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病房内
圆滚滚的苹果,放到清水下冲洗。
关水,晶莹水滴在果皮滚动。
换了把水果刀,绝对没削过假人皮的那种,再坐回床边,一圈一圈削掉外皮,露出白色的果肉。
迟邪的心思,早不在这里了。
回忆疯狂倒带,从两人往上攀升,到他坠落谷底,从醒来后一起看星空,再到这几日病房的共处……
绝对没这个画面!
迟邪把苹果递给裴月明:“你趁我睡觉偷亲我了?”
“你睡的时候,我也在睡。”裴月明接过,咬了一口苹果,“你醒了我还在睡。哪有这个时间?”
迟邪皱眉:“该不会把我吃你那个苹果算进去了?”
裴月明:“……挺有创意的想法。下次可以这么算。”
迟邪越发困惑:“你不会唬我的吧?”
“我要是想赖账,不用找借口。”
迟邪愣住。
电光石火之间,他忽然醒悟:“该不会是我在谷底断片的那会儿吧?!”
“嗯。”裴月明点了下头,“所以,不欠你了。”
迟邪:“……”他声音提高,“这怎么能算?!那时候我啥也不记得了!上哪儿感觉去!”
“砰砰!”
敲门声。两人同时顿住。
下一秒护士探头进来了:“迟先生,您没事吧?我在走廊……听到了您的声音。”
“没事。”迟邪不好意思地咳了两声,“我小声一点。”
“咔嗒。”
门轻轻合上了。
迟邪立刻转回来:“裴月明你这叫趁人之危,懂不懂?”
“是么。”裴月明说,“我看你那时候睁着眼呢,还以为你同意了。”
“我昏了还能睁眼?”迟邪相当怀疑。
“何止。你还能走过来掐着我往岩石上怼。”裴月明淡定道,“这是第二次了。我都要怀疑,你是不是对掐脖子有什么特别的偏好。”
迟邪:“……?”
“不会真有吧?”
“没有。”迟邪喃喃,还沉浸在回忆中,“应该没有……吧。”
他事后才知道【审判】失控了,没想到自己在那种情况还能……起来活动,然后顺便被亲了一口。
再怎么回忆,脑子还是空空如也。
又是一声脆响。
裴月明咬着苹果,声音有点含糊:“事实是,我已经亲过了。我们两不相欠。”
迟邪埋头沉思好一阵,忽然抬头:“都没亲到嘴,这也算数?”
裴月明一顿。
“太没诚意了。”迟邪点评,“就仗着我想不起来,想蒙混过关。我差点真被你糊弄过去了。”
这回,裴月明脸上掠过一丝讶异:“你……那时候还有意识?”
“没有。”
“那……”
“因为我是诈你的。”迟邪一笑,“就猜到以你的作风,绝对不会亲嘴。”
裴月明:“……”
裴月明:“……”
病房陷入寂静。
迟邪看着他手里的小半个苹果:“怎么不吃了?”他挑眉,“这次嫌弃的是什么?嗯?”
苹果被捏得力气大了些,汁水流到了手指上。
裴月明面无表情,以一种难得的迅速,几口吃掉剩下果肉,丢掉果核。
他刚想再探身,迟邪已自觉地把湿巾抽了一张,递到他手边。
他接过,擦干净了手。
放下湿巾,指间的湿意还没散去,迟邪就欺身压了上来。
温热的气息笼罩下来,裴月明下意识往后仰,却被托住了后颈——
迟邪低头,吻上去。
很轻。
只是唇贴着唇,像试探又像确认。
迟邪的嘴唇有点干,烫得惊人。
裴月明浑身都绷着,唇线也紧紧抿着。
迟邪退开一点,呼吸乱了。
那颗强健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隔了单薄的衣物,震耳欲聋。他拇指顺着裴月明的下颌线条,一点点上移,按在紧抿的唇角。
他清晰看到裴月明低垂的睫毛,和那微弱颤动。
“……抖什么?”他低声笑,“张嘴。”
那睫毛狠狠颤了一下。
下一秒,那个吻又落下来。
比刚才重了太多。
裴月明依旧僵着,可到底没推开迟邪。一声近乎无声的叹息后,他唇齿微启——
原本的轻触骤然变成了掠夺。
极具侵略性,带着炽热的气息交缠,源源不断,把他的呼吸都烫得灼热。
窗外有风,吹得窗帘轻晃。阳光像潮汐涌过他们。
裴月明抓紧了迟邪胸口的衣服。
病房里只剩下急促的呼吸,与暧昧的水声。
不知过了多久,迟邪才退开。
裴月明看不出什么表情,稍微偏过脸,但露出的耳廓泛着充血的红。
迟邪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一声:“值了。”
他拉起裴月明的手,很轻地在手背上亲了一下:“刚才还在想,这些好像做梦一样。直到现在才觉得……我真的活下来了。”
好半晌,裴月明的肩膀才放松下来。
他没把手抽走,反而抬起,蹭了一下迟邪的眉骨——那里曾有一道伤。
“嗯。”他的声音很轻,“活下来了。”
只这一个纵容的动作,刚压下去的火星瞬间又燃起。
迟邪眸色一深,扣住他的手腕,视线再次落在他唇上,眼看又要压过去——
“嘀嘀嘀!”
床头仪器一阵狂响!
迟邪动作一僵,刚皱眉,就听见脚步声接近。
查房的护士端着记录本走进来:“刚刚检测到你们的心率过快,请问有感受到胸闷或者呼吸困难吗?”
“没有。”裴月明回答,声音绷得有点紧。
护士飞快扫了一眼屋内。
裴月明在病床上,双手交叠放在被子上,姿态安详得和平时没区别,就是坐得莫名有种端正感——如果忽略他泛红的耳朵的话。
迟邪坐在床沿,黑着一张脸,一声不吭。气氛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微妙。
这两人……
刚才一路飙升的心率,浮现在护士脑中。
这两人,多半是吵架了!
“测下血压。”她走进来,“两位要保持心情平静。”
她看了眼迟邪,又补充:“迟先生。”
迟邪:“嗯?”
“您是恢复得很好,但也尽量不要……像今天这样大喊大叫。”护士一边拿出仪器一边说。
迟邪:“……好。”
他听到,身后裴月明的呼吸快了一瞬,像个无声的笑。
护士继续说:“还有,也不要让裴先生有过大的情绪波动。他还需要静养呢。”
迟邪:“……”
护士:“迟先生?”
裴月明轻轻咳了一声。
“好。”迟邪几乎是咬牙切齿地答应了。
查完房,护士出去了。
迟邪刚转身,裴月明就开口:“不要有情绪波动。”
“就知道你会拿这个来说事。”迟邪不满。
裴月明脸上的血色也多了一些,但的确看得出倦容。
迟邪没再凑近:“那就之后再说。”他叹了口气,捏了捏裴月明微凉的手背,一笑,“再眯一会儿吧,晚饭叫你。”
“这次挺干脆。”裴月明说。
“这叫留得青山在。”迟邪起身,给裴月明接了一杯温水放在床头,回到自己床上。
他也没完全恢复,还是比往日容易累。
这么一躺下,任由微风顺着床沿吹进来,意识飘飘忽忽,悬在半空,无法消散的悸动与安宁交织在一起,交织出慵懒的困意。
许久后,裴月明的呼吸变得悠长平稳。
迟邪侧身望去,看他熟睡的侧脸。阳光落在他眉眼间,温柔得不像话。
迟邪看了几秒,才意识到自己在笑。
——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和任何普通人一样,相爱相拥,直到白头。
他就这样望了很久很久。
最后,轻轻闭上眼。
……
半个月后。
裴一北走过皓城分会的长廊。
马上有会议要展开,不少是熟悉的面孔。沿途遇到的调查员,纷纷向她点头致意。
走廊尽头,她和执行者们迎面撞上了。
和平时一样,很少有调查员会主动靠近这些黑衣的家伙。
一张张看不出年龄的年轻面孔,掌握着裁决叛徒的权力,配上一个比一个难缠的法则,太容易让人敬而远之。
走在最前面的那人倒没穿制服,黑衬衫的袖口随性挽起,眉目英俊而凌厉——
迟邪冲她打招呼:“挺久没见。医院还收到了你送的花。”
“是呀,回来之后还是第一次见。”裴一北笑了笑,“裴月明出院了吗?今天没和你来?”
“昨天刚出,多歇一会儿。”迟邪瞥了眼她手中的终端,“都快开会了,还要忙?”
“对,要交接材料。”
迟邪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裴一北刚要迈步,迟邪忽然开口:“正好,替我向陈会长带句话。”
裴一北的脚步猛地一顿。
两分钟后,裴一北乘上电梯到了最高层,推开尽头的门。
鬓边泛白的优雅女人,抬起了眼。
陈笑琳的身影半透明,只是以【蜃楼】来到此处。
她站起身:“裴医生,请坐吧。”
“不坐了,马上要去开会。”裴一北把手中的终端一划,“陈会长,您吩咐的事情有结果了。裴家的确没有‘裴月明’这号人。关于他的生父生母,适龄的女性没有符合条件的。”她顿了下,“男性就不好说了。”
“那挺遗憾。”陈笑琳勾了勾嘴角,点开她发来的档案,“我本来还想着,能不能给我们的英雄一个惊喜。”
“我倒觉得以他现在的名气,找不到亲生父母还更好。”裴一北说,“遗弃孩子的人,能好到哪里去?”
“那也是。是我考虑不周了。”陈笑琳笑了笑,划了两页档案,忽然说,“要是议会能早点发现他,就好了。还是我们发掘的能力不行,埋没了人。”
她话锋一转:“不过,除了那份孤儿院收养记录,我倒是好奇,他为什么几乎没有生活痕迹?他有和你提过自己的过去吗?”
“什么?”裴一北有点困惑,“记录比较少,但我还是有看到的。”
陈笑琳愣了愣。
“在档案的后半部分。”裴一北解释,“我家里那几个长辈查得比较细,到处托人,翻出来了一些旧档案。有早些年的租房记录,水电缴费,和社区医院的登记。看起来,他离开孤儿院后,因为身体不好没再读书,偶尔打点轻松的零工,直到去年加入议会。”
陈笑琳飞快翻到后面,目光扫过,眼神渐渐沉了下来。
早在裴月明击败陈临声后,她就查过他的背景。
那时候,这个人除了孤儿院的一纸收养证明,一串证件号,以及在邺州买下的书店,什么都没有。
干干净净。
就是个凭空冒出来的幽灵。
残日死后这近一个月,议会忙得不可开交,陈笑琳也分身乏术,无瑕关注其他事情。
而裴月明的名字传遍了所有分会。无数双眼睛,看着这个横空出世的英雄——
不知何时,那些恰到好处的“生活痕迹”,悄然出现了!
什么时候出现的?是谁补上的?!
出征残日之前?在她任命裴月明为肃清官之后?
亦或者……更早前?
眼前浮现出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居高临下看人时,哪怕带着笑,也锋利得像刀。
不用查,陈笑琳知道那些记录一定无懈可击。
迟邪当然能做到。
从他把裴月明带在身边开始,他就预料到了,终有一日,会有人利用身边的人来对付自己。
早早备好了这一切,一直扣在手里,直到有人率先越界。
那人平日里看着随性,什么也不在乎,但白庭首席绝不是个好坐的位置,手握对背叛者的生杀大权,一举一动都被无数人盯着。
可元老会这么多年硬是抓不到把柄,一方面是因为他在战场与审判厅里以公正闻名,另一方面,他私下绝不是个一板一眼的人,大概是太不喜欢那些规则,为了避免有人拿这套去恶心他,他反而最熟识这些——行政流程、规章制度、合法漏洞,全在他手里。
她本以为,趁迟邪沉睡之时,从他身边的裴月明入手,能摸出底细或把柄。
但裴月明竟然做得无可指摘。
迟邪还是那个完美的迟邪。
面对飞升者和残日,有迟邪在,是所有人的幸运。她本不该如此忌惮,再多的私心,也无法否认那人一次次的力挽狂澜。
但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是他,拥有异于常人的寿命,还认识那个叛徒?
他最接近死亡的回忆与裴照有关,可为什么裴照没有杀他?
陈笑琳翻过那些资料。
年代久远,廉价的出租房与琐碎的工作,不知名的小诊所,大概是生活拮据,很长时间才会去一趟正规医院,做基础检查。
不少是纸质材料,根本没录入系统。
这当然是便于伪造的证据,但同时,它也确实符合,一个孤儿院出身、健康欠佳的人的生活。
一个荒谬的疑问忽然涌上心头:这些东西会不会是真的?只是她的下属疏忽了,当初才没有查到?
裴月明会不会,真的只是个低调的天才?
也许……只是诸多巧合拼凑在一起?她和那些人太迫切想找到迟邪的破绽,才反应过度了?
不,还有柳月庆典上的异动。
裴月明身上,一定有更深的秘密。
陈笑琳死死盯着光屏。
信息并不多,断断续续的,太琐碎、太平凡了。租房、缴费、医院报告、老电话号码……哪怕丢出去,也不会被多看一眼。
偏偏就是让那个人,有了一条完整的、正常的生活轨迹。
她分不出真假了。
一页页资料,在屏幕上划过。就好像那人在说——
不想光明磊落地玩下去了?
阴的你也玩不过我。
手握大权,熟识所有规则,加上断层般的力量……如今更添残日这一耀眼的战功。
陈笑琳用力闭了闭眼。
法则名为【审判】,但没人能审判他。
“陈会长。”
“陈会长?”
裴一北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
陈笑琳抬眼:“你说。”
她才发现自己后背出了冷汗。
“有一件事情,我一直想问您。”裴一北直视着她,“当时,为什么任命裴月明当皓城的肃清官?”
陈笑琳不是第一次听这个问题,答得不疾不徐:“他在古城接触过残日子嗣,又有制止陈临声的能力,当然能够胜任。”
“从实力来讲,我不否认。”裴一北说,“但他才加入议会不到两年,不可能了解皓城的形势,当个肃清官的副手都有点赶了。您不觉得吗?”
陈笑琳语气仍平稳:“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决定,议会自有考量。事实证明,这个任命是正确的。”
“那你们做决定时,有考虑过他的身体状况吗?”
陈笑琳微微蹙眉。
裴一北没等她回答,继续讲:“任命之前,你们看过他的体检报告吧?也知道他根本看不见吧——虽然法则能让他正常行动,但议会什么时候,有把病人派上前线的习惯?”
“他的心跳不稳定。肃清官要冲在最前面,万一面对敌人时出了什么差池……难保要付出生命代价。”
陈笑琳盯着她的脸:“裴医生太心善。能杀死残日的人,或许,不需要我们为他担忧太多。”
“但是,您当时不知道这一点吧。”裴一北的语气平和,“皓城有很多人选。如果需要他的经验,完全可以让他像其他调查员那样行动。”
她顿了顿:“而这次,要不是残日提前来到山谷,后方城市肯定损失惨重。他和迟邪豁出命才杀死残日,扛住飞升者的袭击。”
“作为战友,我相当感谢他们的付出。”
“陈会长,您也是一样的吧?”
陈笑琳沉默了两秒,缓缓开口:“那是当然。我不知道你问这个的用意。”
裴一北笑了笑:“可能是鬼门关走了一回,我心里总闷着一口气,见着人就想闲聊。失礼了。”
“S级的治愈调查员只有你一个。千万别太担忧别人,累垮了自己。”陈笑琳不动声色,“这些日子辛苦了,多休息。”
“我会的。”裴一北点头,“不过我自诩是个医生,实在不太擅长查什么个人信息。”
她笑意更深了些,似是无奈:“这次麻烦了一堆亲戚,问东问西的,他们见我就头疼呢。既然裴月明和我们裴家确实没关联,我帮不上忙,只能劳烦会长找别人做这种事了。”
终端微微震动。
她看了眼时间:“要开会了。我先走一步。”
陈笑琳沉默着颔首。
“对了。”
裴一北忽然停下脚步。
她似乎对陈笑琳内心的震动毫无觉察,低头收好终端:“刚才在走廊上遇到迟首席。他叫我给您带句话。”
“……”
陈笑琳抬眼。
“他说您慧眼识珠,在皓城就任命了裴月明当肃清官。”裴一北说,“这份眼光,不是谁都有。让我向您问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