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黄金之城
托芙朝着罗盘指针所指的方向迈开步伐,小小的身影一瞬间就淹没在了浓雾中。
哈拉德和帕恰克对视一眼,只能紧随其后。
雾气越来越浓重,起初他们还能看到二三十步开外的同伴,可很快,他们就只能看清自己身边的人了。只要稍微往雾气中走个几步,就会立刻变成一团模糊不清的灰黑色影子。雾中影影绰绰的,分不清是自己人还是山上的树木、石头。
于是,众人只好把绳索绑在腰上,所有人连成一串,这样既可以防止在雾中走失,也可以在有人失足滑下山崖时救一下。
托芙走在队伍最前方,她腰上的绳索连接着帕恰克,后方是哈拉德、迪瓦林。再后面,托芙就完全看不清了。
她每前进一段距离,就低头看看黄金罗盘,确保自己走在指针所指的方向。
忽然,罗盘指针剧烈摇晃起来。托芙连忙停下脚步,后方的帕恰克没反应过来,迎头撞上她。托芙很担心把人家的膝盖撞疼了。
“怎么了,托芙小姐?”帕恰克警惕地左顾右盼,按住腰间的弯刀,还以为有敌人潜伏在雾中。
“罗盘,它……”
指针在疯狂转动了一会儿后,徐徐停了下来。这一次,它居然指向了东北方。
托芙现在是物理和心理上双重的一头雾水了。黄金城的位置怎么会变化?它会长着脚到处跑吗?
托芙不信邪,又向前走了几步,眼前忽然出现了一块巨大的岩石。它刚巧堵塞在狭窄的岩谷之间,阻断了去路。
身手敏捷的战士或许能爬上去,但对于普通人来说,想翻过巨石几乎是不可能的。
黄金罗盘忽然改变方向,是在提示他们绕路吗?
托芙定了定神。她相信赛勒恩费尽千辛万苦弄来的这件遗物绝对可靠,或者说,她相信赛勒恩——她的同伴。
于是她调转方向,跟着罗盘的指示继续前进。
队伍一阵骚动。矮人和原住民们对改变方向都颇为疑惑,但他们最终还是选择跟随托芙——他们的同伴。
往前走了大约半个小时,绕过了一座小山峰后,黄金罗盘再次改变了方向。又顺着新的方向走了十多分钟,托芙惊讶地发现,他们已经绕过了巨石。
“果然,罗盘会指点我们绕过障碍。”
托芙对这件神奇遗物的认识又上升了一层。它不是单纯的指南针,更像是一位无法说话的向导,恪尽职守带领他们在迷雾中穿行。
就这样曲曲折折、盼盼绕绕地行进了将近一天,天色逐渐昏暗下来,本就低得够呛的能见度进一步滑坡,现在众人顶多只能看见腰上的绳子,向前延伸进无尽的雾气中。
如果到夜晚他们还没能抵达目的地,就只能扎营休息了。可是在这样的浓雾中扎营,怎么想都极不安全。
忽然,托芙再一次停下了脚步。
这次不是因为罗盘改变了方向,而是因为——前方居然无路可走了!
“托芙,怎么了?”哈拉德抓着腰间绳索疾步走上来。
他和帕恰克一左一右站在托芙身边,呆呆望着前方的景色,不约而同愣住了。
他们正站在一座悬崖上。
前方的雾气稀薄了一些,让他们能看清更远处的情景。
陡峭的悬崖垂直于地面,少说也有一百米高,或许更高。下方是郁郁葱葱的森林,雾气弥漫在林间,带着一种幽深静谧的氛围。奇怪的是,听不见任何鸟叫兽鸣。甚至连风声也没有,死寂得宛如坟墓。
托芙看向罗盘。指针不偏不斜指着正前方,没有一丝晃动,像焊死了似的。
“这玩意儿坏了吧?”哈拉德忍不住说,“要不就是黄金城在悬崖下方。我们明天找路绕到悬崖下试试?”
帕恰克也点头表示赞同:“大家都累了,就在此扎营吧。”
“可是一路上遇到障碍物的话,罗盘都会先指示我们绕过去。只有这一次,它指着悬崖……”
托芙咬了咬嘴唇,眼睛中闪过一丝明悟的光。
“……也许,这就是为什么千百年来都没人能找到黄金城。”她低声说。
“啊?”哈拉德不解地望着她。
这就是黄金城居民施展的“魔法”。她想。它不仅能扰乱人的方向感,让人迷失在浓雾中,还能扰乱人对客观世界的感知。
当人们看见悬崖,理所当然会选择绕路。然而这“悬崖”,真就是悬崖吗?
除非提前被告知了正确的道路,或是拥有切实可信、不会受到干扰的工具,否则外来人一辈子也找不到黄金城。
而托芙恰恰就拥有这样一件工具。
“一路上罗盘的指示都没出过错,这一次我也选择相信它!”
托芙说着,松开腰间的绳索,朝悬崖踏出一步。
一块小石子从她脚下滚落,坠下悬崖,微小的撞击声不断远去。
“等等,托芙,你不是真要……”哈拉德目瞪口呆,急忙抓住绳索,“别松开!如果你真掉下去,我们起码可以拉住你!”
托芙背对着他,举起大拇指,表示自己知道了。
她深吸一口气,向前迈出一步。
失重感刹那间攫住了她。那短暂的一刻,托芙脑海中闪过一丝慌乱:完了,我真的会摔死!
但很快,她的恐惧就烟消云散了。
因为她背后还有和同伴相连的绳索,不论如何,他们都会拉住她的。
悬崖上的哈拉德和帕恰克,震惊地望着他们手中的绳索。
托芙踏出了悬崖。理论上来说,她应该循着重力的召唤朝下方坠落,他们手中的绳子应该陡然绷紧,然后他们应该吭哧吭哧地将爱冒险的矮人少女拉上来,狠狠数落她一顿,但是……
托芙消失了。
她向悬崖走了一步,便消失无踪了。
绳索的确绷紧了,却是朝正前方、朝空中绷紧的,前半段还被他们拉在手里,后半段却像隐形了似的,看不见了。
矮人和人类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向前走出一步。
短暂的失重感只持续了不到半秒钟,两个人的双脚就踩在了坚实的大地上。
他们看向手中的绳索——它不断向前延伸,连接到了矮人少女的腰上。
再往前,则是一道宽阔的石阶。
这绝非自然形成,而是人工打造的!
石阶不断向上延伸,阶面被千年风雨磨损得凹凸不平,表面爬满了厚绒绒的青苔。
雾气在这里略微稀薄了些,他们可以看见石阶两侧伫立着残损的石柱。上面似乎曾用颜料画着某种精美的图形,可无情的时光已让色彩剥落,如今只残留下不可辨认的斑驳色块。
石阶两侧的密林中,啁啾的鸟叫声不绝于耳,将这片秘境衬托得越发寂静。
三人身后的绳索震了震,哈拉德一头撞了过来。他摸了摸鼻子,讶异地看着三人,接着敬畏地望向石阶顶端。
“这里难道就是……?”
托芙没有回答,只是缓慢地点点头。
无须多言,他们一齐登上石阶。
一个又一个矮人和原住民顺着绳索走了进来。他们来不及为眼前的奇景所惊叹,就被拉扯着往高处攀爬。
托芙越爬越快,最后索性手脚并用。攀爬的过程像是一场漫长的仪式,她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擂动,如同催促她加快速度的战鼓。
当她登上最后一级石阶,眼前霍然开朗。
一阵难以捉摸的气流恰好掠过,如同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掀开了雾气的纱帘。
一座庞大的城市横亘在她面前。
整座城市是由岩石建造的,并非建在平地上,而是依着陡峭的山势,一层一层铺陈开去。无数梯田状的平台、隆起的建筑基座、以及纵横交错的石墙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个无比复杂的石头迷宫。
许多建筑早已坍塌,只剩下断壁残垣。石缝间钻出无数顽强的蕨类植物,浓密的藤蔓如同瀑布般从高处倾泻而下,巨大的树冠从庭院和屋顶破石而出。
这座城市中空无一人,仿佛死去的巨人的残骸,被风霜雨露侵蚀得只剩骨架,而在那尸骸上,有新的生命在生长。
色彩艳丽的鸟儿在树木间盘旋,发出动人的回音。那声音盘旋在他们耳畔,如同欢迎他们终于抵达终点的赞歌,又像一首为死去的城市唱响安魂曲。
托芙再度看向黄金罗盘。
它的指针指向正北方,和任何一枚普通罗盘一模一样。这代表它的使命已经完成了。
***
6月24日,来自海角监狱的运囚车队,终于抵达了大陆东海岸的鸦栖渡。
这座港口是东海岸少见的深水良港,向北可抵达圣国首都圣城,向南则可前往殖民地,南来北往船只几乎都要在此补给,因此鸦栖渡也成了东海岸的商业大城。
一艘与圣国海军有合作关系的商船“星辰引路者”号,正停泊在第二码头。水手们马不停蹄地装卸货物和补给,为下一次航行做准备。
船长布罗切斯特先生是位大腹便便、胡须浓密的五十岁男子。他用惯于在风浪中发号施令的洪亮声音,大声地打招呼:“欢迎,奥罗兰审判官阁下!初次见面,哎呀呀,没想到您是这样一位青年才俊!”
“布罗切斯特船长。”艾瑟礼貌地和他握了握手,“愿海洋与水手主保圣人圣卡特琳娜永远带给您阳光和顺风。”
“噢,多谢您的祈祷!这一路上有您这样了不起的审判官坐镇,我们再也不必害怕凶恶的海盗和恐怖的风暴舰队啦!”
布罗切斯特船长的眼睛眯了起来,大胡子朝上隆起,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艾瑟问道:“您已经准备好看守和囚犯的舱房了吗?”
“是的,已经准备好了!您请看!”
船长豪迈地挥手,指着码头停泊的那艘船:“星辰引路者好可是个好姑娘呢!这是最新式的三桅风帆船,长三十公尺,宽八公尺,排水量三百吨,顺风速度最高可以达到八节!您别嫌它慢,它可比普通货船稳定多了!假如圣人保佑,我们三周就可以抵达圣城!
“可敬的看守们都住在上层舱室,虽然不能像高级船员一样,给他们安排一人一间,只能委屈各位大人们四人挤一间,但我保证打扫得干干净净!当然,审判官大人您是有单间的。至于囚犯嘛,通通塞进下层舱室。我专门加了几道门锁,他们休想逃跑。”
艾瑟对具体的船只参数不感兴趣,也不甚了解,只在意对于囚犯的看管。
“我们还带了马匹和狗,有地方给它们吗?”
“当然!我们的船上也有牛和羊,半路上宰杀,让水手们吃点儿新鲜的,防止坏血病。您的马儿、狗儿可以和它们待在一起。”
“现在海上还太平吗?”他问。
“我从圣城来,一路上没遇见海盗。”船长皱了皱鼻子,“听说风暴舰队来到东海域了,海盗们望风而逃。唉,希望不要撞上那群怪物!主保圣人卡特琳娜保佑……”
艾瑟跟着他一起在胸前画出太阳圣徽图案:“现在囚犯都安置在鸦栖渡的城市卫队监狱里,明天我把他们转移到船上,到时候我们就出发。”
“没问题!我让水手们加快装货速度。您要是有什么要带的,也一并带上船!”
艾瑟又追问了几个关于航线的问题,布罗切斯特船长一一回答。
一群海鸥从他们头顶飞过,无情地夺走了几个无知路人手里的面包,丢下一连串嘲笑声。海鸥在空中盘旋了片刻,便向城市内部飞去,穿过纵横交错的街巷,最终停留在一座看上去平平无奇的独栋住宅前。
一名身披漆黑斗篷的男子正站在住宅对面的暗巷中。他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若不是一只白色海鸥落在了他的胳膊上,根本没人能注意到这儿还有个人。
“嘎!睿智的两脚兽先生,您要找的人就住在这儿!”海鸥抬起翅膀指向对面的住宅。
莱曼拍了拍海鸥的脑袋。
今天运囚车队抵达了鸦栖渡,所有囚犯都被临时关进了当地监狱。
莱曼因为有弼马温的特权,得以在马厩里休息(当然,是戴着镣铐的休息)。他找了个机会将木偶从神之匣中拿出来,以“灵体支配”操控木偶,向鸦栖渡的动物们打听卡洛斯的妻子——安娜·布兰科的住处。
哦,现在应该说是卡洛斯的“遗孀”了。
港口街溜子海鸥很快就带来了好消息。它们指引莱曼来到码头区外围的一栋住宅前。这个街区位于码头和贫民窟的交界处,治安算不上好,那栋住宅看上去年久失修,主人的经济状况可见一斑。
莱曼耐心等到了夜晚,当街上无人时,他才融入阴影,走向那座住宅,拉响门铃。
这时他注意到,住宅门口的墙上贴着一张纸,因为风吹雨淋已经破破烂烂了,依稀能看见上面画着一个年轻人的头像。
起初莱曼以为那是悬赏令,毕竟是港口,没准在通缉什么大海盗呢。可走近后才发现,纸上写着“寻人启事:乔伊斯·布兰科,男,16岁……”,后面的字迹看不清了。
门开了条细缝,露出半张苍白的脸和一只惊惶不安的眼睛。
“是谁?……咦,怎么没人?”
莱曼从阴影中走出来,拉低兜帽,遮住自己虚无的面孔。他打算扮演一个神秘的黑衣人。
“您好,是安娜·布兰科夫人吗?”
门里的女人倒抽一口冷气:“啊,不好意思,我刚才没看见您。我的眼神越来越差了……”
她嘀嘀咕咕一会儿,才问:“您是看见寻人启事才来的吗?您有我的乔伊斯的消息?”
“呃,不是的女士。我是卡洛斯先生的朋友,他托我……”
砰!门被用力推开了。一个头发灰白、穿着打补丁长裙的女人猛地抓住莱曼的衣襟,瘦削的脸上充斥着不可思议的表情。
莱曼被她吓了一跳,转念一想,安娜女士和丈夫分别多年,突然听见他的消息,震惊也在所难免。
“卡洛斯!您说的真的是卡洛斯吗?”瘦削的女人神情激动,“您可不要因为我是个妇道人家就诓骗我!您是不是从哪儿听说了我丈夫的名字,打算来讨几个钱……”
“哦,我说的那位卡洛斯,个头非常高大,比我高半个头,脸上还有黑色的刺青。”
女人的眼睛瞪大了,一把将莱曼拉进屋里。
屋子很小,到处都堆满布料,几个木头假人模特倚在墙边。安娜女士似乎是靠当裁缝谋生的。可莱曼注意到,布料和模特身上都落了层灰,女主人似乎很久没开工了。
安娜女士对屋里的凌乱连声道歉,请莱曼坐在唯一一张椅子上,匆匆忙忙从火炉上的水壶里给他倒了点儿水。水杯口沿处都有破损了,但莱曼看得出这是这个家里最完好的一只杯子。
“卡洛斯他还活着吗?”安娜女士揪着自己的衣角,忐忑地问,“这么多年了,我以为他已经死了。他为什么不回家?为什么到现在才想起我?”
莱曼很想把他和卡洛斯在海角监狱里短暂的相处和盘托出,然而那就意味着要告知这个可怜的女人,她的丈夫是个海盗,是个囚犯。她受得了这样的打击吗?
就算她能忍受,万一街坊邻里知道他们家出了个囚犯,会不会排挤安娜女士?
心念电转之间,莱曼脱口而出:“他去南方殖民地讨生活了,女士,所以才音讯全无。”
“殖民地……原来是这样。那么遥远,想写封信也很困难……”安娜双目无神,喃喃道,“那他现在怎么样了?”
“很遗憾,女士,前不久他染上重病,去世了。”
安娜捂住嘴,发出一声破碎的呜咽。
“卡洛斯去世前交待我,将他的遗物转交给您。这东西很值钱,只要卖给懂行的人,就能一辈子不愁吃喝。”
莱曼说着将传音贝壳交到安娜手上。
瘦削的女人捧着贝壳,不知所措。大颗大颗的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打在贝壳上。
“怎么会这样,卡洛斯……”她抽抽噎噎,“当年他说要出海赚钱,我怎么阻拦他都不听,头也不回的就走了……这么多年过去,突然说他死了……”
莱曼不知所措地看着她。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一名悲伤欲绝的寡妇。说“节哀顺变”似乎太冷淡了,可让他说些贴心体己的话,他又实在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曾经和邪教徒周旋,同圣骑士作战,目睹过超凡者激战的壮绝景象,可现在面对一个哭泣的女人,过去的经验通通派不上用场。
他就这么手足无措地愣在那儿,心里非常不是滋味。
过了许久,他才结结巴巴说:“卡洛斯先生曾经、曾经非常照顾我。如果有什么是我能为您做的,请尽管开口。”
安娜低声哭了一阵,抓起一块布擦了擦眼睛。
“抱歉,先生,让您看笑话了。”她别过脸,不想让初次见面的客人见到自己失态的样子,“我只是……想到我的儿子,觉得这一切都太讽刺了……”
儿子?卡洛斯可没提起他有儿子。莱曼想起门外贴的那张寻人启事,问:“您是说乔伊斯?”
“是的。卡洛斯离家后,我才发现自己怀孕了。他……他恐怕都不知道乔伊斯的存在。”安娜黯然道,“我一个人将那孩子拉扯大。他是个顶好的小伙子,从小就知道帮家里干活儿……”
“那肯定是因为他有一位顶好的母亲。”莱曼说,“他怎么会失踪?”
“前不久,他说他已经16岁了,到了能上船的年纪,所以他要出海去找他父亲,当面质问他为什么丢下我们母子。”
安娜用力吸了吸鼻子,“我拼命阻拦他,可他说什么也不听。他从出生起就没有父亲,受尽了周围人的奚落,他大概是恨着卡洛斯吧……有一天,他离开家门,再也没有回来。我找遍了码头才听说他上了一艘商船,去东海域了。”
“所以您才制作了那些寻人启事?”
安娜点头。她看了看手里的贝壳,突然很用力地将它们塞回给莱曼。
“先生,您说这些东西很值钱,那我可以用它们雇佣您吗?请您去寻找乔伊斯,把他带回家……”
说着,她慌忙跑进里屋,出来时手里抓着一大把寻人启事。
“我请人印了这些。您看看!”她把纸张也一并塞给莱曼。
这个世界还没有发明古登堡印刷机,寻人启事是用类似雕版的方式印出来的,油墨黑乎乎的,乔伊斯的头像只能看出是个年轻男子,幸好启事里写了他的容貌和身体特征,否则莱曼真不知道要怎么对着那张简笔画找人。
“女士,我正好要去东海域,可以帮您留意。”他说,“这贝壳您还是收着吧。这是卡洛斯先生留给您的。”
“可我一个普通人,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卖这些东西。我怕被骗。还是交给您吧,您看起来就是行家。”安娜神色凄惶,“而且我怎么能叫您白干活儿呢……”
莱曼哑然。他居然没考虑到这个问题。的确,安娜这样的普通人,光是寻找出售遗物的渠道就很困难了。就算没被骗,万一惹来拂晓教会的注意可怎么办?
“用不了这么多钱。”他说,“我回头从遗物的价值里减去我的劳务费,把剩下的兑成黄金或者首饰给您吧。这样您想变卖也容易。”
安娜想拒绝,莱曼故意用威严的语气说:“我也是很忙的,没空闲聊。就这样说定了。明天天亮之前我会再来的。”
说完他便匆匆起身,从寻人启事中抽出一张,揣进怀里。
安娜追在他身后:“太感谢您了,先生,愿主保圣人卡特琳娜庇佑您!对了,请问您怎么称呼?”
她追到门口,一阵夜风吹过,那黑衣男子已消失无踪了。
*
莱曼隐入街角,以影子先生的身份联系了赛勒恩,表示自己有意出售传音贝壳。现在拥有了“神国议事”,他和使徒之间、使徒和使徒之间都可以随时联系,这件传音贝壳的用处已经没那么大了。
赛勒恩很快给予了回复。
“您想出售遗物?运输站现在的确很需要超凡力量。传音贝壳在我们行动时很有用。”人鱼少年沉吟,“好吧,我用首饰跟您交换,如何?您也说了,要容易变卖、不引起怀疑的东西。”
最后,赛勒恩用一只镶嵌了宝石的金镯子交换了传音贝壳。莱曼取走了不太容易变卖的宝石,将镯子包起来,悄悄放到安娜·布兰科夫人家门口,敲响屋门,然后迅速躲起来。
一位贫穷的女士为了生计不得不变卖家传手镯,这听起来很合理。她可以用这笔钱改善生活,再加上她的裁缝,下半辈子应该不愁吃喝了。
翌日,运囚车队登上“星辰引路者”号,开始了漫长的航海旅程。哦,现在不能叫作车队,应该叫船队了。
“星辰引路者”号虽是圣国的商船,船员却并非都是圣国人,而是来自各个国家,甚至有几个人的相貌明显是南方大陆的原住民。水手们操着不同口音的话语在甲板上忙忙碌碌,有些圣国语不太好的外国水手,只能靠母语加打手势和其他人交流。
艾瑟似乎对于听不懂水手们谈话一事感到很懊恼,于是叫来莱曼担任他的翻译。这下莱曼从弼马温荣升翻译官,真是可喜可贺。
带着咸腥味的清爽海风从背后吹来,“星辰引路者”号船帆鼓胀,全速前进。起航日是这样的好天气,所有人都欢欣鼓舞。
莱曼扶着船舷,遥望逐渐远去的陆地。接下来,又是一场新的旅程了。
他看向《邪神之书》。
【你的使徒西尔维拉已完成任务“荡涤罪恶”。请从以下两项超凡能力中择一,赏赐给你的使徒。】
在西尔维拉射杀兰玛诺后,这个任务便完成了。同时《邪神之书》提示,西尔维拉解锁了新任务——“播种希望”。
【超凡能力:种田大师(B级)。你的血管里流淌着农夫的血液。与土地亲和是你与生俱来的天赋。你擅长耕种、畜牧、钓鱼、酿酒,你的手可以种出一片锦绣河山。】
【超凡能力:海洋探险家(B级)。你是大海的宠儿,你是顽强的水手。在海上,你的各项属性将全面增强,你无师自通掌握游泳和潜水,将有更高几率找到海底的宝藏,或是遭遇海上的异象。】
莱曼不禁露出微笑。这个被他吐槽了很久了种田技能,现在终于找到合适的主人了。
“我选择‘种田大师’。”他心说。
【你的使徒西尔维拉已完成任务“荡涤罪恶”。请选择一项你已拥有的超凡能力进行升级。】
莱曼不假思索选择升级“重力反转”。
【超凡能力:重力反转(B级)→重力操控(A级)。重力现在由你支配。你可以选择一个目标,加强或逆转重力对其的作用。现在在你身上,物理学真的不存在了。】
升级后的“重力操控”不仅可以对自己使用,也可以对其他人或事物使用。而且不但可以逆转重力,使目标飘浮,还可以“加强”重力……
如果运用得当,这将是一个可攻可守的超强能力!
“小奇!小奇!!!你快来看看!”
托芙的祈祷声在莱曼耳边炸响。她声音高亢,像一把绷紧了弦的小提琴。
莱曼立刻以小奇的形象降临在托芙身边。他唯恐托芙遇上了什么麻烦,都准备好发动“灵体支配”了。
却见矮人少女正站在一座庞大的城市废墟中。它不知被遗忘了多少年,现在已经变成了一片绿色的国度。
“这里是……?”
“是黄金城啊!”托芙叉着腰,眉飞色舞,“我们找到黄金城啦!”
这里就是黄金城吗?!
莱曼大为震惊,不仅是因为托芙真能找到黄金城(他都做好心理准备安慰矮人少女“那只是个传说”),更因为这座传说中被遗弃了千年的城市,此刻非但不算死寂,反而可以说是生机勃勃。
到处都能看到原住民们的身影,他们或在清理街道,或在室外架起大锅,锅里咕噜噜地滚着沸水,冒出阵阵令人垂涎欲滴的香气。
矮人们则更加忙碌。他们就地取材制造了简易的梯子、脚手架和起重装置,正在修理石砌的房屋。迪瓦林正带着一群人测绘城市。哈拉德则和帕恰克则和一群原住民战士一起,正扛着几头鹿和一只熊,高高兴兴地在街道上巡游,好似一队钓到大鱼的钓鱼佬。
托芙说着带领莱曼沿街道走了一圈,兴致勃勃地向他介绍原住民和矮人们正在对城市做哪些改造。
“我们现在已经清理出了一些比较完整的、可以居住的房屋,让大家先住进去。然后再修理更多房屋。殖民地还有很多原住民呢,帕恰克打算去大平原召集其他的部族,如果他们想要逃离圣国,就可以来这里。
“这里的山谷土地肥沃,很适合耕种。现在种下种子的话,冬天之前应该可以收获一波。到时候不用赛勒恩接济,我们也能度过这个冬天。嗯,要是精灵族能给我们一点儿指导就更好了,毕竟他们才是植物大师。
“我们打算把这栋建筑改造成公共集会所,大家平时可以来这里社交放松,有必要的话,也可以成为暗影导师的神庙。不过我们现在的首要任务还是让大家填饱肚子,有安全的住所。”
莱曼听着连连点头,矮人族不愧是搞基建的行家,这方面还是他们比较在行。
黄金城的遗迹中还有不少可用的房屋,城市似乎也经过规划,将来随着移民的增加,也许真的可以重现千年前传说之城的辉煌。
莱曼旋即想到了另一个问题。
“这座城市为什么叫黄金城?我好像没看见哪儿有黄金啊。”
托芙的脸立刻被点亮了。她兴冲冲地朝小奇招手,让他和她一起进入一座被指定为临时指挥部的建筑。
这里简单摆了张桌子,地上铺着兽皮,墙壁上挂着矮人族绘制的地图。莱曼注意到,桌上放着一黑一百两种的物体。
托芙拿起黑色的那种,献宝似的捧到小奇眼前。
“小奇,你瞧这个!”
那是一块拳头大小的黑色固体,莱曼在地球也见过同样的物质。
“这是……煤炭?”
“没错!是煤炭!”矮人少女极度亢奋,“我们在城市外发现了一处煤炭矿场,储量非常丰富,甚至有一部分矿脉是露天的,开采起来难度很小!你知道,我们矮人可是天生的挖矿高手,我们很快就能让矿场再度运作起来!
莱曼想起赛勒恩曾告诉过他,黄金城拥有“黑色黄金”和“白色黄金”,居民们正是靠着这两种宝藏过上了富裕的日子。
黑色黄金,就是指煤炭!天然的、储量丰富的煤矿!
莱曼完全理解托芙为何兴奋了。实际上,他也忍不住跟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现在他们已经有了煤炭,又有了一大群聪明的矮人工匠,莱曼仿佛已经能听到蒸汽机的轰鸣了!
“那么,白色黄金是什么?”他问。
托芙放下煤炭,又捧起那块白色的固体。这次莱曼瞧了半天也没瞧出它是何种物质。
“这是蝙蝠粪。”托芙说。
莱曼一个战术后仰:“不要玩大便啊托芙!”
“我才没有!”托芙鼓起腮帮子,“这就是黄金城的‘白色黄金’!”
莱曼收起打趣的心思,略一思忖,当即明白了托芙的意思。
托芙说:“黄金城外有一个很大的洞窟,那儿栖息着成千上万的蝙蝠,千百年来,洞穴下方积攒了规模庞大的蝙蝠粪,大概有一栋楼那么厚呢。小奇,你知道吗,有了蝙蝠粪,我们就可以制造——”
“——硝酸!”莱曼和托芙异口同声。
是的,蝙蝠粪中富含丰富的氮元素,可以用来制备硝酸。而硝酸与土壤中的钾离子结合,最终可以形成硝酸钾。
有了大量蝙蝠粪,退可以生产肥料,进可以制造火#药,硝酸更是重要的工业原料。
再加上煤炭,黄金城跑步进入工业时代不是梦!
不愧是“黑色黄金”和“白色黄金”!千年前的黄金城即使没有爆发工业革命,凭借丰富的煤炭和氮肥,也能过上衣食无忧的富足生活了!
“这样一座强盛的城市,到底是怎么毁灭的?”这个疑问在莱曼心头盘桓许久了,“你们有找到当地居民的遗体吗?”
托芙沉吟:“我们的确在城市外围找到找到了一个很大的墓园。它分为好几层,地下还有很深的墓穴。那应该是看起来,黄金城到了穷途末路的时候,所有居民都自动走进墓园等待死亡了。还有一部分人逃离了城市,前往西方的平原,成了帕恰克他们的先祖。至于城市毁灭的原因……”
矮人少女神色沉重起来。
“我们找到了一份卷轴,或许和黄金城的毁灭有关。不过它使用的是一种我们不认识的文字,可能是千年前黄金城的古文字?”
“卷轴在哪儿?我试试能不能找到人识读。”莱曼自己就掌握了许多种语言,更不用说身边还有学者尼古拉这样的古文字人才。
“嗯,我们大致看了一下就把它放回原位了,因为不太敢动。小奇,你跟我来看看就知道了。”
托芙神神秘秘、欲言又止的样子让莱曼跟着心惊肉跳起来,好像他们正在揭开一个不应该揭开的秘密。
矮人少女走出临时指挥部,朝城市边缘走去,沿着一条宽阔的石阶登上山坡。
“我们从没见过那种东西。有人说那是黄金城居民制造的鸟型神明偶像,用来膜拜的。也有人说那是艺术作品。还有人说那是一种机械,可我从没见过那样的机械。那甚至比雷夫·石矛的发明还要复杂精巧……”
托芙说着停下了脚步,在山顶站定,双臂环抱,审视着面前古怪的“金属造物”:“小奇,你跟随暗影导师在诸世界游历,有见过这样的东西吗?”
在山坡之顶,茂盛的蕨类植物和藤蔓的掩映下,静静地伏着一架飞机。
那是一架小型的双引擎飞机,爬满了藤蔓和青苔,但绿色却无法掩盖机身光亮的铝银色。机头、机身中后部和尾部,则是斑驳的蓝色。
机翼下方喷涂着黑色的大字,虽然已经掉了漆,但依旧能辨认出字母和数字的组合——NR16020。
“噢神呐。”这是莱曼唯一能说出的单词。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