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幸存者
尸体背对着托芙,身体歪歪扭扭,像手艺拙劣的木匠随意拼凑的人体模型。他抽搐般扭动了一下,脑袋旋转了180度——指竖着旋转。他仰起断裂的脖子,倒转的头颅挂在背后,两只眼球从眼眶中爆出,仅有些许神经相连,随着动作晃晃悠悠。
莱曼愕然看着这一幕。他是多么熟悉这种情形啊!相隔千万里,在监狱地道中发生过的事居然在殖民地的地下再度发生了!
卢纳说尸体在黑暗中复活是因为地下存在某种污染,难道那种污染这里也有?!
尸体开始扭曲、膨胀,衣服被撑爆,发出布料撕裂的刺耳声响。暴露在外的染血皮肤一阵蠕动,好像皮肤之下有某种蠕虫在游走。
血肉以不符合自然规律的方式生长变形,那垂脱在外的眼球陡然膨大,疯狂地转动起来,宛如甲壳动物的眼柄。
莱曼下意识地想取出聚光之镜。既然它能对付监狱地道中的行尸,那对这东西没准也有效。然而现在的小奇只是幻影,托芙也尚未成为使徒,他根本没办法将聚光之镜转移给她!
“托芙!快跑!”莱曼大吼。
矮人少女转身就跑。
破碎的行尸双膝一弯,跪在地上。它的两肋蠕动起伏,皮肉突然展开,数不清的肢体从外翻的伤口中伸出,撑起它变形的躯体。接着,它如蜘蛛一般飞快地向前爬去。
托芙的速度远远比不上拥有复数肢体的行尸。她刚从高处坠落,浑身是伤,双腿发软,胸腔疼得要爆炸。她“啊”的痛呼一声,被一块岩石绊倒。
就在这短暂的一秒,行尸如灵巧的节肢动物般蹿上前,大张的下颚中露出白森森的牙齿。
“用火!”
突然,遥远的黑暗深处传来一声叫喊。那不是小奇的声音。托芙来不及思考,将手中的提灯当作锤头,劈头盖脸地朝行尸脸上砸去。
行尸发出痛苦的号叫。它似乎极为易燃,火焰像点在焦油上那样迅速扩展到它全身。转眼间它就变成了一个扭动的火球。
“到这边来!”黑暗中再度响起喊声。
托芙迟疑了一下。这么深的地底难道有活人?该不会又是什么会说话的怪物吧?可那个声音救了她,既然走投无路,不如相信一次!
她艰难地爬起来,躲开燃烧行尸乱挥的肢体,奔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火光照亮了黑暗。在岩壁的最下方有个矮小的洞穴。矮人少女不假思索钻进洞中。外面,行尸的号叫渐渐消失。托芙不知道它是彻底死了,还是爬去了其他地方。她连看都不想看一眼。
她倚着洞壁大口喘气,待呼吸平复,她举起提灯朝洞穴深处探了探。
“有人吗?”她大声问。
莱曼看了看狼狈的矮人少女,自告奋勇说:“我去探探路。”
说罢他便朝洞穴深处飞去。
转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已经不需要什么照明了,从高耸的洞顶到脚下的地面,通通被半透明银白色的晶体所覆盖。
是月辉盐。而且不是旷工们挖上来的那种小块颗粒状的月辉盐,而是足有一人多高的簇状大块结晶。
它们散发着幽幽的微光,将这地底世界照得如同水晶宫殿般美轮美奂。
“托芙!托芙!你快来看!”
矮人少女拎着提灯跟上来,同样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
“这么多月辉盐……”她惊叹,“要是那些矿工能采上去的话,就不用……”
她心脏随之一沉,心说这是不可能的。发现了新的矿脉,总督只会提高任务指标,继续压榨可怜的原住民。
忽然,一簇巨大的月辉盐结晶后有黑影闪过。托芙条件反射地摆出战斗姿态。
“刚刚是你帮了我吗?”她喊道,“既然是朋友,为什么不敢出来相见?”
月辉盐结晶后探出一个毛发蓬乱的脑袋。
那居然是个皮肤黝黑的原住民!他身材干瘪、四肢瘦弱,胡子长得拖到地上,好像十几年没修剪过。莱曼会说他像荒岛上的鲁滨逊。
托芙愣住了。原住民瞧见她的身姿,也随之怔住。
过了许久,原住民才操着不甚熟练的圣国通用语说:“您是矮人族吗?”
托芙点点头:“我是从上面掉下来的。你是?”
原住民那树根般的胡须抖动了一下,好像绽开了一个笑容。“我叫阿莫,我也是掉下来的!”
“你是矿工?”
“是!我已经在这里待了十二年三个月又十八天了!”
“你怎么能记得那么准?”
“是塔塔爷爷记的。”
托芙大惊:“这里还有其他人?”
“有!加上我,一共有六个人!”阿莫非常兴奋,“现在有七个了!”
托芙和莱曼对视一眼,只觉得很不可思议。在暗无天日的大地之口中,居然一次性冒出七个大活人!
“不妙啊,托芙。”莱曼小声说,“他都在这儿待了十二年了,那个塔塔爷爷只会比他更久。这说明地下没有路出去。”
“但是也说明在地底有食物和水源,可以活很久。”托芙耳语。
阿莫一点也不奇怪她为何与空气交谈,兴高采烈地招手:“来吧!我带你去见塔塔爷爷!你见到他就什么都明白了!”
“跟上他吧。”莱曼说,“反正眼下也没别的好办法了。”
托芙应了一声,追上阿莫。原住民手脚并用,领着她在迷宫般的洞穴中穿行。
“阿莫,你们在地底吃什么的?”托芙问。
“有蘑菇,有虫子,有水。”阿莫说,“还有这些!”
他大手一挥,指向月辉盐,“到处都是,我们想吃多少就吃多少!量大管饱!”
“那除了你,其他人都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有些和我一样是不小心摔下来的,有些是自己下来的。”阿莫说,“他们没有家人了,出不去了,所以自己割断了绳索。幸运的人会活下来。”
托芙心想,那么不幸运的人呢?像那个督工一样摔得四分五裂,然后变成怪物?这里还有更多那样的怪物吗?阿莫他们是如何招架那些怪物的?
她问:“那个怪物是怎么回事?”
“死人落在黑暗里,就会那样。”阿莫语气平淡,好像那种怪事在他眼里不值一提,“每次有人掉下来,塔塔爷爷都会派人去看,只要及时有光照,就不会变成怪物。”
莱曼心中巨震,即使只有灵体在场,他也感到一股寒意爬上脊背。
他对托芙说:“我曾经在别处见过类似的情形,在某地的地底,只要失去照明,死者就会复活。那是因为黑暗中有某种污染。这里难道也有污染吗?”
托芙不知该如何回答。他们矮人族在地底世代居住,可她从未听闻过类似的事。为什么污染只会出现在大地之口和小奇说的那个地方?
她把小奇的问题复述了一遍。阿莫回以困惑的表情,似乎根本没听懂她的问题。
托芙又问:“你说你们会去找掉下来的人,可我没看见你有什么照明啊。”
阿莫回过头露齿一笑,向托芙伸出左手,缓缓展开五指。
一枚鸡蛋大小的光球静静躺在他对手心。
“啊!你、你是超凡者?!”托芙大为惊讶。
“这是塔塔爷爷制造出来的。”阿莫宝贝似的将光球收好,“等你见到塔塔爷爷,你就都明白了。”
托芙和莱曼交换了震惊的目光。托芙越发期待和那位神秘的塔塔爷爷见面了。
他们跟着阿莫继续前进。越往深处走,月辉盐结晶越是纯净巨大,托芙有种预感,他们已经来到了最古老、最丰厚的矿脉之中。
前方出现了一个宽敞的天然空洞,这里的月辉盐多有被砸碎或啃食的痕迹。正对面的空洞石壁上有一条仅供一人通过的狭小裂缝。五个衣衫褴褛的原住民稀稀拉拉坐在空洞中。
阿莫手舞足蹈地向他的同伴们跑过去,指着托芙用原住民语言叽叽喳喳说了些什么。五个同伴齐刷刷望向托芙,目光中有同情、好奇,但更多的是警惕。
“矮人族!”一个较为年轻的原住民嘶哑地喊道,“她肯定是雷夫·石矛的同党!矮人族向来吝啬贪婪,没有一个好东西!”
托芙怒目圆瞪:“我才不是雷夫·石矛的同党!我就是被他丢下来的!而且我们矮人族才不贪婪!”
年轻原住民朝她露出一口烂牙,弓起背发出嘶嘶声,宛如一只应激的猫。
“够了,诺姆!”
一个苍老却威严的声音从狭窄缝隙中传来。
所有原住民立刻正襟危坐,毕恭毕敬,就连诺姆都收起了牙齿,乖乖蹲在地上。
那苍老的声音又说:“矮人族的朋友,请进吧。请原谅我这把老骨头,无法亲自去迎接你。”
想必那就是阿莫所说的塔塔爷爷了。托芙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沐浴着原住民们或敬畏或愤怒的目光,钻进狭窄裂缝中。
她侧着身子走了十多步,眼前豁然开朗。这又是一个天然空洞,从天顶到地面都被最为纯净的月辉盐结晶所覆盖。
结晶上被人刻下了划痕。它们是有规律的,每四条竖线就会搭配一条横线。成千上万的刻痕布满了每一块结晶,甚至连脚下的地面都被雕上了印记。
现在托芙明白为什么阿莫能那么确切地知道在地下生活多久了。因为有人在用这种最原始的方式细数时光的流逝。
在刻痕最密集的地方,结晶形成了一个竖着的凹坑,其中坐着一名须发皆白的老人。他皮肤黧黑,身材瘦削,手臂好似枯木。
起初,托芙以为他的下半身被结晶遮挡了,可走近后她才惊恐地发现,老人的下半身竟然化作了结晶的一部分,像是他和结晶融为了一体,又像是结晶中长出了半个血肉之躯。
“让你受惊了,矮人族的朋友。”老人那树皮般的面孔上,皱纹凝聚成一个悲伤的笑容。
惊骇摄住了矮人少女。她吞吞吐吐,许久才憋出一句话:“您就是塔塔爷爷?”
“我是。”老人说,“那么跟我说话的又是谁呢?”
“啊,我,我叫托芙·石焰,来自地火城。”
托芙将自己的经历简要说了一遍。老人听到她被雷夫·石矛抛下深渊时,笑容逐渐消失了。
“雷夫·石矛……那个冷血无情的家伙连同族都要谋害吗……”
“您知道雷夫·石矛的事?”
一声叹息从塔塔爷爷干枯的胸腔里溢出:“三十年前,雷夫·石矛刚来到这里。他向当时的总督建言实行这种惩罚制度。我不服他,于是被他推了下来。”
托芙大惊失色。老人安抚地笑了笑:“不过我足够幸运,虽然摔断了腿,但好歹是活下来了。而且上天似乎格外眷顾我,在绝境之中给了我这个。”
他颤巍巍地举起一只手。背后的裂缝中飘来一枚小光球,像小鸟似的落在他掌心,融入皮肤当中。
“您的超凡能力是制造光球?”托芙问。
“这能力在地面上没什么用,但在下面可是能救命的。”塔塔爷爷道。
托芙畏惧地瞄了一眼他融入结晶的身体,赶紧移开视线。“您的身体为什么会变成那样?”
“我虽然活了下来,但身受重伤,濒临死亡。好不容易爬到这个洞穴时……”
老人闭上眼,仿佛沉浸在了遥远的回忆中,“当我第二天醒来时,身体就和月辉盐融为一体了。但也正因如此,我才不用食物能存活。月辉盐中蕴含着某种力量,支撑了我的生命。”
何等神奇……月辉盐难道不仅是罕见的香料吗?托芙心想。
“不过,”塔塔爷爷续道,“我的生命如今也快走到尽头了。”
“怎么会这样!”
“我清楚得很。和月辉盐融合后,我能得到一些启示,那就像是神给予的暗示。我知道自己马上就要死了,也知道会有一个改变一切、终结一切的人来到这里。现在,第二个启示已经应验了。”
老人直勾勾地望向托芙。矮人少女心想,他莫非把我当成什么从天而降的救世主了?可怜的老爷爷,他怕是要失望了,我只是一个普通的矮人学徒而已,我连自己都救不了……
“我猜你肯定有很多问题,”塔塔爷爷说,“尽管问吧,我会在生命之火熄灭前尽量回答你的。”
托芙看向小奇。她有一肚子问题想问,却不知道该先问哪个。
莱曼思索:“先问他怪物和污染的事。”
监狱地道和大地之口中极为相似的污染,很难认为是一种随机出现的自然现象。这其中必定存在某种关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