰:“别怕。那家伙自打进来那天起就一直笑个不停。八成是疯了。”
年轻看守透过铁门上方用来观察的气窗向里头观察。
狭窄幽暗的牢房角落,有个男人正背靠冰冷的墙壁屈膝而坐。他穿着再平凡不过的灰色囚服,一条袖子空荡荡的,另一条手臂抱着膝盖。他把脸埋在臂弯里,年轻看守看不到他的长相,只能看见一头凌乱的金发披在肩上。
那鬼魅般的笑声正是从他的臂弯里传出来的。
“那个人莫非就是……”年轻看守下意识压低声音,害怕被囚犯听见。
老看守讳莫如深地点点头:“真是没想到呀,前不久他还是抓人的那个,现在却变成被抓的那个了。”
“听说他杀了大团长,真的吗?他为什么要那么做?”
“我怎么可能知道。总之上头大人物的事情你少管,少说话多做事!”
两个看守在黑牢转了一圈,嘀嘀咕咕地离开了。
牢房内,艾瑟·奥罗兰抬起头,幽蓝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小窗口。
过了片刻,他的目光又转回牢房内,停留在了墙上的一块污渍上。
真是讽刺啊,他竟然也有被关进黑牢的一天。他在海角监狱提审犯人的时候,他何曾想到自己会有今日。这就是风水轮流转吧。
无所谓了。他已经大仇得报,再没有什么牵挂了。
当然,如果他向影子先生求助,那位神通广大的深渊之主想必是有办法把他救出去的吧。可代价是他必须成为深渊之主的信徒。那就等于让他背弃现在的信仰了。
可是……他现在真的还有信仰吗?
他质疑神明的存在,否定教会的权威,杀害教内的姐妹。细数教会的历史,像他这样“穷凶极恶的异端分子”也算屈指可数。他没被立刻送上火刑架,而是先关进监狱,已经算是教会宽大为怀了吧。
记得影子先生曾问过他,他的愿望是什么。假如艾瑟告诉他,他现在最想要的就是再见纳谢尔一面,那位无所不能的深渊之主能实现他的愿望吗?
咚、咚、咚……
艾瑟左侧的墙壁被敲响了。
他迟钝地扭头,过了好几秒才意识到,那应该是隔壁牢房的犯人在敲墙。这里除了他还有别的囚犯?
艾瑟膝行着挪到那堵墙边,将耳朵贴在墙上:“你是谁?”
“你好啊,新邻居。”墙的另一边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沙哑,但坚定而清晰,“我叫弗雷德里科·马沃,你呢?”
“……马沃?”
这个姓氏唤醒了艾瑟的记忆:“您是马沃大主教?埃里克·马沃的叔叔?您还活着?”
“我以前的确曾是大主教。你认识我的侄子?”
艾瑟情不自禁地用仅剩的那只手按住墙壁:“他被关押在海角监狱,我见过他。他现在应该也被移送到重生之泉了。”
“是么!”老人惊叹,“那孩子还活着,真是、真是太好了……感谢拂晓之神的庇佑!”
老人低声念诵了几句祈祷词。这让艾瑟心里十分不是滋味。
马沃大主教曾是教会中有口皆碑的清正廉洁之人,但是在和现在的宣教长斯特凡诺竞争宣教长之位时落败,后来遭到清算,被栽赃了许多他根本没有犯下的罪行。不仅他本人锒铛入狱,他的家人也遭到牵连,死的死,流放的流放。
拂晓之神不是根本没有庇佑到他吗?他在感激什么呢?
“你又是谁,年轻人?”马沃大主教问。
“您可能不认识我。我叫艾瑟·奥罗兰,我是……”艾瑟迟疑了一下,没说自己是圣务枢机,“我以前在审判庭奉职。”
“奥罗兰……”马沃大主教重复道,“我记得这个名字。你是不是考进过神学院,还拿了入学考试的第一名?”
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和感慨涌上艾瑟心头。“是的,我就是在您改革入学制度的那一年考进去的。”
圣城的神学院原本入学条件极为苛刻,不仅要身家清白,祖上需有人在教会供职,还得拿出圣职者的推荐信。像艾瑟这样的平民孤儿是没有任何入学机会的。
但是马沃大主教上任后,改革了神学院的入学制度,不论何种出身,只要通过了考试,都可以入学就读。
当然,圣职者家族的孩子从小接受神学教育,起点就比普通人更高,但这至少给了平民一个进入教会高层的通道。艾瑟就是这项改革的受益人之一。他直到今天都在感谢马沃大主教的恩情。
“居然是你。”马沃大主教的声音听起来也有些感慨,“我记得你是你那一届最优秀的学生之一……你怎么会被关进这个地方?”
艾瑟忽然感到很对不起马沃大主教。他蒙受大主教的恩惠,得到了千万人做梦都得不到的珍贵机会。可他最终却沦为阶下囚……他是不是辜负了这份好意?
没听到艾瑟的回答,马沃大主教深深叹气:“唉,想必你也有你的难处吧。愿拂晓之神仍然指引你的方向。”
“拂晓之神……”艾瑟的嘴角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
马沃大主教背负冤罪,被囚禁了这么多年,却还是对拂晓之神深信不疑?
“难道拂晓之神曾经在您面前显圣?”艾瑟问。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理由了。要是拂晓之神也像深渊之主一样亲自出现在他面前,那他当然不得不信。
“那我可从来没见过。也不曾目睹过天使或者主保圣人下凡,更没听过神在我耳边低语。”
“什么?”艾瑟诧异,“那您就不曾怀疑过神根本不存在吗?”
“我为何要怀疑?”
“因为……因为您一直走在神所指引的道路上,却沦落到这般下场。而那些陷害您的人却依旧逍遥自在。倘若拂晓之神当真存在,为何会容忍这种事发生?”
马沃大主教沉吟了一会儿,说:“你似乎对我们的神很失望。”
“发生在我身上的一切,让我不得不失望。”
“奥罗兰,在你眼里,神难道是一个有求必应的许愿池吗?因为许愿池没有回应你的愿望,你就觉得它不灵了?”
艾瑟哑然。他心想,神肯定不是许愿池,但是如果神存在,为何听见了我们的祈祷却不回应?祂对自己的信徒就如此无情?如果神不存在,那一切倒还解释得通……
“那么,您认为神是什么呢?”艾瑟问。
马沃大主教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说:“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我曾在边境的一座小教堂当本堂神父。教区内的大部分民众都是贫穷的农民。很多神父都不愿意去那个地区,因为实在没什么油水可捞。我因为年轻,家里也没什么势力,所以才被分配了这个苦差事。
“我在那里干了三年。有一年夏天,那个地区暴发了大洪水,教堂也遭灾了。我连忙带着教堂内宝贵的财产——一尊镀金的圣人像和几个纯银的烛台——逃命。结果逃到半路,洪水越来越大,我被困在了一棵树上。我无路可逃,只能绝望地向拂晓之神祈祷。眼看洪水就要把我淹没,忽然,一艘小船出现了。
“起初我心想,那一定是拂晓之神派来拯救我的。可我仔细一看,发现驾船的居然是那个教区最贫穷的一伙儿人。他们不知从哪儿弄来的小船,居然敢在暴雨和洪水里航行。
“我觉得不妙。因为我身上还带着贵重的宝贝。那伙人说不定会把东西抢走,把我丢进水里。事后谁也查不出我的死因。
“我怕极了,一会儿想,如果我自愿交出这些宝贝,他们能不能饶我一命?一会儿又想,与其让宝贝被抢走,还不如我带着它们投水自尽算了。最终求生欲还是占了上风。我向那艘船喊救命。而那些人果然也划着船过来了。
“出人意料的是,他们并没有抢劫我。我被他们带到一处高地上,那里聚集了很多难民。大家在一起熬了许多天,雨终于停了,洪水退去,所有人都活了下来。看到阳光重新出现的那一刻,大家都跪在地上感激拂晓之神的恩典。
“只有我在想,人虽然没淹死,可是以后呢?田地被淹没,今年的收成全都泡汤了,这些人要靠什么活下去?”
马沃大主教说到这里,问艾瑟:“你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吗?”
我怎么可能知道。艾瑟心想。他猜测:“教会派人送来了救济粮?”
“当然不是!”马沃大主教突然大笑起来,“后来我把圣人像和银烛台偷偷卖掉了,用那些钱买了粮食,分给了难民。对教会,我就声称那些宝贝在洪水中遗失了。因为那个地区的洪灾确实非常严重,很多教堂都遭了殃,所以没人看出我在撒谎。”
艾瑟大为震惊:“那、那不是盗窃教会的财产吗?”
他觉得自己的信仰似乎又崩塌了一次。他所崇拜的圣徒一般的马沃大主教怎么会干这种事?他被关进重生之泉是一点也不冤啊!
马沃大主教像个孩子一样嘿嘿直笑:“起初我以为拂晓之神肯定会惩罚我。祂会派来审判天使,用火焰长矛把我射个对穿什么的。但是直到我被调回圣城,升任主教,我也没见到什么审判天使。
“我想不通。我把教会的财产私自卖掉了,为什么没受到神罚呢?难道拂晓之神看不见世间的恶行吗?又或者,神根本不存在?”
艾瑟忍不住说:“所以您也质疑过神,不是吗?”
“嗯,是啊。可我稍微想一想就明白了,神果然是存在的。否则我不可能活下来。奥罗兰,你在审判庭供职,你见过的恶人比我多得多。你认为,作恶和行善相比,哪一个更容易?”
艾瑟被他搞糊涂了:“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那些划船的人只要动动手指,把我丢进水里,就能独占宝贝,从此过上富裕的生活。一个农夫苦耕一年才能获得的收成,一个强盗只需要一天就能夺去。在这世上,作恶比行善要容易得多。人如果抛弃道德,自私自利,可以过得轻松得多,收益也大得多。可即使这样,依旧有人坚定不移地走在更艰难、更辛苦的道路上。你认为那些人很傻吗?”
“我……我不那么认为。”艾瑟说。
“嗯,我也不这么认为。或者说,其实我根本不在乎。就算有人告诉我,天上那个光芒万丈的玩意儿其实不是拂晓之神的宫殿,而是一个大火球,我也无所谓。
“所以我把圣人像和银烛台都卖掉了。我想,慈悲的圣人不需要镀金的外衣,他的黄金在他的胸膛里跳动。拂晓之神也不需要光洁漂亮的银烛台,祂不必借助外物也能永远光明。我的神不在教堂的圣坛上,也不在精美的圣典里。我的神就行在大地上,住在那些义人的心里。”
艾瑟心中忽然涌起无限的感慨。他很想去反驳马沃大主教。他想,神是这么抽象的存在吗?信仰是这么简单的事吗?
“可是,您的善心和善行却没有得到应有的报偿。”他说,“您被陷害入狱,您的家人遭到牵连,这就是您所得到的一切。您不觉得这不公平吗?”
马沃大主教叹了口气:“世上有人选择了更简单的道路,实在令人愤怒和惋惜,但这并不代表艰难的那条路是错的。我选择走那条艰难的路,也不是因为路的尽头有什么奖赏给我。
“当我走在那条路上,往前看时,能看到引导我前进的先辈。往后看时,能看到循着我足迹踏上同一条路的后人。这就是我最好的报偿了。
“奥罗兰,有没有人因心怀善念而帮助你?你又有没有因为心怀善念而想要去帮助别人?如果有的话,你觉得你的信仰在哪里呢?”
艾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心中一瞬间涌起千头万绪,将他带回了那个跌入冰冷河水的夜晚。他像一根苇草般漂漂荡荡,从地狱漂回了人间。是谁,是谁拯救了他?
这时,牢房铁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艾瑟警觉地望过去,只见一只灰色的大老鼠从递送餐盘的小洞口钻了进来。它的黑眼珠滴溜溜直转,小鼻头嗅来嗅去,发出吱吱的叫声。
然后,更多老鼠蹿进了小洞口。艾瑟想把它们丢出去,却看见那些老鼠齐心合力把一件扁扁的布包裹拖进来了。
灰色大老鼠溜达到艾瑟身边,拱了拱他的手,又跑到布包裹旁边,用小爪子按了按它。
艾瑟忽然明悟,那包裹是给他的。影子先生会使唤动物,老鼠一定是他派来的。
他解开布包裹。当他看见里面的东西时,他忽然无法呼吸了。
包裹的最上层是纳谢尔的空剑柄。血迹已经被清洗干净了。它现在看起来……看起来就跟被纳谢尔携带时一模一样。
艾瑟喉头哽咽,眼底一阵湿热。他将空剑柄拿到一旁,剑柄下垫着一张字条,上面写着:来自影子先生的礼物。
字条下面,是一件破旧斑驳、像是用布条拼凑成的白色长袍。
……怎么会是这个?艾瑟茫然地想。这东西不是应该已经被烧掉了吗?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抓起白袍,看了又看,那粗糙的针脚,那朴素的白布,他不可能认错的,这就是他从七灯城披回圣城的那一件……
他颤抖着,用仅剩的左手笨拙地将白袍披在肩上。
得到出乎意料的礼物,他应该开心才对,可不知为何,他笑不出来,却有大滴大滴的泪水涌出眼眶。
“我知道了……我知道我真正的愿望是什么了!”
他的信仰从来不在光辉灿烂的太阳法庭里,从来不在高耸入云的正义之剑中。
他抓起空剑柄,把它贴在胸口。
“我的信仰在这里!”
世上最挚爱他的人,用自己的死亡,为他斩出一条通往生的道路。
他裹紧那件斑驳的白袍,手指拂过粗糙的针脚。
“我的信仰在这里!”
那些最卑微、最贫穷的人,一针一线为他缝好了这件圣衣,也缝好了他支离破碎的灵魂。
“我的信仰从来没有错!”
他对着黑暗的虚空放声呐喊。
“我想要把那些腐朽肮脏的东西,从我们的队伍中除去!我想要从尘埃和泥土里,重建我们的教会!我想要……我想要……”
艾瑟·奥罗兰在重生之泉的最底层泣不成声。
“我想要一辈子都行在神所指引的光明之路上!!!”
——时间在此刻停止了运转!
一道比黑夜更深邃的幽影浮现在半空中。祂拥有一双猩红的眼眸,犹如梦魇化作实体,手中捧着镶嵌眼球的青铜大书。
祂的身前还有两个幻影,一个是同样身披黑暗、面目不详的男子,另外一个是像猫又像兔子的白色小动物。
“艾瑟·奥罗兰,我应你的祈愿而来。”深邃宏伟犹如漆黑宇宙的幽影说,“你已经找到你真正的愿望了。”
艾瑟在深渊之主的凝视下颤抖不已,却鼓起勇气同祂对视。
“是的,我找到了。”他说,“可是……可是我不能成为您的信徒。我不能同时侍奉两个神。”
说出这种话,肯定会惹恼深渊之主吧。艾瑟心想。祂派来自己的使徒协助我,我却拒绝加入祂。祂肯定会怒不可遏,把忘恩负义的我碾成齑粉……
影子先生开口:“拂晓之神怎么说?”
“……嗯?”
“拂晓之神有反对吗?”
艾瑟怔愣了一下:“我不知道……我没听见。”
“那你还怕什么。祂反对的话肯定会说的。没有反对就是同意了。”白色小动物说。
“我……”艾瑟语塞。这样也行吗?一个人可以同时信仰两个神吗?还是说,深渊之主不求真诚的信仰,只要有共同的利益就能合作?
影子先生说:“深渊之主又没有要求你抛弃拂晓之神。既然你我的道路并行不悖,那我们为何不能成为战友?”
说着,影子先生朝他伸出手。
事实上,他们已经是战友了。艾瑟低头看了看空剑柄,又看了看肩上的白袍。
马沃大主教曾经卖掉教会的财产去救济难民。如果拂晓之神连那都允许的话——
艾瑟将剑柄插进腰带中,朝影子先生伸出手。
——那他所行的这场苦旅,为何不能抵达光明?
他的手掌中迸射出璀璨的光芒,就像有一个新的太阳从他掌中冉冉升起,照亮了重生之泉的最底层。
一张怪异的灰色卡牌出现在他掌中。那炽热夺目的光芒收束在卡牌里,为它镀上黄铜的色泽。
牌面上,一名身披褴褛白袍的金发男子坐在一艘破旧的小船里,小船浮在一条漫长曲折的河流中。河面上倒映着另一条小船,坐在船里的是个红头发的年轻人。他看着与他互为镜像的金发男子,而金发男子只是遥望着远方。
【艾瑟·奥罗兰】
【你曾航行在迷雾的大海,追逐微弱的光芒。你曾彷徨于寒冷的厄夜,寻找迷失的信仰。今日你已踏上崭新的征途,捍卫往昔的约定。明日你将披上破碎的旧衣,引领新生的太阳。】
【你已接受使命:“二度圣临”。】
【你已解锁新的任务:“辨明伪饰的异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