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耗子帮落网
“等等,什么?那件宝贝古董就是‘神之手’?黑日教团给大团长安多内拉接上的那只手?”
看到这段记忆的莱曼震惊不已。他中止“以血溯源”,坐在床上,内心久久不能平静。
从时间上来说完全有可能。圣国征服伊奥兰后,莉薇娅被弗莱彻夫妇收养,“神之手”也被弗莱彻卖给了黑日教团。
之后黑日教团一直尝试将神之手移植给活人,却屡屡失败。几个月后,圣国再度发起战争,这次的目标是西方的小国舒尔亚。
黑日教团在那里捡到了失去手臂、重伤濒死的安多内拉,将她也作为试验品。
而这一次,试验成功了。
神之手原本是属于莉薇娅——属于维夏德家族的东西。如果莉薇娅养父的话属实,那么维夏德家族祖上信奉的古神,难道是……
莱曼从神之匣里拽出卢纳斯特的脑袋,和他面面相觑。
“是你吗?!”
卢纳斯特莫名其妙:“什么就是我了?”
“我的父母……我和莉薇娅的先祖是你的信徒,所以才会持有你的手臂?”
“我哪里知道!我那时候被镇在海角监狱下面啊!”卢纳斯特为自己叫屈。
“你的手臂没有记忆吗?”
“谁的脑子长在手上啊?我又不是章鱼!”
莱曼松开卢纳斯特,扶着自己的额头重重叹了口气。
“如果这是真的,那世事还真是讽刺至极。”他无力地说,“我们家代代都是你的信徒,最后莉薇娅却投靠了黑日教团。不,应该说正因为是你的信徒才会这样。”
如果莉薇娅得到的遗产中没有神之手,她就不会跟黑日教团有所牵扯。兄妹俩或许也不会被分开领养了,他们会像世界上最普通的兄妹一样一起长大。
到时候会是其他持有神之手的人,比如汤姆杰克、安娜玛丽之类的人当上教主。命运会落在他们头上。
又或者说,命运是无法改变的呢?即使兄妹俩从来不曾分开,最终也还是会以某种方式加入黑日教团?不论如何反抗,命定的结局也还是会到来?
他们两人到底是能扼住命运的咽喉,还是从头到尾都在演一场古典悲剧?
“不,我怎么也说起命运来了?”莱曼喃喃自语,“我不是最讨厌将一切悲剧都怪到命运头上吗?”
他望向窗外,不知何时天已经黑了。夜幕之上繁星点点。群星的轨道可以依靠数学计算出来,那么人类的轨迹呢?也是能计算出来的吗?
卢纳斯特飘到莱曼身边,用额头撞了撞他。
“莱曼,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莱曼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良久,他干涩地笑了几声。
“过去的事已经无法改变了,我只能向前看。”他说,“不管莉薇娅怎么样,我始终有我要做的事。”
肃清剩下的两个潜伏在教会中的叛徒,协助使徒们完成他们各自的使命,迎接即将因星轨大交汇而到来的各路外世邪魔……
“如果你再次遇到莉薇娅,你会怎么做?”卢纳斯特问。
“我和莉薇娅之间已经是水火不容,没有和解的可能了。我只能和她斗到底,不死不休。”
莱曼深吸了一口气,“也许那一天很快就会到来。”
“我还以为你会顾念兄妹之情,劝她弃恶从善呢。”
“我要是有那么好的口才,直接去劝说黑日之神弃暗投明不是更好?”
卢纳斯特咯咯地笑起来。莱曼的心情稍微轻松了一些。
“其实知道莉薇娅的过去也没什么用。我更想知道黑日教团接下来有什么行动。可惜那些事情恐怕打探不到。”
卢纳斯特说:“黑日教团的终极目的是让黑日之神降临。他们肯定在等待一个特殊的时机。”
莱曼想了想:“比如星轨交汇达到峰值的时刻?”
“有可能吧。那个时刻将近,一切牛鬼蛇神都在蠢蠢欲动。”
而我还有一个叛徒的身份完全没搞清楚呢。既然菲奥雷确定是叛徒,那么另外一个叛徒没准跟他有关。也许应该找个良辰吉日把他抓起来好好审一审……
莱曼捧起卢纳斯特的脑袋爬回床上。路茨没床睡,只能靠墙抱膝坐着。
“今天就暂且在这里住下吧。反正跟贝拉克斯说了我明天回去。”
卢纳斯特又嘿嘿嘿地笑起来。
“你笑什么?”
卢纳斯特从被子里鬼鬼祟祟地露出半个脑袋。
“莱曼,我说过的吧,等我重回神位,就封你当大祭司。没想到你本来就是我的信徒耶!”
莱曼反驳:“信你的是我父母。我可是跟着拂晓教会信徒的养父长大的!”
“我信徒的后代当然也是我的信徒啦!”
“那把莉薇娅送你了,你要不要。”
“好!我通通笑纳!”
莱曼憋红了脸,很想骂他不要脸。卢纳斯特往他怀里拱了拱,埋在他的颈窝里,瓮声瓮气地说:“开玩笑的。我谁都不要,只要你。”
莱曼撇撇嘴:“哼,这还差不多。”
“那你还当不当我的大祭司了?”
“不当!睡觉!”
莱曼用“重力操控”熄灭烛火,房间陷入一片黑暗。他沉沉睡去。
一夜无梦。直到熹微晨光从窗帘缝隙射入屋内,一个激动的声音突然在莱曼耳边炸响:“小奇!你能否联络到影子先生?星临城出大事了!”
莱曼垂死病中惊坐起。卢纳斯特被他剧烈的动作给挤下了床,一脸懵逼地在地板上滚动。
“起这么早?当邪神也要上早八?”
莱曼没空和他插科打诨,集中精神在斯黛拉的声音上。
“怎么了?”
“刚刚圣国传令全城,今天在中央广场举行公开绞刑——他们说无名者被逮捕了!”
莱曼一头雾水:“无名者不是你吗?被逮捕的到底是谁?”
*
“我耗子帮的康拉德,什么时候骗过你?”
下水道中,康拉德蹲在米拉面前,劝说她脱掉仅剩的一只靴子。
“老大,你不是说会让我们人人有鞋穿吗?”米拉噘着嘴,很不情愿。
“是啊,可你穿着一只靴子也不方便啊。我想办法把这只卖掉,给你买双别的回来。虽然不如这双这么厚实,但起码两边平衡,你走路也不会平地摔了。”
米拉怀疑:“真的会有人只买一只靴子吗?”
康拉德抓抓头:“当铺老板说他什么都收啊。也许还有别人也只卖一只靴子呢,那样两只不就能凑成一双了?”
他所说的“当铺老板”,是红枫街的一家专收赃物的店铺,康拉德出货都会找他们家,给的价格还算合理。
“那好吧……”米拉依依不舍地脱下靴子交给康拉德,“唉,我都不习惯赤脚走路了。”
“由奢入俭难啊!”康拉德感慨。
他拎着靴子,爬出下水道,拐到宽阔的大街上。
这几天星临城的气氛越发紧张,哪怕是呼吸,都能嗅到一种剑拔弩张的气息。
来往的行人谨慎地低着头,尽量不跟别人发生眼神交流,更不会停下来闲聊攀谈。
街上几乎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圣国士兵用戒备的眼神盯着街上所有人,好像怀疑他们每个人都是造反分子。
时不时就有路人被拦下来搜身。搜到违禁物品的拉去铁穹堡。没搜到的也要挨一顿老拳。
所谓的“违禁品”就是那些写了字的花瓣。康拉德听说这事时大吃一惊。那些东西也能违禁?他不敢再去和买花瓣的人接头了,唯恐自己也锒铛入狱。但他依然在搜集花瓣。
原因很简单,被圣国禁止的东西,肯定是好东西!
康拉德一溜小跑。巡逻的士兵对一个脏兮兮的小乞丐不感兴趣,这让他不受阻拦地来到了红枫街。他推开一家杂货店的大门,门铃叮叮咚咚地自动响起。
“老板!老板!怎么没人?不做生意啦!”康拉德嚷嚷道。
堆积如山的各类杂货后面探出一个人头。
“是你啊小乞丐!”人称“当铺老板”的店主小心翼翼地钻出来,满脸无聊地审视着康拉德,“这次你又指望我慷慨地回收什么垃圾?”
“我什么时候给过你垃圾?不都是好东西吗?”
“哈,我们对好东西的定义可真是南辕北辙!”
康拉德听不懂他文绉绉的话,把那只靴子拎到他眼前晃了几晃。
“这东西你收不收?”
“还说不是垃圾!”老板震怒,“哪有人卖鞋只卖一只的?”
“如果再来一个我这样的人,那你不就有一双了?”康拉德振振有词。
老板被他气笑了:“你去找那个人吧!配成一双之后再卖给我!”
康拉德奇怪道:“我都配成一双了,为啥还要卖?自己拿去穿不好么?”
老板一时噎住了,不知是被他说服了,还是懒得跟他争辩。
“快滚快滚,别浪费我的时间!”
小乞丐撇撇嘴:“你真不要吗?这可是质量上乘的好靴子呢,就算配不齐一双,它的皮子啊底子啊也都能回收。或者你不给我钱,换一双价值差不多的鞋子给我也行啊!”
“我难道是做慈善的?你不如去找拂晓教会,让他们给你捐一双得了。”老板做出驱赶的动作,“我还有活儿干呢,你赶紧给我……”
他停了下来,瞪圆眼睛,专注地凝视着靴子,好像陡然间被这只脏兮兮的旧靴子给迷住了。
康拉德以为有戏,兴味盎然地说:“你终于发现它的好了?”
“是、是的,这可真是一只好靴子……”
老板梦游似的捧起靴子,上下左右看个不停,嘴里念念有词。康拉德听不真切,但瞧老板的意思,应该是有戏。
“这只靴子你从哪里弄到的?”老板问,“另外一只呢?”
“本来就是我的啊。”康拉德理所当然道,“另外一只弄丢了。不然我干嘛要卖它。”
“很好很好。”老板兀自点头,拉来一张椅子,让康拉德坐下,“我去拿放大镜,你在这里等我。”
“哎哎哎,靴子先还我!”康拉德跳起来夺过靴子。这可是做买卖的常识,你要卖的东西绝对不可以离开你的视线,否则可能会被对方偷偷换成假货。
“真是服了你了。一个破靴子还怕我调换?”老板气鼓鼓地瞪他一眼,转身去了当铺后院。
康拉德坐在椅子上,两条小腿晃啊晃,眼睛从一堆杂货游动到另一堆杂货商。他等得无聊了,便哼起一首他新学来的歌。这些日子,星临城到处传唱着这首歌。
“哼哼哼哼,请听我一言,英雄的故事,从不以悲剧落幕……”
大家不敢在公开场合唱这首歌,唯恐引来士兵,因此只在私下里悄悄流传。
康拉德其实不太懂歌词的意思,太咬文嚼字了,但大家都说这是反抗者的歌曲。既然如此,这首歌肯定是好东西,他也要学!
他百无聊赖地等了好久,老板都没有回来。他都疑心老板是不是中途去撒尿,不小心掉粪坑里了。
他决定再等一分钟。老板再不回来的话,他就走了。正好店里有一座古董座钟。他盯着座钟指针,数着它走过了几个格子……
叮铃铃。杂货店的门铃响了。
康拉德以为有客人来了,扯着嗓子喊:“老板不在!”
回应他的是一声怒吼:“抓住他!”
一队士兵气势汹汹地冲进店铺。
康拉德大吃一惊,对方是冲着他来的!难道他们发现画是他偷的了?可是怎么会……
他像一只被逼急的猫一样蹿了出去。杂货店里堆满了商品,供人行走的道路只有窄窄的一条。通往前门的路被士兵堵住了,康拉德只能朝后门跑。
他推倒一个货架,阻拦追兵的脚步,手臂一撑翻过柜台,钻进被帘子遮挡的后堂。
接着,他一头撞上了什么人。
“哎哟!”康拉德被向后弹开,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揉着生疼的额头,眼泪汪汪地抬头看着他撞到的人。
“老板?”
当铺老板去而复返。他挺着大肚子,俯视跌坐在地上的康拉德。男孩像见到救星似的,一把捉住老板的裤脚。
“当兵的来抓我了,快替我掩护一下!”
老板抓住康拉德的胳膊,把他提起来。男孩正要感谢他,却听见他高声说:“大人们,男孩在这儿!”
康拉德如遭雷殛。他连逃跑都忘了,呆呆地看着士兵们涌进后堂。
一个士兵从他手里夺过靴子,仔细查看了一番,然后毕恭毕敬地将它递给一位盔甲更为华丽的军官。
“阿达尔贝特大人,请过目。”
名叫阿达尔贝特的军官握着靴子,变戏法似的又掏出另外一只,两只靴子一模一样,连脏污和磨损程度都差不多,正好配成一双。
“不错,就是它。”阿达尔贝特点点头。
他转向康拉德,目光变得极为阴冷。“带走!”
士兵把康拉德的双手扭到身后,给他戴上手铐。
当铺老板满脸堆笑,谄媚地迎向阿达尔贝特:“大人,赏金……”
阿达尔贝特看他的眼神也没好到哪儿去,就像看着一团厕所里的污秽。他朝部下做了个手势,转身便走。
一名士兵将一只沉甸甸的布袋递给当铺老板。
康拉德张大了嘴,顷刻间愤怒如同喷发的火山在他胸中爆发,小小的脸庞迅速涨成岩浆一样的红色。
“叛徒!”他尖叫,“你出卖我!你为了钱出卖我!我当你是好兄弟,你却把我卖给圣国人!”
他拼命挣扎,试图挣脱手铐,但无济于事,只是让他的手腕磨得生疼。押解他的士兵狠狠给了他一记耳光,打得男孩眼冒金星,天旋地转,差点儿当场昏过去。
浑浑噩噩之中,他感觉到自己被人扛了起来。他吐出一口带血的吐沫,一颗牙飞到了地上。
杂货店周围聚集了一大群路人。他们不敢围得太近,只远远看着,在秋风中交换着秘而不宣的眼神和耳语。
康拉德被丢进囚车里。他躺在冰冷的木板上,耳朵嗡嗡直响,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不知躺了多久,他觉察到囚车驶过一座木桥。男孩努力撑起身体,朝前方望去。
原来那不是普通的木桥,而是一座吊桥。桥后是高耸的灰色围墙,直插云霄的塔楼上,秃鹫正在盘旋。
他们来到铁穹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