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霜牙山脉
最终,西尔维拉思虑再三,慎重地将“女王的奖励”退了回去。
“只是一些药品而已,不必用这么贵重的遗物来交换。”她嘱咐小奇代为转达,“而且我们精灵族和人类之间有文化差异,我们一般不用这么激烈的……工具。”
斯黛拉充满感激地取回了遗物,心说西尔维拉不愧是精灵族的圣女,真是慷慨善良。可是,精灵族不爱用鞭子吗?
对了,他们好像更擅长弓箭。吟游诗人的故事里,冒险小队中的精灵总是担任弓箭手。所以,即便是强力的武器,不顺手的最好也不要用。这就是战士的经验!
斯黛拉又学到了新的知识。
她走出厨房,将解毒剂和伤药交给英格丽德。盗贼们在厨房门口探头探脑,疑惑她是怎么用调味料调出解毒剂的。
“我要走了。”斯黛拉带上兜帽,对英格丽德说,“替我向科内利斯问好。”
“什么?现在?”
英格丽德把药瓶丢给身边的盗贼,匆忙追上斯黛拉。她站在门边,望着少女披着斗篷的身影逐渐没入夜色。
“等等!你不多住几天吗?不收你房钱!”
斯黛拉停下脚步,回头和她对视。
“我得尽快赶去星临城。”她顿了顿,“那里有人在等我。那里即将发生一些事。”
“你一个人?”英格丽德双手环抱,懒洋洋地往门框上一靠,“不需要旅伴吗?”
斯黛拉内心忽然涌出一种渴望,她想对英格丽德大喊:你们跟我一起来吧!她知道只要自己这么说,英格丽德一定会答应,盗贼公会所有人都会答应。
但另一个更加坚定的念头阻止了她。她要做的事太危险了,英格丽德他们已经帮了她很多。虽然是七灯城大名鼎鼎的盗贼公会,但也只是平民。不可以再把他们卷进去了。
斯黛拉踌躇了片刻,取出“女王的奖励”递给英格丽德。
“这个送你防身。”她说。
英格丽德眼睛发光,欢天喜地收下鞭子,立刻爱不释手地美美把玩起来,直到她被人撞了个趔趄——那四名翼狮军士兵争先恐后地挤开她,追上斯黛拉。
“请等一下,您是……您是我们想的那一位,对吧?”其中一个看上去最年长的期期艾艾道。
斯黛拉再一次停下脚步。她侧过脸,用烧伤的那一边面颊对着四个士兵。他们同时哆嗦了一下。
最年长的士兵说:“请让我们和您一起去吧!我们本来就是亚斯特王子的部下,现在追随您也是天经地义!”
斯黛拉端量着他们的面孔。这四个人最年长的三十岁左右,最年轻的也不过二十出头,他们衣衫不整,身上缠着浸血的绷带,因为长期备受磋磨而虚弱不堪。可他们看她的眼神是那样期待,好像余烬中突然迸射出了一颗炽热的火星。
“可你们的伤还没好,能战斗吗?”斯黛拉说。
士兵挺胸抬头:“这点小伤不碍事的!”
“是的!我们在战场上什么伤没有受过!”
后方的英格丽德往他腿上的伤口狠戳了一下。士兵立刻抽着气跪倒在地。英格丽德冷笑:“哼,逞强。”
斯黛拉摇摇头:“你们认识弗洛里安吗?”
士兵们面面相觑,其中一人说:“我们不是同个营的,但我知道那人。”
“弗洛里安正在组织反抗力量。我要你们像他那样。等你们准备好了,再到星临城来!”
四个人同时挺直腰杆,向斯黛拉行礼。斯黛拉依次记住他们的面孔,然后头也不回地走进夜色中。
像来时一样,她没有走大道,而是沿着人迹罕至的山间小路前进。
她没向盗贼公会所要任何东西,只带走了那张华丽的狂欢节面具。和她同行了一路的小老鼠从背包里爬出来,趴在她的肩膀上,小鼻头在冷冽的空气中嗅来嗅去,偶尔发出吱吱的叫声。
斯黛拉很想知道它都说了些什么,可惜她听不懂老鼠语。影子先生似乎能听懂。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
噗。
小奇冷不丁地凭空冒出来,飘浮在她侧上方。
“斯黛拉,你这就出发啦?”它甩着大尾巴说,“不跟你的朋友多聚一聚吗?”
“星临城还在等我。”斯黛拉边走边回答,“那边情况如何?”
“影子先生已经抵达星临城。冷山公爵为了加冕典礼,派他去寻找前王朝的碎星冠冕。”
“可那东西不是陪葬品吗?”斯黛拉蹙眉。身为公主,她对碎星冠冕耳熟能详,当然也知晓它的下落。
“所以影子先生不得不去盗墓了。”小奇一脸苦相。
“卑鄙无耻的阿方索!”斯黛拉忍不住大声咒骂,“居然敢去打扰安眠的逝者!他一定死无葬身之地!我诅咒他的先……”
她住了口。本想问候阿方索的先祖,可突然想起那也是她自己的先祖,导致她连骂都骂不出口。
小奇说:“影子先生要我向你打听打听,你对那座陵墓了解多少?”
“你指哪方面?”
“陵墓中有什么危险?碎星冠冕具体在什么位置?你身为王室成员,知不知道什么独家秘密?”
那都是三百年前的前朝的事了,我哪里会知道……斯黛拉回忆着她学过的历史知识,搜肠刮肚,终于想起了一件和陵墓有关的逸闻,
“秘密我没听说过,但是在我小时候,霜牙山脉传出过幽灵出没的传闻。我哥哥带着兵马去调查。他回来后,我问他有没有抓到幽灵,他说只遇见一位暴躁的女士。”
“女士?”小奇竖起耳朵,“维尔娜公主本人的幽灵吗?”
“我哥哥没告诉我那么多,他只说那位女士最终愿意在山里安家,从此守护陵墓。”
“一位神秘的守墓人……”小奇若有所思,“那么你可曾听说过,陵墓里陪葬了什么别的宝贝?比如,特别古老,特别贵重,最好是和古代神明有关的物品。”
斯黛拉耸肩:“维尔娜公主临终前把王室珍藏都捐赠给博物馆了,没被博物馆收藏的那些也被新王朝继承了。没听说过有什么特别贵重的陪葬品——除了碎星冠冕。”
小奇嘟囔:“你们那个博物馆也不简单……”
斯黛拉想起了她和多雷安团长在博物馆地下的遭遇。那就像是上个世纪的事一样遥远。
“难道陵墓里也有和那个沙漏类似的东西?”她敏锐地觉察到小奇话里有话,“影子先生实际上是要去找它?”
“嗯,我们觉得有很大可能。要是真能找到,我们的教团可以说是如虎添翼呀!”
斯黛拉不禁羡慕起了影子先生。同样都是使徒,她和多雷安团长被卷入那枚沙漏造成的时空错乱时,差点儿连小命都丢了。而影子先生却敢于主动去寻找和沙漏一样危险的东西,出入神秘的古代王陵如入无人之境。这就是资深使徒的自信和实力吗?
她什么时候才能拥有和影子先生一样的力量呢?如果她有的话……
斯黛拉紧紧握住拳头,加快脚步。
回去的旅程比来时要容易得多。她已经习惯了坎坷的道路。当被荆棘灌木阻拦时,她就操控匕首清理一条足够她前进的通道。
一路晓行夜宿,七天之后,斯黛拉来到了一座小城。她的补给已经耗尽,于是她在城门关闭前进了城,找了间旅馆住下,打算第二天去市场上采买补给,然后继续赶路。
第二天,斯黛拉在晨光中醒来。简单梳洗之后,她下了楼。
旅馆一楼一大早就坐满了人。当斯黛拉走下来,所有人一致停止说话,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斯黛拉一瞬间怀疑自己没睡醒。她不是都离开七灯城好几天了吗,为什么一睁眼又回到锈锚旅馆了?为什么科内利斯、英格丽德,还有盗贼公会的成员会坐在这里悠闲地吃饭?她又被卷进什么时空乱流了吗?
她跑到旅馆门外,盯着招牌看了半天,用力揉揉眼睛,又跑进旅馆。
“你们怎么会在这儿?!”她尖声问。
英格丽德慢条斯理地切着盘中奶酪:“来吃早饭啊。哪条法律禁止我们这么做吗?”
“你们为什么要跟来?”
科内利斯有些没好气地说:“谁跟着你了。我们是自由的摩尔塔利亚国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我们打算去星临城,游览伟大的首都。”英格丽德向往地捧着脸,“我还要去参观著名的博物馆,然后去看海。我还没见过大海呢。”
“你们……你们……”斯黛拉语无伦次,“旅馆怎么办?公会呢?”
“窑子关门了。”那个总是把逛窑子挂在嘴上的盗贼说,“毕竟在七灯城惹上了大事,科内利斯的相好们也罩不住我们,只能出来避风头。”
“我不是说了不要来吗?”
盗贼们哄堂大笑。“你又不是什么国王、公主,凭什么命令我们?你说是不是,无名者小姐?”
“就算真是国王的命令,我们也不会听的!谁家好盗贼听国王的啊?”
斯黛拉一时间气坏了。她之所以不带上这群人,就是不想把平民卷进即将发生的战争中。他们为什么不听她的?为什么上赶着跳进混乱又致命的漩涡之中?
亚斯特说得没错,盗贼公会根本不是什么劫富济贫的侠盗,就是一帮不服管教的刁民……
可是好奇怪,为什么眼眶又酸又热?
她背过身,骂骂咧咧着“刁民,刁民”,一边抹眼睛一边径直往大街上走去。英格丽德在她背后喊道:“喂!我们是骑马走大路来的,速度比你快哦!说不定会比你先到达星临城呢!”
“要买马吗?算你便宜一点!”科内利斯说。
斯黛拉加快脚步,去市集买够了必要的物资。她出城时,背后莫名其妙多了一大帮人。他们在她后方嘻嘻哈哈,唱起了一首关于海盗和渔家姑娘的歌,好像小朋友结伴去郊游。
“老大,这条路对吗?”斯黛拉听见一个盗贼问道,“你也没去过星临城啊,会不会把我们带沟里去?”
“星临城在东边,只要往东走肯定没错。”科内利斯胸有成竹。
“哪边是东?”
“……你这种白痴是怎么混进我们公会的?”
于是,一个人走在最前,一帮人跟随在后,前者沉默,后者欢笑,一往无前地奔赴太阳升起的方向。
*
“您确定这个方向没错?”莱曼望着前方越发险峻陡峭的山路,狐疑地问身旁的人。
冷山公爵阿方索骑着一匹银鬃的黑马,裹在厚实的毛皮中。他看了看手中地图,笃定地说:“没错,就是这个方向。”
这是他们离开星临城的第四天,队伍离开了平坦的平原地带,进入山区。霜牙山脉顾名思义,是终年积雪覆盖的群山,陡峭如同从地底伸出的獠牙。
深秋时节的北国本就比圣城寒冷,随着海拔升高,温度变得越发得低,清晨时分甚至飘起了小雪。
莱曼原本以为这支盗墓小队会由自己率领,毕竟自己是这里官职仅次于菲奥雷枢机和宣教长的,但冷山公爵坚持亲自率领兵马。
“如果不是我亲手取回王冠,一切就没有意义了。”他如此说道。
于是,莱曼只得“退位让贤”。他将带来的审判庭人手部署在星临城,交给年轻的克雷朗·贝拉克斯指挥,自己独自加入冷山公爵的队伍。
而一直积极促成此事的菲奥雷枢机也留在了星临城。按照他的说法,冷山公爵外出,总得有人留下来执掌大局。
他们在崎岖的山路上跋涉,进入了一座白雪皑皑的山谷。
阿方索在马上侧过身,低声对莱曼耳语:“这里就是前王朝的王陵所在地。历代王室成员都埋葬于此。这座山谷里有两个规矩:绝对不可以跑马,绝对不可以大声喧哗。”
什么规则怪谈……莱曼也用耳语说:“为什么?”
“会引发雪崩。”
……你们这规则怪谈还怪科学的。
“公爵大人,我也稍微调查了一番,打听到了一则有趣的传闻,”莱曼低声将从斯黛拉那儿听来的关于幽灵的传闻说了一遍,“想来传闻中的幽灵并不是真正的鬼怪,而是个人,说不定还是个超凡者,因此亚斯特王子才会说服她去守墓。”
听见亚斯特王子的名字,阿方索的脸颊不引人注意地抽搐了一下:“亚斯特也和我说过这事。我的想法和您一样,路茨部长。”
“如果是人,那就好说了。威逼也好,利诱也罢,总能说服她跟我们合作。”
阿方索颔首,算是同意了莱曼的想法。
循着老旧的地图,他们找到了一处隐蔽在树林中的洞穴。洞穴外立着一个乱石堆,上面刻着些奇怪的符号。
“就是这里。”阿方索指着洞穴说。
众人下马,开始在洞穴外扎营。莱曼看着忙忙碌碌的护卫们,忽然产生了一个想法:索性在这里把阿方索做掉好了!
只要说他们打扰了先人的安眠,遭到守墓人的攻击,全军覆没了就好。自己也可以顺便装死脱身,哦不,路茨本来就是死的,根本不用装。
可转念一想,这样做不妥。阿方索只是圣国用来统治摩尔塔利亚的傀儡,他死了,圣国大可以从听话的贵族里挑一个新的傀儡。说不定老百姓还会为阿方索之死拍手称快,更加欢迎新傀儡呢。
除非瓦解圣国在摩尔塔利亚的统治,否则杀死多少个傀儡都一样。至少莱曼对阿方索比较了解,知道他有什么弱点。
况且,斯黛拉肯定也想亲手复仇。自己就不要抢别人的活儿了。
莱曼按捺住杀心,将注意力转移到洞穴上。
阿方索的一名护卫蹲在洞口,小心翼翼地查看地面。
“怪了,路茨部长。”他回头对莱曼示意,“洞口没有脚印,不论是人类的还是动物的。如果您说的那个传闻是真的,那位神秘的守墓人难道从不离开陵墓吗?她吃什么、喝什么呢?”
莱曼耸耸肩:“所以那只是个传闻啊。这么多年过去,也许守墓人已经擅离职守了,或者死了呢。”
护卫神色凝重,不大相信莱曼的猜测。他起身对阿方索说:“公爵大人,请您待在外面,由我带人进去。我发誓一定为您取回碎星冠冕。”
阿方索正要拒绝,莱曼阻止了他:
“您的部下说的对,还请您待在安全的地方,您的万金之躯不能有个万一。”
哼,骗你的。我是怕你在下面背刺我,遇上危险把我丢下当诱饵,自己带着冠冕逃跑。莱曼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