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无名者
科内利斯呆若木鸡地望着那名脸上有烧伤的少女,努力将他所见的一切和记忆中的面孔重叠在一起。
“是你?!”他惊叹,“你怎么回来了?你不是去……”
有那么一瞬间,科内利斯以为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从斯黛拉离别到他们决定劫囚,这中间的一切都是梦境。现实中的斯黛拉还没走,梦醒了,他在七灯城再度遇见了这个少女。
但是……不对!那不是梦!身上的疼痛不会骗人。斯黛拉真的回来了,还变成了一个超凡者……
她在旅途中究竟遇到了什么?她为什么要回来?该死,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盗贼公会的首领罕见地陷入了混乱。在他不知所措的时候,斯黛拉从他身边走过,来到那名手持奇异长鞭的骑士面前。
骑士目眦欲裂地瞪着她,长鞭像是呼应他的意志一般剧烈扭动起来,弹出毒牙,猛地袭向斯黛拉。
斯黛拉抬起手。地上的一柄长剑霍然起飞,以极快速度旋转着削断了骑士的手指。骑士发出痛彻心扉的惨叫,断指同长鞭一起落在地上。长鞭无力地扭动着,最后躺在血泊里一动不动,宛如一条人畜无害的斑点带子。
斯黛拉又做了个手势,旋转的长剑刺向骑士的脖子,从钢铁护颈的缝隙间径直穿过,钉穿他的咽喉。
做完这些,她弯腰拾起那根怪异的长鞭。科内利斯只见她手腕一翻,长鞭就消失无踪了,像是被塞进了一个看不见的口袋里。
这又是什么超凡能力?盗贼公会的首领自诩博闻多识,却从未见过如此惊人的场面。
斯黛拉这时才看向他:“这些人怎么办?”
科内利斯愣了愣才意识到她问的是那些翼狮军俘虏。
“我们有出城的密道,可以把他们护送到锈锚旅馆……”
斯黛拉点点头:“那我们在锈锚旅馆再见。”
“等等!”科内利斯叫住她。
盗贼公会首领摘下银色面具,远远抛给她:“戴上这个。别让他们发现你的身份。”
斯黛拉掂量着银色面具,像是在欣赏上头的花纹。
“我曾经也有一个类似的面具。”她轻声说,像是陷入了某种遥远的回忆,“那时候我还很小。在星临城的狂欢节上,我哥哥给我买了一个。可惜后来我把它玩丢了。”
她冲科内利斯点点头,戴上面具,拉上兜帽,缓缓走出小巷。
大街上,烟雾正在渐渐散去。变得稀薄的雾气中,骑士和盗贼双方身影都变得越发清晰。
失去烟雾遮掩的盗贼们很快落入下风。不论人数、装备还是训练,他们都远远比不上正规军。依照计划,他们的任务只是拖住骑士,等收到翼狮军俘虏脱逃的信号后,他们应当立即脱离。
可是为什么到现在都没有信号?科内利斯失败了吗?
英格丽德按捺住心中的不安,主动迎向骑士队长,试图拖住他来为同伴争取时间。
骑士队长虽然身披甲胄,但甲片之间的缝隙却是弱点。英格丽德将短剑舞得密不透风,以眼花缭乱的佯攻骗开骑士队长的攻击,乘机一剑刺向他肩甲之下的缝隙。
短剑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像是撞上了花岗岩。
英格丽德大惊失色,立刻抽回短剑。
剑锋居然出现了缺口!骑士队长的甲胄下面难道还穿了一层护甲?
队长发出冷笑。他抬起面甲,露出棱角分明的面孔。在凄冷的月光下,他的皮肤犹如岩石一般粗糙,全然没有人类血肉该有的质感。
“超凡者!”英格丽德咬牙切齿。
他的能力应该是将皮肤化作岩石。普通刀剑根本近不了他的身!
队长眼中掠过一丝轻蔑。
“你们是什么人?有多少人手?谁指使你们的?”
英格丽德嗔笑一声:“说出来怕吓死你!我是主保圣人下凡,手里共有十万兵马,就潜伏在城外,一声令下就杀进来取你项上人头!”
队长好整以暇地逼近她:“那我就只好把主保圣人送回天上了。替我向拂晓之神问好!”
他一剑斩向英格丽德。盗贼公会的首领哪里接得下这一剑,匆忙疾步后退,却恰好落入陷阱——她的后方就是囚车,她再无退路了!
队长抬手又是一剑。英格丽德矮下身体,剑锋从她头顶擦过,劈中囚车。英格丽德从队长胳膊下钻过去,一闪身蹿到他背后,将短剑刺向他的面门。
如果她没猜错,这类超凡者的弱点应该是眼睛!
队长不躲不闪,举起左手,直接握住了她的短剑!
金属扭曲的响声中,短剑被他生生捏变了形!
他冷笑一声,丢开已经变成废铁的短剑,一把掐住英格丽德的脖子。
千钧一发之际,一把剑从侧面飞速袭来,带着尖锐的破空声。队长本能地偏过头,长剑擦过他岩石般的皮肤,溅出一丝火星,“当”的一声钉入囚车围栏,剑尾还在兀自颤抖。
一张华丽的狂欢节面具从黑暗中浮现。
英格丽德一开始以为是科内利斯回来了,却见那人的身体缓慢离开阴影。那人比科内利斯矮了半个头,身材也更娇小,像是个女子。
戴面具的女子扬起手,几把长剑悬浮在她身后,仿佛有几名无形的武士正拱卫着主人。
盗贼公会中没有这号人物。莫非是七灯城大隐于市的高手?
英格丽德心念电转,朝戴面具的女子喊道:“他的能力是石肤!眼睛是弱点!”
话音刚落,面具女子身后的长剑就疾射而出,如飞箭般直指骑士队长的面门。
当!
队长瞬间放下面甲。长剑擦过钢铁甲胄,只让队长的身体微微摇晃了一下。
“你以为我想不到自己的弱点?”队长语带嘲弄,举剑指向面具女子。
面具女子转向英格丽德:“带着你的人快走。”
“可是……”
话音未落,英格丽德整个人不由自主地飞了出去。她身上的所有金属物体像获得了生命似的,拖着她朝战场的反方向飞去。
她差点被自己的项链勒死,于是赶忙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冲向盗贼们,拉起一个倒在地上的弟兄,踹开想偷袭的士兵,往街道旁的暗巷冲去。
众骑士和扈从意图追上去,骑士队长却大吼一声:“不必管那些老鼠!所有人都给我拿下这个女人!杀了她的连升两级!”
晋升的许诺让骑士和扈从像是被打了鸡血一般,顿时燃起了斗志。他们不再理会四散奔逃的盗贼们,一致蜂拥向面具女子。
面具女子站在原地岿然不动。
下一秒,他们的动作就瞬间凝固,所有人都变成了雕像,就像他们面对的不是一个戴面具的女人,而是传说中能用眼神就将人石化的蛇发女妖。
骑士们发现自己被盔甲困住了。原本用于保护他们的甲胄现在变成了沉重的外壳,令他们动弹不得。
他们的武器脱手而出,飞上天空,汇聚成一股盘旋的钢铁洪流,以面具女子为中心庄严地旋转着。
“你以为我想不到你的弱点?”面具女子用队长自己的话回敬他。
她双手猛然交握。骑士队长惊恐地感觉到自己身上的盔甲似乎在熔化。那些钢铁像是被投入了炽热的高温熔炉,被肉眼不可见的铁锤敲击变形。
他的头盔化作铁水,从他脑袋上流了下去,又凝固成一条铁锁,牢牢捆住他的胳膊。
——超凡能力·炼金术士!
不仅可以操控金属,还能任意使金属变形,将多种金属制成合金,或是从合金中提纯单质。
面具女子高高举起手,然后陡然挥下。
天空中的武器化作磅礴的剑雨,无情地倾斜而下!
所过之处,骑士和扈从们无声倒地,如同被利斧伐倒的树木。骑士队长的瞳仁中映出一柄细长的匕首。
尖锐的疼痛从右眼发散到全身,他张开嘴发出无助的喊叫。他的叫声汇入了更纷乱、更宏大的惨叫的洪流,然后他便什么也看不见了、什么也听不见了。
戴面具的女子踏过满地的尸体,走向车队中唯一的幸存者——那是一名十四五岁的男孩,穿着侍从的号衣,正瑟缩在囚车下头。
这是他第一次上战场。身为骑士的侍从,他还没有自己的盔甲和武器。他希望在这次战争中好好侍奉他的主人,得到对方的推荐,将来也能晋升为骑士团的一员——几分钟之前他还做着这样的美梦。
现在,他被噩梦般的景象吓得尿了裤子,连站起来逃跑的力气都没了。
“别、别杀我……”男孩满脸泪痕,“求求您,饶了我吧,我什么都愿意做……”
面具女子居高临下地俯视他。
“你的年纪比我还小,我不杀你。”她说,“你走吧,回去报告给你的上司们,告诉他们这里发生了什么。”
男孩发出一声凄惨的哽咽。他试着站起来,可双腿一软又瘫坐了下去。
面具女子不再理会他,转身走向盗贼们。
男孩望着她的背影,鼓起毕生的勇气问:“你是谁?”
女子脚步一顿。
“我是……”她犹豫了片刻,“我谁也不是。我是个无名者。”
女子对自己灵光一现的答案似乎很满意,连语气都轻松了不少:
“对,你就这样告诉骑士团或者宣教会或者谁都好,告诉他们——无名者来了!”
*
锈锚旅馆。
疲惫不堪的盗贼们拖着遍体鳞伤的翼狮军士兵,通过盗贼公会的密道逃出城。旅馆关闭了大门,只在大厅里点了一盏昏暗的灯。
翼狮军士兵们坐在桌边,赤裸着上身,英格丽德正为他们检查后背的伤口。科内利斯不见踪影。
戴面具的女子从后门走进大厅,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集中在她身上。她愣了愣,有些不知所措,看看众盗贼,又看看大厅,像是在确认自己没走错地方。
她摘下面具。看清她的面孔后,盗贼们一半发出大为震撼的抽气声,另一半发出不出所料的叹息声。
斯黛拉虽然只在锈锚旅馆住过短短几日,但所有人都对她印象深刻。盗贼们总能把珍宝的样子铭记于心。
“真是你,斯黛拉!”英格丽德惊异地打量着她,“你怎么回来了?你怎么……变成超凡者了?”
“说来话长。”斯黛拉闭上眼睛。
英格丽德以为她要开始长篇大论,做好了洗耳恭听的准备。
“我觉醒了超凡能力。”斯黛拉平静地说,“现在我要回星临城。”
寂静降临在锈锚旅馆。众人安静地等待下文。可等了又等,斯黛拉也没再开口。于是他们震惊地意识到,她已经说完了。
“就这样?”英格丽德难以置信。
“就这样。”斯黛拉说。
距离她上次光顾锈锚旅馆才过去不到两个月,可她却觉得那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这中间发生了太多太多,多到说上一天一夜也说不完。也许有一天,她会将前因后果原原本本告诉英格丽德他们,但现在她只能说出那么两句话。
“你们又是怎么回事?”她以目示意那四个翼狮军士兵。
“他们本来藏在七灯城,后来被圣国人发现了。”英格丽德解释,“所以我们打算劫囚车。”
“太危险了。”斯黛拉摇头。如果不是她刚好来到七灯城,刚好听说有翼狮军俘虏要被移送到别处,刚好也准备来劫囚车,那盗贼公会恐怕就要全军覆没了。
英格丽德笑着摊开手:“谁叫我们是盗贼呀,我们就是喜欢刺激。”
这时,一个盗贼从二楼走下来,站在楼梯上探出身体,对英格丽德说:“你哥哥情况不妙。”
英格丽德脸色骤变:“他怎么了?”
“他在发高烧,伤他的武器肯定淬了毒。你知道是什么毒吗?”盗贼说着,目光落在斯黛拉身上,“你!你怎么又来逛窑子!这世界还能不能好了!”
英格丽德目不斜视,抓起一只银餐盘往盗贼脑袋上丢去。
一定是那根鞭子的缘故。斯黛拉心想。
她偷看了一眼神之匣中的鞭子。
【名称:女王的奖励】
【描述:来自一位以凌虐他人为乐的女士,被她虐待的人从未怨恨过她,反而感激她的恩赐。这根忠诚的鞭子将主动为你索敌,它的毒牙可以模拟蝮蛇的毒素。】
……好怪的遗物。圣国都收藏了些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持有这个遗物的骑士就没觉得别扭吗?
小奇说不定知道该怎么解毒。如果连神的使者都无计可施,那世界上就没人能救科内利斯了。
“我来想想办法。”斯黛拉说,“让我独处一会儿。”
英格丽德指了指空荡的厨房。斯黛拉独自走进去,反手掩上门,接着双手合十,呼唤小奇的名字。
噗。白色小动物出现在她面前。
“啥事儿啊大半夜的!”它的耳朵耷拉着,像是因为被吵醒而不悦。
斯黛拉简要说了一遍盗贼公会劫囚的经过。
“我问问西尔维拉。”听完后小奇说,“精灵族擅长制作草药,她没准有解毒剂。”
小奇“噗”的一声消失了。十分钟之后,它再次出现。
“解毒剂放进你的神之匣了。”它说,“每次服用一勺,一天服用三次。另外还有一些伤药,你视情况取用。”
斯黛拉取出装解毒剂的小瓶。其中的液体在烛光里泛着诡异的绿光。她羞愧地想,自己入教时间短暂,从没贡献过什么,却向别人伸手要这要那,会不会不合适?
可她也没什么有价值的东西能和别人交换。想来想去,她把唯一一件拿得出手的“女王的奖励”掏了出来。
“这个送给西尔维拉作为感谢。”
一分钟后,西尔维拉坐在黄金城为她准备的贵宾行馆中,看着神之匣里多出来的“女王的奖励”,陷入沉思。
斯黛拉公主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送她这个?总觉得这件礼物别有深意。她肯定不是随便送的。她是在暗示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