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休养
距离千灯山谷那一战,过去了十天。
迟邪又在医院躺了五天。
残日的心脏,完美的仪式,加上他强悍到不像人类的精力,三者叠加,产生了极其不可思议的后果——
他还没痊愈,但肉眼可见地生龙活虎起来了。
刚进医院时他和裴月明在特护病房,一人一张床,一个比一个睡得沉,跟比赛似的。
区别是,第五天,已经是迟邪守在裴月明的病床边了。
他手里端着小米粥,吹了吹,递过去一勺粥:“你看看你,养病怎么能不好好吃东西?”
裴月明有气无力:“你把碗放下,我自己会吃。”
“你上一顿就吃得太少。”迟邪坚持,“跟小鸟琢食一样。”
“那是因为昨天吃得多了点。”
“胡说。那筷子随便扒拉几下,就当吃完了,猫吃的都比你多。”
裴月明:“……看来你对动物很有观察。”
“是对你很有观察。”迟邪不由分说,把那勺小米粥往裴月明嘴边递。裴月明脸色苍白,坚决扭过头。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一大群人。
迟邪笑了:“哦忘记说了,今天白庭有人要来看我。你确定要让他们看到我们这样?”
裴月明嘴唇紧抿,还是扭着头。
迟邪评价:“你这样子还挺宁死不从的。”
这用词天雷滚滚,裴月明眉心跳了跳。
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口。
见迟邪那只手稳如泰山,真没半点要挪开的意思。裴月明忍无可忍地转过头,以完全不符合病号的敏捷,一口咬住了那个勺子,极其敷衍又屈辱地把那口粥咽了下去。
迟邪一笑,倒也干脆地坐回去:“这招对你每次都好使。”
裴月明面无表情,也不知是不是刚才动作幅度大,耳廓有点微不可察的血色。他拿起床头的水杯,喝了几口。
下一秒,护士推开门。
金小姐一身运动风连衣裙,风情万种地拨弄着头发走进来:“哎哟,我就说你俩肯定搁这公费谈恋爱呢。”
裴月明差点呛水。
迟邪眼疾手快地放下碗,伸手拍他的后背:“探病就探病,少八卦,没看别人脸皮薄吗?”
“得了吧,你嘴角都要咧到耳根了。”金小姐说着,身后又跟进几个执行者。
残日死去的消息,早传遍每个城市。
想来探望他们的人,多到能排到后年去,鲜花堆满了病房和前台,再也收不下了。
两人大病初愈,迟邪回绝了大部分人,只让这几个熟人过来,特意叮嘱什么也不用带。
但还是有一人提着果篮。
神色拘谨的年轻人跟在最后——林寂见到迟邪,声音激动到颤抖:“长官!!”
当时,林寂很想加入这次的行动。
就算有柳月誓言限制,杀不了异常,至少能防备飞升者。奈何他的【心斩】是日相法则,只能留守。
桌面被花堆得满满的。
林寂进了病房,果篮放着也不是,拿着也不是,一副又想哭又想笑的样子。
裴月明总算缓过来了,放下水杯。迟邪起身拍拍林寂肩膀,笑着接过果篮:“这么沉?不是说了别带东西吗?”
里头各色水果都有,苹果最多,一个个红通通的,饱满得像是轻轻一挤就能流出汁水。
“不管怎样,苹果你们一定要吃。”林寂说,“平平安安。”
旁边金小姐接话:“我也叫他别买,他坚持说这是他家的规矩,谁生病啦住院啦,一定要送苹果。”
“还有这种规矩?得,放着待会儿就吃。”迟邪挤了挤桌上的花,把沉甸甸的果篮放上去,“有个人刚好也需要多吃点。”
裴月明不予置评,权当没听见。
这几人亲眼见到他们两人,迟邪脸色比平时差一点,精神倒挺不错,裴月明还得卧床休息,但看起来确实缓过来了。
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金小姐的话从来最多,拉着迟邪和裴月明,叭叭叭一下子把她知道的事情全倒了出来。
她说,林寂这段时间心神不宁的,连车都不研究了,整天蹲着你们小队的情况;
她说,方展策没受什么伤,休养几天,就跑出去度假了,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我终于不用写报告了!”;
她说,现在裴月明可出名了,每个调查员都知道他,她见到的两个分会长,都非常想挖他过去自己城市,说以后会长位置肯定是裴月明的,还有其他人也在打听……
说到这里,迟邪打断她:“下次直接告诉他们,不可能。人还在医院躺着呢,就算出院了也没精力给他们打工。他需要休息!”
“我就猜到你会这样讲,”金小姐得意道,“当时我就这样说了,虽然说得比较委婉。”
“做得不错。”迟邪赞扬她。
旁边,裴月明继续喝水,完全不为所动。
“是吧?”金小姐神采飞扬,“他们还说什么哪怕不干活,就在他们分会摸鱼,当个门面宣传都能给很多钱。我还批评他们了,说你们看裴月明的样子,像是会对钱感兴趣的吗?太肤浅了!”
迟邪暗呼不好!
果然,裴月明喝水的动作一顿。
他神情动了动,转向金小姐,刚要开口——
迟邪猛地咳嗽!
“呀!你这是咋了?”金小姐一下子被打断话头,“要不要叫医生?”
“没事……咳咳,我没事……”迟邪扶着脑袋,皱眉,“咳咳咳,躺一下就好。”
“是么?我怎么感觉你咳得中气十足……”金小姐有点狐疑。
“是中气十足。”裴月明平静道,“他自己会好的,关于分会开价那件事——”
迟邪立刻不咳了,改变策略,手不动声色地摸上了小米粥的勺子,轻轻一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叮”。
裴月明话头顿住。
“嗯?”金小姐眨眨眼,“你想问什么?”
裴月明:“……”
裴月明:“……没什么,我也觉得我需要休息。”
“我就说嘛,你肯定没兴趣。”金小姐没察觉这暗潮汹涌,看了眼时间,“不过我们也待得久了,你们快休息吧。”
几个人出了病房。
还没走出多远,迟邪也跟来了:“金摇,你等下。”
金小姐应了一声。
林寂也回头,眼巴巴地看着他。迟邪大手一挥:“你想听就听吧。”
三个人坐在走廊座椅上。
林寂坐得笔直,神情严肃,就等着迟邪开口。
下一秒,迟邪问金小姐:“你有几个男朋友?”
林寂:“……?”
金小姐也有点震惊,谨慎回答:“目前……只有一个?”
“前任,我问的是前任。”
“哦,那比四桌麻将多一个吧。干嘛?”
迟邪难得欲言又止:“你有什么觉得不错的,那种,比较浪漫的地方。”
林寂:“……?!”
金小姐回过味来了,揶揄道:“没想到啊你也有今天。还以为你见多识广呢。”
“我就没关心过这种东西。”迟邪说,“而且我还是有点自知之明的,知道自己和浪漫不太沾边……”
“确实。”金小姐点头,“别的不谈,就冲你觉得玫瑰和狗尾巴草没区别,我就知道这点了。所以,你俩真在一起了?”
迟邪又犹豫了一下:“这不是……在努力么。”
“那我得想想,我可没认真追过人的经验。”金小姐拿出手机,点开了相册飞快翻着,“咖啡馆就不错,挑个文艺漂亮的,两个人坐着聊聊天。”
迟邪皱眉:“那多无聊,有啥可以聊的?”
“拍照打卡?附近有个海滩不错。哎算了,肯定不适合你们……”金小姐继续翻,“游乐园呢?不过伤才刚好,激烈项目可能不行。”
“激烈?我去过一次,就过山车那种速度半点意思都没有,还有那么多人尖叫。还是和异常打比较刺激。”
“……那,看日出日落?”
迟邪简直是拧着眉头:“刚打完残日,不想看。”
金小姐:“……”
好有道理啊!
她又说:“看电影?音乐会?话剧歌剧?开车遛弯兜风?”
“你约会就干这?”
金小姐摊手:“你要这么讲,我还会做陶艺,玩烘焙,逛街狂买东西。简直难以想象你俩做这种事情……”
她拍拍迟邪的肩:“那我没办法了,最多把附近漂亮的小蛋糕店推给你。”
“你就真没追过人?”迟邪叹气,“还以为你经验丰富,关键时刻怎么就掉链子了?”
“准确来说,没认真追过。”金小姐扑朔着自己的长睫毛,“因为我漂亮又有钱呀,哪里愁这个?”她笑了笑,“好看的人,嘴上可能不说,但肯定是知道自己好看的。”
“对呀。”迟邪还是叹气,往椅背上一靠,摸了摸下巴,“我就一直觉得自己挺帅。”
金小姐:“……从你嘴里说出来,真的莫名欠揍。”她站起身,打了个呵欠,“你自己好好想去吧。林寂,我们走,你先去摁电梯。”
林寂老实答应,往走廊尽头走去。
等他走远了些,金小姐压低一点声音,问迟邪:“你的法则……又燃烧了一次。你现在怎么样?没问题吧?”
“没太大问题。”迟邪耸肩,语气轻松。
这一刻,金小姐是想说更多的,比如问得更详细一点,比如问一下关于裴月明真实身份的事。
但她最后只是笑了笑:“那就好。”
脑海里浮现了裴月明的脸,哪怕虚弱至极,也是极为清俊好看的。再看迟邪,看了太多年,大脑把他完全称得上英气的五官全部忽略了,怎么看怎么觉得不顺眼。
“哎。”金小姐喃喃,“完美的一株白菜,就这样被拱了。”
迟邪一愣:“说谁是猪呢?!”
金小姐已经溜了。
她和林寂上了医院电梯。
周围没人,林寂终于忍不住开口:“长官他是不是……”
金小姐心说,不容易啊,上次听着“升官发财死老公”都没反应,现在居然也能自己醒悟。
“对。”她欣慰道。
林寂又措辞了几秒,最后憋出一句:“嫂子在哪里?你见过了么?”
金小姐:“……”
……果然还是没发现!
不但见过!一会儿他就要吃你送的苹果了!
金小姐没把这心中的呐喊说出口。
电梯“叮”一声到了一楼。她率先走出去:“哎,等你以后谈了恋爱就懂了。”
林寂:?
他满头雾水地跟了上去。
医院内,迟邪推开病房门。
裴月明端着小米粥。
他吃东西时,总是安静又仔细的,和迟邪截然相反。之前迟邪和他吃路边摊早餐,就发现了这一点,哪怕是塞给他一份不爱吃的手抓饼,也能吃得从容优雅。
和平时一样,他没问迟邪去做了什么。
迟邪从果篮里拿了个通红的苹果,洗干净,坐到裴月明的床沿,拿刀慢慢削着皮。
阳光洒落到他们身上,在雪白被子上铺出一片金色。
明净且纯粹的阳光。
今天,裴月明的精神总算是好些了,神色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波澜。
刀锋蹭过果肉,有细微的摩擦声。
长长的一圈果皮垂落下来。
这一瞬,迟邪忽然恍惚,好像那广袤荒原,古老山谷以及那生死一战,只是做了一场大梦。
刚才金小姐说的话,不知怎么又冒了出来:好看的人,肯定是知道自己好看的。
甚至还有更久远之前,鹿欢笑着说的话:喜欢裴照的人可是很多的。
他难免想到,裴月明会知道这些吗?
是根本没有察觉,还是说他其实什么都知道,只是不在乎?
此刻,他安静地喝着粥,仿佛那些生死相依的瞬间,从未发生过。
手下的刀依旧沉稳。
“咚咚……咚咚……”
但是,迟邪的心跳得很快,比往常都要快。
如此健康、有力的心跳。
除了他自己,没人能想到他曾濒临死亡。
最后一截果皮,落进垃圾桶。
迟邪把苹果递给裴月明,忽然说:“他们都认为,青苔把残日的一切都吞噬了,包括祂的心脏。我们的病情也只是因为祂的影响,还有自己的透支。”
裴月明“嗯”了一声,也没什么表示。
好像事实如此。
“我这条命可是你捡回来的。”迟邪笑说,“不然你现在也不用躺在这儿了。”
“不用这样想。”裴月明咬了一口苹果,“如果你不在,我也没余力保证祂的心脏完好。这是你自己换来的。”他顿了下,又讲,“你要是全力防守,伤也不会那么重。”
“但你是有这个机会的。”
“是有。”裴月明继续吃苹果,“所以之后,让我自己吃饭。”
迟邪立刻否决:“这个不行。”
裴月明:“……”
迟邪:“不说别的,你去哪里才能找到削得那么完美的苹果?我贴皮削的,果肉半点没浪费。”
那果肉,确实意外地……非常光滑平整。
裴月明说:“我没想到,你是个吃苹果会削皮的人。”
“当然不是。这不是给你吃的吗。”
裴月明很轻地笑了。
苹果汁水在齿间淌出,充沛而香甜。
迟邪继续说:“不过,你知道我怎么削得那么好的吗?”
“怎么?”
“我也是刚想起来,”迟邪讲,“之前有个异常,专门往人身上蹦跶,一粘上就跟层人皮一样,扯都扯不下来。”
裴月明:“……”
“这不是被我遇到了吗,荆棘也不方便干这活。我就一点点把那人身上的假人皮给削下来了。”迟邪语气里带着得意,“不得不说我用刀真是厉害,半点没伤到人。和削苹果也差不多。”
裴月明:“……”
“迟邪,”他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有些艰难说,“你用的……应该不是这把刀吧?”
“是啊。放心,每次都消毒,还会用净化法则呢。绝对比你盘子还干净。”
裴月明默默放下剩下的大半个苹果。
迟邪问:“这就不吃了?”
“不吃了。”裴月明以毕生修养,礼貌回答,“我饱了。”
“我就说你吃得太少。”迟邪拿过那半个苹果,就着他刚才咬过的缺口,咔嚓咬了一大口,“还挺甜的。”
裴月明顿了一下。
迟邪几口就吃完了,把苹果芯丢进垃圾桶。
视线落向裴月明。
嘴唇终于有了一点点血色。
心跳得更快了。
他这目光直勾勾的,毫不避讳:“不过,你还有件答应我的事情没做。”
裴月明拿过床头湿纸巾,慢条斯理地擦过手指,确保指甲盖下都干干净净,没留下苹果汁。
“我不记得有这种事。”他微微一笑。
“自己亲口讲的,现在想赖账了?”迟邪挑眉。
“不,我是认真的。”裴月明说,“答应你的事情,我都做完了。”
迟邪:“……?!”
迟邪:“啊?什么时候?!”
“想不起来?那就算了。”裴月明将擦过手的纸巾丢掉,往后靠了靠。
“去换把水果刀。”他笑意更深,“再给我削一个,说不定你就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