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沈池浑身都虚脱了,慢慢走向沙发,一屁股跌坐下去。
保镖举着手机,实时拍摄他的一举一动。
他抹了把脸,挤出一个干巴巴的笑,“嘿嘿,六叔,你怎么回来了?公司发生那么大的事,我还以为你没个六七天不会回来。”
若是换成往常,沈鹤鸣的确不会回来。但今天不同。
今天是卫凌砚第一次来老宅拜访的日子,晚上接到大哥的电话,得知他们夫妻俩也都出来应酬,把卫凌砚一个人扔在家,沈鹤鸣就加快了处理工作的速度。
如果连他都不回去,也不知那孩子会怎么想。
性子倔得要命,受了委屈也不说。就这一次,足够卫凌砚胡思乱想好几个月。
沈鹤鸣不由自主看向那人所在的方位。
卫凌砚已经啃完排骨,两只手端端正正地摆放在两个膝盖上,湿漉漉的眸子专注地望过来。长辈没在,他就不吃也不喝,坐那儿安安静静地等着。
怎么这么乖?
沈鹤鸣对着青年温和地笑了笑。
卫凌砚反应迟钝,呆呆地看了一会儿才咧开嘴,露出雪白的牙齿。
沈鹤鸣心里微微一动,过了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看向手机屏幕,脸上的笑容转瞬变作冷肃。
“沈池,山珍海味不够你吃?”他扫了苏清一眼,嘲弄道,“非得大半夜跑出去吃野菜?”
沈池臊眉耷眼地低下头。虽说他和卫凌砚是假情侣,但他依旧不想让卫凌砚知道自己和苏清上床了。
苏清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显而易见,在沈鹤鸣眼里,卫凌砚是山珍海味,而他就是随处可见的野菜,这话未免说得太伤人!
可现在的情况是,他全身未着寸缕,只在腰间系着一条浴巾,的确不怎么体面。
苏清抬起手,默默环抱住自己。
沈鹤鸣指尖夹着香烟,对着手机摄像头点了点,猩红火光在夜色里格外灼人:“沈池,让他穿上衣服。”
明明苏清就站在他面前,沈鹤鸣却懒得多看一眼,说话也要找个人代传,仿佛这是个不堪入目的脏东西。
什么叫傲慢?这就是赤裸裸的傲慢。
苏清面皮发胀,也不用沈池说话就狼狈地逃回了房间。
沈池越发不敢抬头。
沈鹤鸣盯着他,问道,“你们上床了?”
“没有!”沈池连忙辩解,满脸委屈,“六叔你别冤枉我!他发烧39度,晕倒之前向我求救,我一时心软就来了。六叔你相信我啊!”
沈鹤鸣盯着侄儿的表情,觉察到撒谎的痕迹,眸色更加阴鸷。
“我电话打得不巧,你还来不及跟他上床是吧?但你出轨是事实。沈池,你想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看了看远处的卫凌砚,他拧着眉头吸了一口香烟,幽幽说道,“沈池,你过分了。”
没有严厉的斥责,态度也显平平,沈池却抖得极为厉害,因为他知道六叔真的生气了。六叔不骂人是因为他正想着怎么弄死人。也不知自己回去之后会多惨。
当然,苏清也别想好过。
沈池哽咽起来,委屈说道,“六叔,都是苏清勾引我。我暗恋他的事,他一直知道,但他就是不给回应,非得吊着我。现在他家快破产了,他就放下身段来求我。你说我怎么咽得下这口气?我不得报复回来?我跟他不是认真的,我就想玩一玩而已。”
抹了一把鼻涕,沈池更加委屈,“六叔,我才玩了一天就被你抓了。我真的没干什么!你别告诉卫凌砚好不好?我求求你!”
不知不觉,现实里发生的一切已经完全背离了他当初编写的剧本。可他没有办法,只能两边吊着。
沈鹤鸣自顾抽烟,冷厉的眉眼有些模糊,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躲在卧室里偷听的苏清差点气得吐血。
玩一玩就把我一脚踹开?沈池,你太他妈无耻了!说好了只是把卫凌砚当做挡箭牌呢?
沈鹤鸣抽完一根烟,杵灭在烟灰缸里,面容冷漠至极。
“沈池,你马上回来,我和卫凌砚在家等你。”
这是要三堂会审吗?看来是躲不过去了。沈池满脸绝望,却也只能强撑着发软的双腿站起来。早知道六叔今晚回家,他打死都不会来找苏清!
妈的,真是个扫把星!
沈鹤鸣懒得看侄儿那副走一步晃三步的窝囊样子,伸出指尖关掉了视频。
他看向不远处的卫凌砚。
卫凌砚还保持着那副乖巧的模样,湿漉漉的眸子带着朦胧醉意望过来,脸颊被酒气和晚风熏得潮红一片。
满心的怒火与烦躁,都在沉默对视的目光里湮灭。面对青年,沈鹤鸣很难摆出冰冷的表情。他勾出一抹温和笑容,拿起手机大步走过去。
这件事该不该告诉卫凌砚?上次他枉做恶人,这次呢?
卫凌砚若还是不愿分手,抱着那些过往止步不前,他提醒再多也无用。这种执迷不悟的人,合该叫他撞个头破血流。
然而走到近前的时候,这些略带嘲弄之意的念头便都消散一空。沈鹤鸣坐下,揉着眉心叹息。他怎么觉得自己越来越像个居委会主任,整天处理的都是这些鸡飞狗跳的事。
“卫凌砚,你想不想知道沈池今晚在外面干了什么,和谁一起?”
卫凌砚慢吞吞地眨着眼睛,仿佛没反应过来。
实则他手心冒出许多细汗,心脏一阵狂跳。果然,沈鹤鸣知道了。而且他也一如自己的猜测,没有帮着沈池打掩护。
他问自己想不想知道,这是尊重,也给出了“进、退”两个选择。
该如何回答呢?进一步,那就追问到底,怒而分手。退一步,那就摇头装傻,维持现状。分手了见不到沈鹤鸣,不分手又会被看不起,总之无论怎么选,都是一种损失。
好在这样的情况也在卫凌砚的预料当中。
他像是终于反应过来,略带酒气的潮红面颊缓缓变作苍白。
“他撒谎了是吗?”苦涩从他无奈的眼底流淌出来。
装可怜会是一个很好的策略吗?他想试试看。
沈鹤鸣取出一支烟点燃,没有回答,黑沉的眸子始终盯着青年的反应。到了这种程度还不分手,那就是蠢了。
“我不想知道,您也不必告诉我。”卫凌砚摇了摇头。
沈鹤鸣本来只想缓缓抽一根烟,听见这话竟是用力吸了一口,猩红的火光猛然亮起。青年的决定让他感到了强烈的不适。
如果连及时止损都做不到,不如趁早变卖产业,找个地方躲起来。在外面,像卫凌砚这样的人根本无法独立存活。
沈鹤鸣牙尖微微发痒,很想把青年漂亮的皮囊连同这身倔强的骨头一起吞吃殆尽,连渣子都不给别人剩下。
感受到了沈鹤鸣眼里的压迫和黑暗,卫凌砚紧张到心跳失序。
他拿起桌上的烟盒,取出一根香烟叼在嘴里,哑声道,“六叔,借个火。”
沈鹤鸣忽然就想起了与青年初次见面的场景。一个陌生男人用烟去点燃他的烟,头碰着头,呼吸缠着呼吸,暧昧又涩情。
他似乎总是不知道躲避危险。
怒火燃烧得更为猛烈,却也来得莫名其妙,沈鹤鸣从裤兜里摸出打火机,扔过去。
卫凌砚连忙接住,心里隐隐发慌。怎么忽然间就生气了?自己还没开始表演呢。
借着点烟的动作定了定神,卫凌砚苦笑道,“六叔,我大概猜到了沈池和谁在一起。您觉得我应该马上分手,及时止损,对不对?”
吸了一口烟,他摇头道,“您没谈过恋爱,所以您不知道。爱不是一瞬间消失的,离开的决定也不是一瞬间做下的。在彻底死心之前,一定有很多个糟糕的瞬间在消磨这份感情。”
沈鹤鸣耐着性子听,眉峰蹙得很紧。
说来说去,还是执迷不悟。
卫凌砚抖落烟灰,放空的眸子里藏着数不清的怅然,“六叔,两年前,我就和沈池分开了。您觉得这一次,我为什么会回到他身边?”
沈鹤鸣问道,“为什么?”
卫凌砚望向夜空,“为了不再牵挂,为了彻底的分离。”
沈鹤鸣愣住。在一起是为了彻底分开,他搞不懂这里面的逻辑。
卫凌砚苦涩一笑,“六叔,沈池把我从街头捡回去,救了我的命。借钱给我妈妈治病,还帮她举办了体面的葬礼。他用大笔大笔金钱,支撑起了我的人生。毫不夸张地说,他和我的命是连接在一起的。离开他,只是远隔两岸根本不行。离开他,要抛掉那些恩情,忘掉曾经的相依为命,从一次又一次的失望中积攒足够的勇气。就像一场残酷的脱敏治疗。我知道回到他身边会受到伤害,也知道所谓一辈子在一起只是个笑话。可我有必须这样做的理由。”
卫凌砚闭上眼,两行泪珠忽然滚落。浓密的睫毛被打湿,一簇一簇轻轻颤抖,可怜得要命。
沈鹤鸣夹香烟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抖了抖,心也止不住地疼。
这孩子,心思太重了!
卫凌砚睁开眼,装作羞赧地擦去那些眼泪,平静地说道,“六叔,沈池今晚和谁在一起,您不说我也知道。我回来就是为了这个。为了给自己一个彻底摆脱过去的机会。积攒到足够的失望,我才能走得了无牵挂。”
他杵灭抽了一半的香烟,看向沈鹤鸣,缓缓摇头,“六叔,您不用劝我,我没有执迷不悟,我只是在等待一个已知的结果。我也不恨沈池,我和他永远是朋友。”
说完,他垂下微微泛红的眼眸,幽幽忖道:一个在命运的束缚里挣扎的人,够不够可怜?
沈鹤鸣的心情正经历着剧烈的震荡。等待一个已知的结果?要经历过多少次失望,才能说出这样平淡的话。
青年的爱宽广包容,充满温暖与呵护,却唯独把冰冷的绝望留给自己。沈池可以从他这里一次又一次获得原谅,哪怕错到极致,也能退回朋友的位置。
沈鹤鸣知道自己不用再劝,该走的时候,青年不会回头。从他坚定的眸子里,沈鹤鸣看见了这样的决断。
沈池在恋爱方面,运气的确很好。错的时间,错的地点,错的立场,偏偏遇到了对的人。然而只要这人是卫凌砚,对任何人而言都会是最好的结果。因为卫凌砚的感情没有杂质。
被他爱着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
沈鹤鸣心绪翻涌,烟抽得更猛,猩红的一点火光亮了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