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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敌守寡三百年 第99章 第九百九十九盏灯

江为竭 · 耽于纯美 · 633 KB · 2026-07-27 17:43:58

第99章 第九百九十九盏灯

  影子狂舞。

  空中,数行古文字同时被写出。

  这书写,比往日艰辛太多。

  光不断挣扎,要逃出文字的禁锢,可无济于事。

  它的扭曲与黏腻被层层剥离,到迟邪身边时,已是干净的白光。

  白光以违背常理的力量,填补躯体。肌肉缝合,骨骼重塑。狰狞的伤口被光慢慢抚平了,好像什么也不曾发生。

  等最后一个文字落下。仪式结束。

  裴月明伸手去探迟邪的胸口。

  手一直发抖,完全失去了知觉,他什么也感受不到。

  于是他艰难直起身,顺着力道,把怀里的人小心放平。俯身,侧脸紧紧贴在迟邪沾满血的胸膛上。

  他屏住呼吸去听。

  这半秒漫长得近似永恒。

  ——扑通。扑通。

  他听见心跳声。

  还不够有力,也不够强健。

  但那颗心脏,跳动了起来。

  足足好几秒后,裴月明才想起呼吸。

  他做到了。

  迟邪没有死。他长长呼出一口气,才发现自己浑身都在抖。

  接下来、接下来还要做什么?

  高空扭曲的城市已消失。队友还没赶来,残日的尸体大概坠落在某处,必须立刻处理。

  他应该……

  他想拾起思绪,可什么也抓不到了。

  心脏剧痛,痛到让人恨不得把它剖出体外,换来片刻安宁。

  高烧要把体内的水分全烧干。生命力正在以可怕的速度流失。

  几缕逸散的白光就在身侧。

  仪式的残留之物。

  只要碰到它们,至少能熬过这一晚。等黎明到了,一切都会好起来。

  明明刚才,他能毫不犹豫地捏碎残日的心脏。

  此刻,听着迟邪的心跳,他的手指动了动,试图够向那一点生机。

  可他没有力气了。

  手无力地垂下。

  白光往上空飘去,就要消散。

  而一只苍白的手从黑暗中探出,携着夜色,轻轻引着它们,落入一盏灯中。

  那是一盏从未亮起的灯。

  白光没入其中,灯芯燃起,在夜色里晕开一圈淡白色。

  拉弓后,夜母的面甲布满裂痕,缺了一大块。

  右手的两根手指也断了。

  它就这样小心用残缺的手,提灯到了裴月明身边。

  最后的白光,静静飘到了裴月明手中。

  第九百九十九盏灯。

  为他们两人而亮。

  ……

  山谷旁,接应的队员忽然看到了什么。

  巨大的面甲,甲壳质感的手,带着呼啸的黑暗从谷底浮现。

  手上捧着昏迷的两人。

  “是迟邪和裴月明!”有人高声喊。

  夜母把他们轻轻放在了荒原之上,任由人们簇拥上来。

  与此同时,作战频道里传来季如松的声音:“我们……我们好像看到残日的尸体了!”

  他一手搀着裴一北,往谷底望去。

  那团黑色皮毛,连同子嗣的血肉,落在不起眼的角落。要不是那里亮着金绿光芒,他们也发现不了。

  青苔,覆盖上了祂的躯体。

  残日烧灼过的大地,没有生命,却留下了异变的晶石。

  几乎不可能被发现。

  但曾有个文明,独爱靓丽的宝石。他们造出纯白城池,用金银珠光点缀,也为一个庞大而古老的异常,铸造出华丽的灯盏。

  他们发现了宝石中这点微弱的、金绿色的生机。

  倾尽力量收集,交由最强大的战士与最博闻的学者,去猎杀太阳。

  他们出征之日,衣摆的玉石摇曳生辉,所有城池都飞扬多彩的帷幕。

  一千余年已过。

  残日坠落。

  宝石里的那抹金绿,终于找到了敌人的躯体。

  在众人的注视中,青苔吞噬了残日。

  然后,它们不再躁动。

  安静地长在谷底,仿佛最普通的植被。

  “祂真的死了。”季如松喃喃,紧绷数日的肩膀,此刻终于软了下去。

  “是啊……”裴一北低声道,看着谷底那片安静的青苔,“祂真的,死了。”

  频道内传来声音,急促又喜悦:“韩知行他们准备回来接应了!医疗小队已经就位!”

  “快走吧。”季如松吸了一口气,继续扶着她,迎着风往山谷上方走去,“是离开的时候了。”

  荒原上,车队出现在远方。

  几辆越野车,护卫着一辆重型医疗装甲车驶来。刹车声刺耳,韩知行等人从车内跃出,现场忙乱成一团。

  气阀卸压,医疗车的舱门降下。裴月明和迟邪被抬进车内。

  “剪刀!把衣服剪开,准备抢救!”

  迟邪的衣服浸透了鲜血,残破不堪。然而衣料揭起,所有人都愣住了,他身上居然没有伤口。

  “不对啊。”队员喃喃,“难道这些不是他的血?但衣服都成这样了……”

  法则的光闪过,另一人高喊:“输血!立刻挂上!”

  血袋、氧气面罩、绷带和检测仪,迅速挂满了。

  这重装车辆的空间宽大,堪比急救室,但此时竟显得拥挤。人员往来,大型仪器开始运作,各色法则轮番亮起,强行拉住了状态。

  另一边,裴月明安静躺着。

  他同样没什么外伤,但全身每一处都像是没了血色。滚烫的体温隔着衣物都能感觉到。

  探测法则落下,那人却犹豫一瞬。

  他从没感受过如此混乱的心跳。不单是【圣心】过载的后遗症,简直像……还有另一种法则在其中波动。

  然而,每当要到极限时,总有一抹微弱的力量,强行把它拽回来一点。

  他认不出那是什么。但他知道靠着这力量,还有机会!

  “强心剂!准备好除颤仪!”他吼道,“换张队的法则过来!”

  车内忙碌不堪,与死神争分夺秒。

  车外的队员,有的强撑着清点状态、警戒四周,有的直接倒在地上,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他们不能在此处久待。

  污染之地,本就险恶。飞升者们还在暗处。

  更重要的是,所有人都迫切需要,真正的治疗与休息。

  十五分钟后,所有队员到达了谷顶。

  三名调查员确定牺牲。

  一个小时后,车队完成了最基本的整备。引擎轰鸣,准备驶离。

  然而,几乎所有作战人员都到了极限。

  荒原上,还残留着被【审判】刺穿的异常尸身。但很快,又会有新的来临。

  望着仿佛没有尽头的荒原,夜色中,众人一时有些茫然。

  身后,亮了起来。

  明黄色灯盏,又或者说,那些华丽的首饰,发出风铃般的声音。

  宝石蟹爬上了谷顶。

  它们身旁是苍白的夜母。

  它的话语,浮现在众人脑海中。

  【……与我同行】

  【我带你们,走出夜色】

  然后黑暗在车队旁边凝聚。

  韩知行愣怔几秒,摁住耳麦:“准备出发!”

  车灯亮起,映亮了漫无边际的前路。车轮碾过疮痍的大地,碾过蜉蝣的透明残骸,驶向城市。

  夜母苏醒后,夜色重新笼罩这片土地。

  此后,他们一直在它的疆域里行驶。

  数百年的高温退去,感受到清爽夜风,沉寂已久的夜行性异常生物,又冒了出来。它们从四面八方,赶来这夜幕中。

  两日之后,迟邪睁开了眼睛。

  消毒水的味道,仪器的滴滴声。

  好一阵子,视线才对焦。

  他猛地坐起身!

  线路被扯得哐啷作响,医护人员惊呼着扑上来摁住他:“迟首席!您快躺下!”

  迟邪力气出乎意料地大,两个人都摁不住。他开口讲了些什么,声音太哑,听不清,旁人凑得很近了才听懂他在问:“……裴月明在哪?!”

  “他没事!就在旁边!”那人指了个方向。

  迟邪动作一顿,顺着望过去,果然看到了不远处、被仪器包围的另一张床。被褥间,有一张熟悉的侧脸。

  看不清面孔。

  但裴月明确实是安静地睡在那里。

  他盯着看了很久。

  直到被重新摁回床上,他也没再挣扎。

  但没过多久,迟邪又挣扎着要起身:“我要……我要去看他。”

  他看起来绝不会罢休。

  请示队长后,旁边人搀着他下了床。

  迟邪踉跄着走到那张床边,终于看清了那人的脸。

  呼吸很缓慢,氧气面罩上,不时浮起一片水雾。

  迟邪呆呆地看了一阵,才长长呼出一口气,身形晃了晃——

  “迟首席!”旁边人赶快扶稳他,把他带回病床上。

  短暂清醒后,迟邪又昏睡过去。

  再醒来,是四个小时后。

  这次意识清晰多了,他看着自己的手,又试探性掀起衣衫。那些狰狞的致命伤消失得干干净净。

  无异于奇迹。

  这个世界上没有法则,能做到这一点。除非是那神秘莫测的柳月亲自降临,或者……

  目光再度落向,另一张病床。

  裴月明静静躺着。

  于是,迟邪明白了一切。

  他撑起身子,走到裴月明身边。

  千言万语,扼在喉中。他最后伸出手,避开了针头与胶带,掌心轻轻包裹住那人冰凉的手背。

  第三天傍晚,裴月明也醒了。

  意识混沌,连带着对影子的感知,也模糊了。

  很久后他才感觉出,有人握着自己的手。

  迟邪守在他床边,低声问:“听得见我么?”

  “……”

  “……裴月明?”

  氧气面罩上又蒙上一层水雾。裴月明沙哑地“嗯”了一声。

  手指动了动。

  他很轻很轻地,回握住迟邪。

  两人都清醒了的消息,很快通知给了其他队员。所有人都难掩喜悦。

  也就是这一天晚上,车队到了夜母疆域的边缘。

  再往前开,又是毫无保护的污染之地。但这三日,已经给了他们喘息、修整的余地,足以跨越接下来的路途。

  城市方向,接应他们的车队也快到了。

  在这疆域边缘,夜母的黑暗不再向前。

  车队停下。

  迟邪扶着裴月明,到了车外。

  他们都披着厚外套,手背还有留置针。裴月明站得有点勉强,把大半重量靠在了迟邪身上。

  荒原上,夜行性异常活跃着,宝石蟹簇拥在那修长的手掌之下,成群的萤火虫,在错落灯盏间飞舞。类似于狐狸的生灵,从雾里露出毛茸茸的脑袋,看了眼车队,又赶忙缩回了黑暗中。

  高空飘着灯盏。

  这些天,灯光与黑暗伴着他们行过荒原,一路无阻。

  就在这晚,天空繁星点点,明亮的星辉落下。

  所有人都不禁仰头眺望。

  另一辆车上,从昏迷中醒来不久的周序,也透过车窗看向夜空。

  这瞬间,他想起某一双抓着地图的手,和化作废墟的古城。

  千言万语,化为叹息。

  “……是真的。”他喃喃,“老师没骗我。这里的星光,真漂亮啊……”

  星空下,夜母无形的目光,凝视着他们两人。

  在那夜幕上,还有最后一盏没被点亮过的灯。

  第一千盏灯。

  【我知道,他们不会回来,死亡也不能让我们重逢】

  【我会记住他们】

  【也会记住你们】

  雾气安静翻涌着。

  第一千盏灯,轻轻晃了一下,声音轻到听不见。

  【回家吧】

  裴月明站在微凉的风中。迟邪的手没往日的炽热,可到底是比他温暖,紧紧揽着他。

  两人肩并肩站着。

  风铃的脆声,温柔的夜幕。成群生灵追逐着夜母,在它的庇佑下,踏上回程。那一千盏灯逐渐远了。叮叮当当,带着宝石光辉,消失在了风的尽头。

  “外头凉。”迟邪替裴月明拢了拢外套,低声说,“我们回去吧。”

  裴月明轻轻应了一声。

  引擎声重新响起,车队驶入夜色。

  远去在灿烂的星空之下。

  在他们身后,在那千灯山谷之底。

  风从谷口吹过,好似带来远方若有若无的风铃声。

  青苔以最平凡的方式生长,铺出了一片柔软。

  越来越多的生灵出现了。它们曾被高热驱赶,被恐惧追逐,此刻,飞舞着奔跑着,又在青苔旁蜷缩睡去。

  岩洞内,被毁去的壁画再也看不清了。

  不知过了多久,传出细小的摩擦声。

  宝石蟹爬了出来,背甲流转微光。它们举起钳子,一点一点,在岩壁上刻画所见的一切——

  画出了夜母。

  它庞大而残破,弯弓射向太阳。

  画出了灯盏。

  和那无尽灯海中,两道并肩而立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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