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沈鹤鸣大步走出卫凌砚的病房,转过身就进入了隔壁病房。因为是私人医院的豪华套间,屋内设施齐备,有卧室、客厅、厨房,还有一张巨大的办公桌。
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一名特助正盯着屏幕上的监控画面。
沈鹤鸣走过去查看。
特助连忙站起身,让出位置。
“他还在哭?”沈鹤鸣低声询问,脸色十分难看。
“是的老板。”特助点点头。
屏幕上,卫凌砚流着泪的脸庞被阳光照射得近乎透明,双眼空洞迷茫,仿佛失去了全部生命力。
让他好好休息,他偏不听话,就那样直挺挺地坐着,像个坏掉的人偶。
沈鹤鸣立刻拿出手机给唐灿打电话:“主治医生怎么还没来?”
唐灿急促地说道,“来了来了,我和主治医生马上就到!”
“卫凌砚哭了,你去哄哄他。”沈鹤鸣沉声下令。
唐灿感觉匪夷所思,“不是!你身为人家的男朋友,你不去哄,为什么让我去?”
沈鹤鸣忽然变得暴躁起来,“他为了我可以不要命,我去哄,那不是在鼓励他吗?再来一次,我怎么办?今后的几十年,我一个人怎么过下去?要不然我现在就抱着他一起死!他妈的一了百了!”
唐灿无奈道,“你冲我吼什么?有本事你冲卫凌砚去吼呀。”
沈鹤鸣沉默下来,呼吸十分粗重。
唐灿忍不住吐槽,“你个耙耳朵,在卫凌砚面前,你敢凶他一个字吗?”
沈鹤鸣冷声道,“你怎么知道我没凶他?”
唐灿顺势追问,“你怎么凶他的?能说说吗?我看看待会儿要怎么哄。”
沈鹤鸣听见外面走廊传来脚步声,知道那是唐灿和医疗团队,命令道,“你来我门口一趟。”
眨眼功夫,门被敲响。
沈鹤鸣从卫凌砚的行李箱中取出一个物件儿,拉开门之后递给唐灿,“你把这个给他,他能好受一点。”
唐灿接过这个双腿很长的布偶娃娃,用古怪的语气问道,“这是什么?”
“这是卫凌砚的阿贝贝。”沈鹤鸣指了指隔壁病房,催促道,“快去,他还在哭。”
唐灿笑出了声,“沈鹤鸣,你就是这么凶卫凌砚的?你太有家庭地位了!”
沈鹤鸣已经失去了耐心,语气冷肃,“哭得太久容易伤神,你快去!”
停顿了片刻,他又慎重嘱咐,“好好给他治疗,一定不能留下后遗症。他还年轻,必须要有一个健康的身体。”
唐灿把布娃娃塞进衣兜,承诺道,“放心吧,薪资上千万的医疗团队,技术绝对有保障。行了,我过去了。”
沈鹤鸣看着唐灿带领一群医生护士鱼贯走入隔壁病房,这才转身回屋,想要坐在电脑前看看监控,整个人忽然摇晃起来。
特助连忙搀扶他,担忧地说道,“老板,您已经一天一夜没合眼了。您睡一觉吧。”
沈鹤鸣闭着眼睛跌坐在椅子上,耳朵里全是嗡鸣,却还是努力去分辨监控视频中传来的声音。
唐灿走到床边,弯腰询问,“小卫,伤口疼吗?”
卫凌砚失魂落魄,没有反应,眼泪安静地流淌,似乎成了一具空壳。
唐灿是心理医生,见此情景心中暗道不好。这是受了太大的刺激,开始封闭自我了。他连忙从衣兜里取出那个布娃娃,塞进卫凌砚手里。
“这个是沈鹤鸣让我给你的。”
“沈鹤鸣”三个字打开了卫凌砚的心,他眨了眨泪湿的眼睛,慢慢清醒过来,低下头看着手中的“长腿叔叔”,空洞的双眸慢慢燃起希望的神采。
眼泪更多地滴落,他却仿佛活了过来,低下头,用脸颊轻轻摩挲“长腿叔叔”的脑袋。
唐灿站在一旁看着,没有打扰。
过了好一会儿,卫凌砚终于抬起头,眼睛还是红的,眼泪却已经止住了。他用袖子擦了擦脸,语气平和地问,“唐医生,您不是心理医生吗?您怎么在这儿?”
唐灿解释道,“这家私人医院是我的产业。沈鹤鸣给你请了一支医疗团队,他不放心,让我亲自领队。我是心理学和临床医学双料博士,你可不要小看我哦。”
卫凌砚脸色苍白,语气却很真诚,“唐医生,您真厉害。”
唐灿谦虚几句,挥手让几位医生进行检查。一项一项数据报出来,都在正常范值之内。
卫凌砚任由这些人摆弄,怀里搂着“长腿叔叔”,表情有些麻木。
意识逐渐回归之后,他才发现,这间病房里安装着很多摄像头。由于职业缘故,他经常遇到跟踪和偷拍,对这种隐秘的视线非常敏感。
唐灿没有理由监控他,那么通过摄像头看着他的人是谁呢?
是沈鹤鸣吗?他宁愿看监控也不愿意来到病房探望,是不是还在生气?要怎样才能获得他的原谅?
卫凌砚又开始掉眼泪,泛着水光的眸子像碎掉的晶体。
唐灿看得极为不忍。卫凌砚流泪的模样带着一种脆弱至极的,近乎圣洁的美,除非瞎子才能对他置之不理。
几名护士争先恐后地挤上前,给他递纸巾。
主治医师小心翼翼地问,“卫先生,您是不是伤口太疼?止痛泵是可以追加药物的,您按一下这个手柄就行了。”
卫凌砚轻声道谢,却没有追加止痛药。察觉到沈鹤鸣在看着自己,怀里还抱着“长腿叔叔”,他感觉好多了。
唐灿轻轻扶住他胳膊,劝慰道,“你的一切指标都正常,手术也很顺利,不会留下后遗症。趁止痛泵还没拔掉,你躺下睡一会儿。睡眠对人体的修复强过药物治疗。”
卫凌砚睡不着。四十八个小时好像并不是遥遥无期。两天后见到沈鹤鸣,做几句检讨,应该能过关。可他知道,沈鹤鸣心里的裂痕还在。
他不想和沈鹤鸣争吵,甚至也不会表露出意见上的分歧。每一天都开心快乐,每一天都增加一些好感度,努力让这段关系维持在最初也最美好的状态……他以为自己能做到。
可是现在呢?
现在,沈鹤鸣已经失去了对他的信任,并且对他挡枪的举动耿耿于怀。
人人都说破镜不能重圆,即使勉强圆回来,也会留下无法修复的缝隙。这是真的。至少卫凌砚知道,沈鹤鸣再也不会带自己出海旅行了。
想到这里,他又开始掉泪。
唐灿轻轻将他摁在床上,盖好被子,温声说道,“你现在很虚弱,一定要多休息。”
卫凌砚睁着通红的眼睛,偏头看着那把空荡荡的椅子。
唐灿不愧是学心理学的,立刻解释,“沈鹤鸣守了你一天一夜。你刚才已经看见了吧,他连身上的脏衣服都来不及换。他不是铁打的,撑了这么久,也该到极限了。你让他回去休息一会儿,不然我怕他猝死。”
猝死两个字让卫凌砚止不住地发颤。他连忙闭上眼睛,脸颊贴着“长腿叔叔”,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
如果他不睡,只怕沈鹤鸣也无法安心休息。
心脏监控仪跳动得很不规律,唐灿也没戳穿他,接过主治医生递来的单据签字,吩咐大家轻手轻脚地离开。
沈鹤鸣盯着心脏监控仪,直到它恢复平稳的跳动,这才用虚弱的手臂支撑着疲惫的身体,慢慢从办公桌后站起来。
特助将他搀扶进浴室,在外面等了十多分钟,见他换好睡衣走出来,这才离开。
肋骨都裂了还能坚持这么久,特助真的挺佩服老板的意志力。
又过了十多分钟,沈鹤鸣睡着了,面容却还残留着恐惧,眉心中间有着抚不平的沟壑。浅眠中,他再一次体验了游轮上的惊魂时刻,鲜血沾满了他颤抖的双手,卫凌砚躺在地上,怎么都唤不醒,那是再多的权势与财富都无法挽救的绝望。
终此一生,沈鹤鸣都无法摆脱这个梦魇。
隔壁病房,卫凌砚闭着眼睛飞速思考。他无法忍受四十八小时的分离,他要在最短的时间内修复这段关系。
该怎么做呢?什么样的力量能够填平破碎镜面上的裂痕?
多到无法计数的爱应该能做到。可什么样的方法能让沈鹤鸣在短时间内爱意暴涨?
想到这里,卫凌砚忽然睁开眼睛,眸底划过一抹亮光。随后,他闭上眼睛继续装睡,思绪飞转。
让爱意猛然间暴涨的方法只有一个,那就是让自己陷入极为凄惨的境地,激起沈鹤鸣无尽的同情和怜悯。
这是一种情感上的赝品制造术。它利用人类心理的捷径,在短期内制造出强烈的情感绑定。
明星虐粉,依靠的就是这种心理机制。但它的效用很短暂,如果未能提供长久的吸引力,次数多了会起反效果。但卫凌砚只用这一次,应该没什么太大的问题。
早在回国之前,他就有过这样的规划。如果按照正常的途经无法得到沈鹤鸣的喜欢,他会利用怜悯、同情和愧疚,与沈鹤鸣建立起情感链接。
怜悯、同情和愧疚,能激起强烈的保护欲,所以往往很容易被错认成爱情。
简单点说,卫凌砚准备自虐。当然,他现在已经很凄惨,如果他故意加重自己的伤势,只会更为彻底地激怒沈鹤鸣。
精神上的自虐才是正确途径。
那么……怎样让自己变得更可怜呢?
想着想着,卫凌砚便真的睡了过去,醒来之后天已经黑了,拿起手机看了看,是晚上八点半。
唐灿好像也能看到监控,又或者沈鹤鸣会及时通知他。没过几分钟,唐灿走进来,把几盒药放进床头柜,又查看了一下伤口。
“安柏想来看你,沈鹤鸣嫌他太吵,没同意。你什么时候觉得不那么难受了,什么时候给他打电话。他马上来。”
“好的,我知道了。”卫凌砚假装不经意地扫过安装在角落的监控器,忽然问道,“唐医生,沈池呢?”
唐灿指了指屋顶,“他在上面病房。后脑勺被打了一下,有点淤血,观察两天就出院了。”
“我能见他一面吗?”
唐灿正迟疑着,手机忽然震动,是沈鹤鸣发来的短信:【让他们见一面。】
“行,你给他打电话吧。只能聊半小时。”
卫凌砚晃了晃手机,苦笑着说道,“我已经把他的联系方式全部删除了,您给他打吧。”
唐灿不由在心里赞叹。看看,这就叫分手的操守和觉悟。难怪连沈鹤鸣那样的冷血动物都能拿下,人家这细节确实做得很到位。
“我打电话叫沈池下来,你等着。”
唐灿立刻拨打电话,然后离开病房。
数分钟后,沈池匆忙走进来,担忧地问,“卫凌砚,你没事吧?唐哥说你找我?”
卫凌砚半靠着床头,缓慢而又平静地开口,“沈池,有些事,我以前从来没跟你说起过。因为我觉得没有必要。但发生了今天这样的事,我觉得还是找你彻底说清楚为好。”
他停顿了一瞬,望着沈池的眼睛,继续道,“沈池,沈鹤鸣救过我。如果不是他,我坟头草都三米高了。我本来就对他心怀感激,喜欢上他根本是命中注定。在我们这段关系里,谁都没有错,你要怨,那就怨老天爷吧。”
沈池呆住。
隔壁套房,正在翻阅卷宗的沈鹤鸣猛然抬头,狭长双眸死死盯着电脑屏幕。
他救过卫凌砚?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他一点印象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