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长梦消散
离开涟城的路上,【叙事诗】在迟邪手中越变越轻。
封皮洁白如初,近乎透明的书页缓缓掀动。一个个文字,一张张手绘图,闪着微光,轻盈地脱离了纸面,飘向远方。
所有人驻足,抬头望去。
那是夜空中一条流淌的长河。
微光流转,隐约勾勒出异常,纸人,琉璃鸟和灵鱼,巨龟身披坚冰,狸猫脚踏云彩……写就一生见闻的它们越飘越远,在天际,光辉与月华融为一体。
严镇川久久凝望。
其他曾与梁颂言共事过的执行者,眼眶也逐渐湿润。
过往的秘密已被偿还,过往的遗憾已被了结。在这条长河之下,他们离开涟城,步伐越发轻快。
裴月明和迟邪回到城外的车上。
车门刚关上,迟邪就紧紧抱住了裴月明,又猛地反应过来,贴在他胸膛去听那心跳。
裴月明环抱住他:“迟邪,我真的好了。刚才不都检查过几次了?”
“我有点……不敢相信是真的。”迟邪的声音闷闷的。
明明说相信奇迹的人是他,到头来,最激动的也是他。
裴月明低头,亲了亲迟邪的发顶。
有力沉稳的心跳,在耳边响着,终于慢慢让迟邪安心。
他抬起头,再次问:“你会活下来的,对吧?”
“还是会给我的身体带来很大的负担。”裴月明一字一顿,认真地告诉迟邪,“但是,我不会死。”
他双手捧起迟邪的脸。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依然明亮,交织了太多的情绪——后怕,喜悦与期待。可这样注视他的时候,又像是融化的蜜蜡,温柔得不行。
裴月明俯身,很轻地吻了吻他的右眼。
“迟邪,我不会死的。”
夜空悬着弯月,【叙事诗】的光辉慢慢淡去。车内寂静的空间内,只有他们紧密相拥。
良久后迟邪开口,声音有点哑:“裴月明。”
“嗯。”
“你做好准备了吗?”
裴月明笑了:“和你在一起,永远都是。”
……
三天后,遵从迟邪首席的命令,皓城居民开始撤离。
具体的原因被严格保密,执行者和调查员轮流指挥,一切有条不紊。
唯独有个小插曲。
迟邪路过皓城分会时,突然停车。
荆棘生长,在周围的惊呼声中,扯下了分会外墙的徽记!
那只被流云缠绕的金眼眸,轰然坠地,溅起尘埃。
调查员目瞪口呆:“首、首席——”
“记在我账上。”迟邪拍拍他的肩,“看这东西不爽而已。”
这场庞大而漫长的撤离,持续了整整十二天。
十二天过后,皓城空空荡荡,方圆数百公里也被清空。
第十三天,调查员在皓城百公里外严阵以待,大量阴影法则与净化法则,构成一堵不可逾越的高墙。
从极远处都能一眼望到,那高耸至天际的阴影巨幕,沉默,肃穆,隔绝了皓城与外界。
与此同时,一条警告出现在所有人的手机上。
【黑色警报:致全体居民——
当前区域异常,请即刻执行以下避难条例:
请配合调查员封好门窗,避免光源直射,自后日凌晨起,不要外出;
无论身处何方、距离远近,务必避免直视皓城的保护屏障,或以任何形式注视皓城方向。
重复:明日高概率有异常光源出现。
请封好门窗,不要外出,不要直视皓城。
——调查员议会·全域通告】
这警告引发了轩然大波。
但无论白庭还是议会,都未给出解释。
第十四天清晨。
黑色越野车停在白庭外,两道身影依次下了车。
晴空之下,建筑纯白的外墙亮到刺眼。
裴月明和迟邪走入白庭,走过前厅和长廊。
沿路的精美浮雕,刻画了壮丽场景。白庭也和这座城市一样,空荡荡的。
他们正要走向最深处,迟邪的作战终端忽然震动。
这些天急着联系他的人不计其数,唯独这一方联系时,整个屏幕鲜红一片,蛮横地占据视野——
最高权限的联络。
来自元老会。
之前迟邪不接,但从今早开始,他们跟疯了似的联络。裴月明吃个早餐的功夫,这终端红了四五轮。
迟邪低头看了一眼,这次终于接了。
接通的瞬间,【蜃楼】随之感召到了他的位置。那三道巨大的虚影出现在他的上方,声若洪钟:“迟邪,你是失心疯了么?!”
迟邪挑眉:“你们看我像不?”
“你擅自清空皓城、发布警告,为何不告知我们?!为何不征询我们的意见?!”
声音震得浮雕上的微尘簌簌而落。
迟邪一笑:“太忙了。”
“谁给你的勇气!”虚影猛烈波动,“现在你竟然还要毁掉【梦中身】!”
另外的虚影开口,语气冰冷:“【梦中身】一直保护执行者。迟邪首席,你这是把所有同僚置于危险之中。你能负责一切的损失与牺牲么?”
另一道声音响起:“这是我的决定。”
空气寂静了几秒。
元老会的视线,缓缓落在那个黑发年轻人身上。
“是我要这样做。”裴月明坦然道。
“……”第三道虚影缓缓开口,“裴月明,你有杀死残日的功绩在身,但终归只是一个调查员,没有任何权力。谈何担责?有什么缘由下令?”
“因为我的判断是对的。”裴月明回答,“永远都是。”
“从没有人敢下这样的断言。”虚影冷笑了一下,“你凭什么有这种自信?”
“理由不少。”裴月明想了想,“凭你们直到今天还要学我的理论。”
三道虚影愣住,面面相觑,没反应过来。
阳光穿过长廊高处的镂空,落在裴月明身上。他的衬衣在光中,流淌着柔和的白光,像极了多年前那身穿行长夜的白衣。
迟邪在旁边,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眼中含笑。
而裴月明稍稍昂起头,对着那三人,声音平静而清晰:“凭我知道这世界上所有的秘密。凭我死了三百年,你们还忘不掉我。”
在他和迟邪面前,那三道虚影骤然沸腾!!
人脸扭曲,呐喊声、吼叫声隔着水雾一般轰隆隆的,填满长廊,像要把所有震惊与暴怒砸到他们二人身上!
在这喧嚣之中,裴月明微微一笑:“我是裴照。这个理由,足够了吧?”
说罢,他不再理会那些震耳欲聋的喧闹,如同过去无数次那般,坚定向前走。
只是这一回,有人在他身边。
迟邪笑着,与他并肩踏入长廊尽头的光。
一直向前走,到了白庭最深处。
水面漆黑。
倒悬之树的根系,深深扎入头顶的岩壁。树梢触碰水面,一圈又一圈的涟漪散开。
穿过水上的小径,两人到了树前。
鹿欢就在树中,被自己的法则困了数百年。
死寂。
迟邪伸手,无声紧扣住裴月明的手,十指交握。
涟漪一圈圈的。
不知过了多久后,裴月明才开口。
他的声音在偌大空间里飘浮,轻得像幻觉:“我是家里最小的孩子。从记事起,哥哥姐姐很照顾我。他们见我不喜欢说话,喜欢一个人待着,以为我是个安静读书的料。”他淡淡笑了笑,“可惜,他们没看到后来的我。”
迟邪默默听着。
“鹿欢和他们的性格完全不同。”裴月明继续讲,“喜欢捉弄人,喜欢拉着我没日没夜地讲话。我刚和她相处时,实际很不适应。”
但,是从什么时候变了呢?
过往太多,将他淹没。
他看到鹿欢托着脸,笑问他裴照,你怎么还不问我叫什么名字?
他看到鹿欢从山下跑回屋舍,脸颊红扑扑的,从怀中掏出一些新奇的小玩意儿,折纸,绘本,零嘴,精巧的小雕像……每一个她都要拉着他展示,说个没完没了。
一起度过童年,一起见过柳月,还有诸多不可思议的场景。那条山间小路,他们走过无数次,一起听鹿云徊讲起外头的世界,于是心生向往。
到最后,那远方也只有裴月明一人能去。
认真许诺过要治好她。
奈何不能守约。
“我从来没叫过她‘姐姐’,但她是我唯一的家人。”裴月明说,“直到——迟邪,直到你找到了我。”
他还是笑着:“我该怎么向鹿欢去形容你呢?我的死敌?我的战友?我的爱人?”
“不管怎么去讲,她肯定都会拿我们开涮吧,说什么‘裴照没想到你也有这天’,什么‘你俩约会,该不会是去污染之地吧?’之类的……也许还会有很多别的话,想和我说,就像我对她一样。”
裴月明张了张嘴,还想讲点什么。
最后他笑了笑:“是时候,让她睡个好觉了。她……她会做一个怎样的梦呢?”
他上前两步,轻轻把手贴在冰冷的树干上。
影子漫涌,掠过水面,掠过叶片与粗壮的根系,像一阵风掠过了这棵倒悬之树。
风兀自吹着,倒悬之树也随之波动,最初是一圈圈的涟漪,然后,泛起水纹般的波澜。
波澜越来越大,整棵树的线条弯曲、延展、缠绕在一起缓慢旋转。
如水面,如世界投下的一场颠倒梦境。
裴月明的手轻颤着,而迟邪越发用力地握紧了他。
影子仿佛得到了勇气,掠过他们身边,拂起两人的发梢,打着旋儿冲上巨树。
叶子沙沙作响,树木逐渐散去——在它消失的最后一瞬,树芯层层年轮包裹之中,似有一道熟悉的人影,安静站在那里。
“……”裴月明的手指猛地抖了一下,伸手要去抓!
他抓了个空,手指所过之处,只有空气溅开涟漪。
不过半秒,那人影和倒悬之树便消失了。
然而,又有风吹起来了。
并非来自影子,而是真真正正的一阵风,带着午后阳光的温暖气息。
该怎么去形容这熟悉感?
裴月明恍惚了几秒,才想到,多年前他在后院小憩。眼睛闭了闭,再睁开,也不知自己睡了多久,整个院内都是晴空和摇曳的树影。在那午后的灿烂阳光中,他远远看到鹿欢提着糕点,笑着向他跑来。
风刮过他的耳畔。
“你趁热吃,待会儿我就要下山。”鹿欢和他说,眨了眨眼睛,“想要什么?我带给你。”
他回答了什么?
已经不记得了。
只记得鹿欢踩着落叶离开,在小道的尽头冲他扬手道别。他也和往常一样挥手,看那道身影轻轻一转,便走入了群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