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老鼠的勇气
康拉德坐在审讯室的刑讯椅上,双手被牢牢铐着。这把椅子是给成年人用的,他坐在上面双脚都挨不着地面。
他斜觑着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的种种刑具:铁链、皮鞭、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刀具、好像迷你流星锤的东西……其中有好几件都沾着暗红色的血迹。
虽然不知道它们有什么用,但康拉德还是打了个哆嗦,不敢再看了。他不敢想象那些东西招呼到自己身上会怎么样。
完了,我肯定要死在这儿了。他难过地想。耗子帮怎么办,花瓣怎么办,我还跟科内利斯他们说好,要壮大耗子帮的。我要大业未竟身先死了!
吱呀——审讯室的门呻吟着打开了。惨叫声和哭泣声从走廊上飘进来,刺激着男孩的耳膜。他不安地在刑讯椅上扭动了一下,结果害得自己更不舒服了。
“请进,宣教长大人。”
一名白发苍苍、大腹便便的老头儿走进审讯室。他那一身光鲜亮丽的圣袍跟阴森的地下室格格不入,进门的时候,他还差点儿被门框碰掉了他那顶华丽的大帽子。他就是宣教长么?
跟随在他身后的是那个叫阿达尔贝特的圣国军官。
“大人,就是他,他就是窃画的那个小孩。”
宣教长眯起他本就不大的眼睛,上下打量康拉德。
“证据确凿?”他问。
阿达尔贝特回答:“他今天拿去典当的那只靴子,和大使馆被袭击那天我们的士兵从窃贼脚上拽下来的靴子是成对的。他也承认靴子就是他本人的了。”
康拉德立刻嚷嚷起来:“天底下的靴子那么多,长得相似也很正常嘛!你不要血口喷人!”
“那两只靴子连脏污、磨损都一致,不可能是刚巧相似。”阿达尔贝特驳斥道,“而且这小鬼本身就是个小扒手。他肯定是无名者的手下!”
“我知道了。”
宣教长背着手,趾高气扬地踱到康拉德面前。他故意拨弄了几下墙上刑具,弄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一般来说,嘴硬不肯交代的犯人,我们都要用这些小道具给他松松筋骨的。”宣教长拖长了声音,故意用轻松惬意的语气说着可怕的话。
康拉德瞥了一眼那些奇形怪状的刑具,努力把自己缩成一小团。
“但是嘛,”宣教长话锋一转,“对小孩子刑讯逼供有违拂晓之神仁慈的教义。而且小孩子最是纯真,怎么会做坏事呢?你肯定是被一些别有用心的大人给欺骗、利用了,对不对?”
“我没有!”康拉德叫道,“没人能利用我,我从来都是按照自己的心意做事!”
宣教长夸张地大摇其头:“你都这样了还在为无名者说话,你的忠诚和友谊真是叫我感动。可你想想,假如无名者真把你当朋友,为什么不来救你呢?她只是把你当成用完就丢的工具罢了!”
“我不认识什么无名者!”康拉德这回可没说谎,“你的手下抓不到大名鼎鼎的无名者,就抓我这个小孩来充数,这叫,呃,这叫杀良冒功!”他想起了一个从科内利斯那儿学来的词。
宣教长脸上闪过一丝不悦:“你如果不认识无名者,那你为什么要来大使馆偷画?画被你藏到哪里去了?”
“我没去过什么大使馆,也没偷过画!”康拉德恶狠狠瞪着宣教长,“你赶紧把我放了,不然我要告到圣城!对了,我认识艾瑟·奥罗兰,你们知道他吧!他可是我的好兄弟,当心我叫他来揍你们!”
“艾瑟·奥罗兰?!”宣教长一惊,“你竟认识他?”
“怎么,怕了?”
这句话对宣教长的愤怒可谓是火上浇油。他冷笑:“艾瑟·奥罗兰早就因为谋杀罪被关进监狱了。你是他的同党?”
啊?艾瑟进监狱怎么也不通知我一声啊!康拉德无语地想。本来以为搬出他的名号能让宣教长顾忌一下的,没想到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审讯室的门再次打开了。这次进来的是个穿冷山公爵家徽罩衫的卫兵。
“宣教长阁下,摄政公爵大人到了。”
“他来干什么?”
宣教长嘀咕了一声,旋即换上绚烂的笑颜,“快请他进来!”
康拉德紧张地注视着门口。一名不到三十岁的年轻男子弯腰走进审讯室。他披着深蓝色的披风,华丽的腰带上挂着一把黑鞘的长剑。他穿的那双精致的靴子,康拉德就算讨一辈子饭都买不起。
他就是冷山公爵吗?长得倒是人模狗样,哼,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冷山公爵和宣教长假惺惺地互相问候。接着他踱到康拉德面前,居高临下地审视着男孩,眼神冰冷得就像他爵位的名字。
“这就是无名者?”他问。
宣教长忙说:“是无名者的手下。我正在审讯他呢。”
“都说了我不是!承认你们抓错人了就这么难吗?”康拉德大声说。
阿达尔贝特把他的靴子理论重复了一遍。冷山公爵颔首:“我懂了。当初让你从靴子着手的就是我,我当然相信你的结论。”
宣教长瞪了阿达尔贝特一眼,像是在说:这事儿你怎么没跟我说过?
“我想单独跟这个孩子说几句话,可以吗?”冷山公爵问。
“那我们去外面。”宣教长通情达理地说。他审不出什么,就让冷山公爵来审好了,省得他觉得自己没有认真审问。
两个圣国人出去后,冷山公爵弯下腰,视线死死盯住康拉德的眼睛,男孩瞬间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一只被蜘蛛网捕获的小虫子。网在振动,猎手正步步逼近,而他无路可逃。
他咽了口口水:“我、我真是无辜的。”
“但你肯定知道些什么,不是吗?”冷山公爵用诱导的语气说,“但凡是有关无名者的情报我都需要。不论大小,怎样的情报都可以。”
“我不认识什么无名者!要我说多少次啊!”
“哦?难道无名者不是亲自给你下达命令的吗?她派人当中间人?还是说,她和你见面时用的是另一个名字?”
冷山公爵的喉咙里发出嘶嘶声,像毒蛇吐着信子。
“无名者是一个年轻姑娘,黑头发,紫眼睛。你认不认识她?”
康拉德身躯一震,他还真认识一个!
他微小的表情变化没能逃过冷山公爵的眼睛。
“你果然认识!她还活着!”冷山公爵勾起嘴角,“她在哪儿?!”
“我不能……我不认识!”康拉德低下头,死死盯着自己的膝盖。
冷山公爵嗤笑了一声:“她给你多少好处,让你这样维护她?瞧瞧你,穿着破衣烂衫,连鞋子都买不起,流落街头乞讨为生,这生活你很满意吗?你不想过得更富裕、更舒适?”
他打开审讯室的门,喊了一声,一名仆人抱着一只木托盘进来了。托盘上放着一套精美的衣服,上面压着一双鹿皮靴子,尺寸正适合小孩。靴子旁是一只沉甸甸的钱袋,比士兵给当铺老板的赏金只多不少。
“只要你把那个年轻姑娘的事告诉我,这些东西就都是你的了。”冷山公爵慷慨挥手,“你再也不是流落街头的小乞丐,而是我的被保护者,我会让你过上贵族一样的生活,今后再也没人敢欺负你。哦,你是不是还有乞丐朋友?他们也可以一起住进来,你们可以吃香喝辣,住在宫殿里。你难道不希望你的好朋友们过上好日子吗?”
康拉德眼睛都直了。冷山公爵描绘的景象太诱人了,他这辈子想都不敢想。他觉得自己长大后能像科内利斯他们那样当个帮派老大,指挥一众小弟,就已经很满足了。可是成为贵族,再也不受人欺负……
“你要我出卖斯……出卖无名者?”他结结巴巴地问。
“我的价格足够高吧?你还想要更多吗?那就跟我说说,我也不是不能讨价还价。”
康拉德发着抖说:“我不能卖掉我的朋友。”
“为什么不能卖?”冷山公爵反问,“世界上的一切东西都可以卖,只要价格足够高!她要是把你当朋友,就该给你荣华富贵。可她给不了你,反而让你受苦。那你为什么不能卖了她,去过你想要的生活?”
康拉德听过同样的话。科内利斯曾经跟他说过,不仅衣服可以卖,人也可以卖。头发,牙齿,人皮……不光身体可以卖,头脑里的东西也可以卖,而且卖得更贵。他还曾经得意洋洋地向斯黛拉传授这番“高论”呢。
他从死人身上扒衣服,从活人兜里掏钱币。他把偷来的东西卖掉,买来食物和木柴,让耗子帮吃饱取暖。他曾经是相信那番“高论”的,只要卖得足够多,就一定能买来自己想要的生活。
但是,世界上真的什么都能卖吗?
连亲人、朋友也可以卖吗?连自己的灵魂也可以卖吗?连自由也可以卖吗?
人所拥有的一切,都可以像商品一样,拿去交换财富、权力和地位吗?
不对!
可以出卖的东西,当然也可以再买回来,这才叫“交换”。康拉德卖掉靴子的话,用钱也可以买到靴子。
但是,钱可以买到亲人和朋友吗?可以买到灵魂和自由吗?钱买不到的东西,当然也不能拿去卖了!
康拉德猛地抬起头,死死盯住冷山公爵的眼睛。
“我!不!卖!”康拉德一字一顿地说,“你这个连国家都卖的卖国贼,可别以为人人都像你这样!”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大,从小孩子的尖叫变成狮子一样的咆哮。
“我不卖!不卖!!绝对不卖!!!”
冷山公爵脸色难看至极,就像有人当面甩了他一耳光似的。
他一把揪住康拉德的头发,逼近男孩,微笑着,却用无比恶毒的语气说:“你当你是谁啊,小鬼?你以为自己是宁死不屈、永垂不朽的大英雄吗?你以为人们会歌颂你,给你建纪念碑吗?哈!
“大错特错!你只不过是阴沟里的老鼠!肮脏低贱的老鼠竟然做着狮子的梦,真是笑死人了!你根本死不足惜!”
他以为男孩会大受打击,陷入绝望,会害怕得发抖,或是因为遭到羞辱而出离愤怒。然而男孩只是定定地看着他。公爵吃了一惊。有一瞬间,他竟然从这个肮脏下贱的小乞丐的眼睛里,看到了熊熊燃烧的烈火。
“那又怎么样?”康拉德说,“我是耗子帮的康拉德,我就是老鼠。当老鼠也好过你这种鬣狗!老鼠也有老鼠的勇气!只要数量足够多——”
男孩咧开嘴,昂然地微笑着。
“——老鼠也可以咬死大象!”
外头的宣教长和阿达尔贝特听见喊声,以为出了什么事,连忙推门而入。
冷山公爵直起腰,冷冷对宣教长说:“看来我的劝说失败了。这小鬼交给您了。”
宣教长扫了一眼仆人手中的服饰和钱袋,就知道冷山公爵是打算利诱了。这也能失败?
“真是油盐不进啊!”他说。
“我看干脆上刑好了。”冷山公爵没好气地说,“贵国的审判官不是很擅长这个吗?”
对成年人上刑还好,小孩子的话很容易一不小心弄死。到时候上哪儿再抓一个无名者的手下?宣教长不满地想。
可是,反正都是要弄死的,何不搞个大的?
宣教长眼珠一转,立刻有了主意。
“既然他这样嘴硬,我看也问不出什么来了。我建议直接执行死刑,也能给铁穹堡腾出点地方。”他说,“就这样定了。阿达尔贝特,把这小鬼关进牢房里。明天就是他的死期!”
康拉德梗着脖子说:“老子天不怕地不怕,你要杀就杀!我死了先去天上当老大,等你来了,只配给我擦鞋!”
阿达尔贝特解开康拉德的手铐,把他拎出审讯室。他一路上都在骂骂咧咧,展示着他丰富的词汇量。
冷山公爵望着他们的背影,低声问宣教长:“就这样杀掉吗?不再榨一榨?”
“我打算引蛇出洞。”宣教长得意地解释,“明天我要在中央广场举行公开的绞刑。无名者听说此事后,肯定会来救那个小鬼。我们只需布下天罗地网……”
“原来如此。”冷山公爵会意,“可我们也必须考虑到一种情况:无名者如果把他当成弃子呢?”
“那样的话,星临城的人民就会知道,无名者连自己的手下都弃之不顾,连小孩子的性命都不敢来救,绝情绝义,卑鄙怯懦。到时候还会有谁拥护她?”
冷山公爵若有所思:“她肯定也会想到这一点。所以她不得不来救。”
“您的加冕典礼不日即将举行,在那之前必须把反抗的火苗彻底碾灭。这次绞刑正是个好机会。杀鸡儆猴,让那帮刁民瞧瞧,反抗您的统治会是什么下场!”
*
苍白的太阳从海平面升起,晨曦降临在星临城。这本该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日子。当大多数市民还未从睡梦中醒来时,急促的马蹄声和喊叫声却突然打破了清晨的安宁。
“宣教长有令!今日上午在中央广场举行公开绞刑!”
传令官们骑着快马,在星临城的每条主干道上奔驰,用最原始的方式将命令传达给市民。
“宣教长有令!无名者已被逮捕!今日上午处以死刑!星临城的百姓务必前来观看!”
人们惊讶地推开窗户,从门中探出身体,和同样惊讶的邻居们交换着目光。
“无名者?真的吗?圣国居然抓住无名者了?”
“不可能吧,那样的超凡者也会被抓住?”
“还有公开绞刑呢!星临城多少年没举行过公开处刑了!”
流言像风一样,吹进城市的各个角落。
下水道里,耗子帮的孩子们聚在一起,哭哭啼啼,米拉忙着安慰他们,她望向摆在据点最深处的画,眼眸闪动。
威廉明娜王后剧院的后台,演员们聚在休息室中。首席男女主演面色凝重,听着化装成小丑的演员讲述他在街上听到的传闻。
码头区的下等旅店中,翼狮军的汉子们就着晨光开始磨刀。弗洛里安倚在窗前,眺望大街上奔走的传令官。
酒馆“巨人的脚趾”里,盗贼公会齐聚一堂,除了在城外暂时赶不回来的人,剩下所有人都在这里了。
大厅里挤得都坐不下了。科内利斯和英格丽德只好坐在桌上。
“圣国抓住了无名者?”英格丽德听完手下的汇报,满脸的不可思议,“无名者不就在那儿吗?咋地,她是冒充的?”
他们齐刷刷望向坐在角落里的斯黛拉。
科内利斯说:“圣国有可能在虚张声势。他们找来一个假无名者,目的是把我们钓出来。”
盗贼们纷纷点头,赞同首领的推论。
“今天的公开绞刑,我们要去吗?”
科内利斯沉吟:“影子先生怎么说?他有什么内幕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