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于虚无之中
调查员议会总部。
档案室。
档案管理员正在整理纸质的资料,余光忽然瞥见了什么——
在那高耸的档案架尽头,空气扭曲了一下。
他猛地皱眉,与下属对视一眼,两人缓步走过去。
空无一人,一切如常。
“怎么回事……”他喃喃,“小刘,咱们快把这里的档案点一遍。”
这里放的都是夜狩时期的资料。他们不知看过多少次,轻车熟路地翻开,还没检查几页,小刘突然惊叫!
“怎么了?!”他赶快凑过去。
小刘一个字都讲不出,手指颤抖,指向一张纸。
那是一张泛黄、残破的纸张,是某位夜狩留下的画作,上头的人面容被模糊了。无论用何种方式,都无法清晰见到他的脸。
这么多年一贯如此。
而此时,画作清晰。
一身白衣,漆黑如墨的双眸,画上的清俊青年凝望着他们。
隔着数百年的光阴,目光依然平静而坚定。
“这这这——”管理员下巴都要惊掉了,“这人怎么看起来那么像——”
像那个杀死残日的调查员,裴月明。
小刘已经冲了出去,整个走廊回荡他声嘶力竭的声音:“会长!会长你快来看啊!!”
而管理员慢慢跌坐在地上,盯着那张画,汗流浃背。
在他没注意到的角落,空气还在扭曲。一行行字于纸面上浮现,填满空白:【关于“光”的记载……】【光相法则研究,第十七条……】【浅析“光影”的差异……】
这些资料,曾被以为全都是关于裴照的,才被模糊了。
但此时它们重现世间。
一字一句,来自数百年前,都是人们对“光”的探寻。其中篇幅最多的,来自那个久居长晴之地的裴家。
那是个蛮荒的时代。
异常横行,掌握法则的人寥寥。夜晚如此漫长,于是就更向往光。
本该早属于他们的知识,却被隐藏至今,只因为那个至高存在——自身是光,便不可忍受其他的明亮。
知识还在重现。
一行行,带着对光的向往。
一行行,流淌着诡异的光泽。
某种事物,正在苏醒。
……
白庭。
【梦中身】消散的第五分钟。
迟邪的作战终端彻底炸开了锅,迟邪干脆地关机,丢到旁边去。
裴月明那边倒是静悄悄的。迟邪惊异问:“怎么没人找你?”
裴月明想了想:“可能不敢?”
迟邪:“……”
好有道理!
没了嗡嗡作响的终端,两人肩并肩坐在水边。外头天翻地覆,这里静悄悄的,能听到彼此的呼吸。
迟邪盘起腿,盯着漆黑水面,笑问:“这像不像世界末日?”
裴月明手捧保温杯,喝了一口温水:“要是末日这么简单,倒也不错。”
“也是啊。”迟邪点了点头。
“还记得计划吗?”
“当然。两秒给我,一秒归你。”
他们在等【知识】的降临。
早在三百年前,裴月明就写好了找到祂的仪式。
出乎迟邪意料的是,那个仪式并不难,甚至不需要什么代价。大概是因为,在这世界上,知识本就无处不在。
像空气,像风。
像无处不在的光。
“应该用不上。”当时的裴月明告诉他,“祂醒来后,会直接找上我们。”
“为什么?”迟邪问。
“祂知道我能随时找到祂。”裴月明说,“而且残日已死,柳月的状态不稳定,祂不可能拖下去了。”
此时,坐在白庭的最深处,迟邪开口:“我这辈子还没有打过只有三秒钟的战斗。”
“我也一样。”裴月明说,“担心么?”
“怎么会呢?”迟邪偏头看他,“老早之前我就讲过了,我们在一起,什么都可以做得到。只是……”他顿了一下,“重新遇到你,好像还是昨天的事。”
话音刚落,一阵衣料的摩擦声。他唇上落下一点湿润——
裴月明凑近,很快地亲了他一下。
亲完,裴月明笑着问:“现在还觉得吗?”
迟邪碰了碰自己的唇,笑了:“不觉得了。”他眼中的笑意越发柔和,“我们已经,走过很长的路了。”
在他们周围,亮起了光。
最初是隐约的白色光点飞舞,很快,水面明亮,浅浅波纹的每一寸线条,都在闪烁碎光。
再过几秒,坚实岩壁的内部也渗出了光,丝丝缕缕的,从四面八方落在他们身上。
这地下的庞大空间里,一切都在发着光。
祂正在降临。
降临在这世上。
那白光如洪流,吞没了所有。墙壁、小路和湖水全都消失了,他们身处一片明亮的虚无中,没有尽头也没有边界。
“往前走吧。”裴月明率先起身,“去找祂。”
他回头,还是对迟邪微微笑着:“牵着我,当我的眼睛。”
迟邪起身,牢牢握住他的手:“乐意至极。”
他们一起走入那片光中。
没有人能在这纯净光芒里,看见任何事物。可血荆棘在蔓延,这大名鼎鼎的星相法则,强化的是“视线”。
荆棘长满了整片虚无,替迟邪看清世界。源源不断的力量在其中奔涌,令他明察秋毫,能够稳稳拉住那只手,带着身边人向前。
虚无。
虚无。
虚无。
好像这世界已不复存在,只有彼此交握的体温是真实的。
死寂里,连脚步声都没有了。
裴月明开口:“迟邪。”
“嗯?”
“你说,我给了你活下去的理由。”
“是呀。”迟邪笑了笑,“因为有那一天,我才知道了你的真名。”
虚无。
虚无。
虚无。
裴月明的声音回荡在虚无中:“但我想说,迟邪,你不是为我而活的。从来都不是。我只是给了你那一天活下去的理由,往后所有的路,都是你自己走的。”
他握住迟邪的手,继续说着。
“我在重逢时问你,不想知道我是怎样的一个人吗?现在,我和你一样,有了这个问题的答案。我知道了你的过去,清楚了你成为首席的理由,认识了你的朋友……三百年很长,你有很多故事,我没来得及一一了解。”
“你一直都这样的一个人,才被这么多人喜欢和尊重。迟邪,我真的很高兴,你没被仇恨和执念所困,正直又热切地走了下去,直到我们重逢的那一天。”
不是为了自己,不是为了复仇。
天地万物,云卷云舒日月晨昏,炊烟和长路。
心中的正义,人与人交握的手。
那个仰望他的少年,是为这些而活的。
迟邪沉默几秒。
“……是。我热爱的事物有很多。”他的声音有点哑,“但是在那个晚上,我看到了你。”
孩子昂起头,在污浊夜色中,看到了那一身白衣。
“没有那一瞬间,就没有之后的一切了。”迟邪笑了起来,“你是我所有故事的开端。”
裴月明也笑了:“那让我也成为终结吧。这个故事那么长,是时候收尾了。”两只手依然紧握,“然后,我们还有很多故事去续写。”
虚无。
虚无。
虚无。
他们向前走。
直到通过【审判】,迟邪看到他们的皮肤变得透明,通体血液都在发光。
很近了。
光从身上的每一处迸射,骨骼闪闪发光,他们犹如融化在这世界上最明亮的光中。
但他们还在向前走。
很近了。
只有三秒时间,决一胜负,决一生死。
影子划过腕口,写就分享视野的仪式。
光中有流云纹开始浮动,它们由法则文字构成,千变万化,流淌着、奔涌着,簇拥着他们。很快它们变幻出世间万物,时而是日月星辰,时而是花草树木,怎么也捕捉不清。
光是看到一眼,就能让人疯狂。
但有了裴月明的视野,迟邪清晰看到这一切。
看到他们发光的血液、骨骼与灵魂,与文字一同欢欣鼓舞。
“迟邪。”裴月明的声音传来,“这可能是我一生中最任性的要求。”
“……什么?”
“不要忘了我。”那声音微微颤抖着,“好吗?”
很近了。
近到……就在眼前。
心跳快如战鼓。
在这片白光的尽头,金色的线条以螺纹状流淌。
那灿烂至极的巨眸,轰然睁开!
【第一秒】
迟邪闭上眼睛,意识潜入回忆。
无数画面在眼前闪过。
阳光,阴雨。欢呼,哭号。
朋友,敌人,他独自走在夜路上。
树苗生长为参天大树,荒原拔高为城市,看不清面孔的人群在周身如潮水涌过,退潮后只余他一人。
和之前一样,画面开始燃烧,像老旧的胶卷被火苗小口舔舐。
它们从边缘蜷曲、褪色、碳化,化作飞灰。
荆棘也烧了起来。
幽幽的、没有温度的火,摇曳出明亮的光。
迟邪脚下忽然传来失重感!
手中裴月明的体温消失了。那失重感拽着他下拽,猛砸向某处坚实的地面!
“迟邪?”
“迟邪,你在听我说话吗?”
梁颂言的声音。
迟邪睁开眼:百叶窗,红木桌子。被风吹起的窗帘之下,飘来灿烂的阳光,洒在桌面的婚礼合照上。
这是梁颂言的办公室。
那位老友站在他面前,身着白庭制服,单手插兜:“怎么走神了那么久?最近太累?”
“……没什么。”迟邪回答。
“我们很快就要去冰海。你也该多休息,谁的身体都不是铁打的。”梁颂言拿起椅背上的外套,“走吧,还要开会。”
推开门,背后的风猛地大了,灌满房间与长廊。
梁颂言在前面走,背影笔挺而从容。
迟邪在他身后开口:“你还记得我们是怎么认识的吗?”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梁颂言没回头。
“冰海一战,我烧掉了那段记忆,已经不记得了。”
“你在说什么?”梁颂言顿了顿,“我们还没去冰海啊。”
他依旧没回头,背影越变越亮,渗出了丝丝缕缕的白光。
——【知识】正竭尽全力地,阻拦他燃烧法则。
但凡迟邪留恋了往事,祂就会渗透回忆,真正地改变过去。
迟邪仿佛毫无察觉,继续说:“后来我当了很多年的首席,又燃烧过其他记忆。我不知道这一仗之后还能不能记得你。但我会赢的。”
“现在,我必须要走了。”
荆棘不断生长,布满长廊。
梁颂言终于回了头。他的身躯已在光中融化了轮廓,唯有面容还清晰如昨。
“你永远能赢下我赢不了的战斗。”他笑了笑,“有些事,忘了就忘了吧。快去。”
荆棘不再留恋,绞碎了明媚的阳光。整个长廊燃烧起来,回忆迅速褪色。
失重感。
迟邪砸向另一处坚实的地面。
“老大,你看我们那么辛苦,啥时候加奖金啊?”金小姐的声音。
他置身白庭,站在高处的露台上。
身后是办公室,门窗敞开着,微凉的夜风能肆意流淌。金小姐和方展策在办公室里,一起整理资料——飞升者的审问记录,副手的情报,和议会的协查通告……一大堆东西,满满当当堆满了桌面。
上一回任务里一批副手意外受伤,人手紧缺,这些就落到了他们头上。
林寂这时刚加入白庭,呆呆地站在旁边,接过那两人递来的资料,认真研读。
“我快穷得叮当响了——”金小姐叹气,把一份文件拍在桌上。
“你不是上周才说自己买了三个包?”迟邪听见自己讲。
“这不是工作压力大,要放松放松吗?”金小姐还是叹气,“老大,你站外头做什么呢?”
“肯定是在看月亮。”方展策头也不抬,推了推金丝眼镜。
“……月亮?”林寂讷讷问,“为什么要看月亮?”
“这你就不懂了吧。”金小姐嘟囔,“好多年了,没事就盯着月亮看,跟给月亮守寡似的。”
林寂不明所以,只是挠头。
迟邪没说话,抬头。
夜幕上一轮明月高悬。
月亮阴晴圆缺,变了一轮又一轮。
唯有他无数次眺望。那个名字、那些记忆像潮汐被月亮牵引,悄悄地涨起,填满心间。
“因为我在等他。”迟邪低声说。
“什么?”方展策愣了下。
迟邪转身,目光落回室内。文件堆在桌上,温暖灯光下,金小姐和方展策慢慢停了动作。林寂也望了过来。
他们无声对视。
白光又来了,从文件、从书架、从台灯渗出。
“你们是白庭的基石。”迟邪说,“这些年,很荣幸能和你们并肩战斗。”
“……咋突然煽情?”金小姐笑了笑,“老大,为了鼓励我们加班也不用这样吧?”
迟邪也笑了:“偶尔说点煽情的不过分吧?”月光温柔地铺在身上,他往后退了一步,“我要走了。他还在等着我呢。”
屋内的白光更亮了,逐渐模糊那三人的存在。
金小姐的语调揶揄:“早看出你和他关系不简单。遇见魅魔了还不承认,就是嘴硬。”
方展策还是推着眼镜:“要走就快点。等你回来,我的文书也该写完了。”
“长官,我、我最崇拜你了!”林寂的声音,“你们一定会赢!”
迟邪挑眉:“那不是肯定的?”
荆棘生长过纯白外墙,绞碎了回忆。烈火燃起,吞没那盏暖黄色的灯。
失重感。
沉重的坠地。
迟邪的胸口淌出鲜血,染红了草地。
死死抓住地面的手,是少年人骨节分明的手。
在他的面前,群山苍青,天空蔚蓝,在那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的长草尽头——
一身白衣的裴月明静静看着他,黑眸如玉。
【第二秒】
胸膛的血还在流。可记忆中的剧痛,不再难以忍受了。
迟邪伸手,轻轻掠过伤口的轮廓。
当时怎么没看出来?他心想。
原来这伤那么轻啊。
比起往后他受的伤,都还要轻。
在草地蔓延的荆棘,变得锋利且强悍,与方才完全不同了。
“……”裴月明看向那个少年,目光动了一下,“你变了……这是回忆?”
——他依旧是瞬间明白了状况。什么也瞒不过他。
“是。”迟邪望着他,坦然承认。
“……原来如此。”裴月明的声音听不出悲喜,“看来,我失败了。”
他没问原因,转身想要继续走,却停住了脚步。
即使决心坚定,即使手上沾满夜狩的血,到底没能成功。他看到长草变了,尖端垂落白光,它们如露水一滴滴坠下。
裴月明微微垂眸。
“不,还没有!”少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裴月明沉默着。
风掠过漫山遍野的长草。
吹过他的黑发,吹动少年人的衣衫。
“我们的战斗还没结束。”少年是如此坚定,嗓音沙哑而滚烫,“等着我,我会照出祂的影子!”
你要等我。
就像我一直等待着你的、漫长的一生。
流云翻涌,天光明灭一刹。裴月明终于动容,猛地回头——
少年望着他。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琥珀色,燃烧时像金子,温柔时又像流淌的蜜蜡。
目不转睛,舍不得从他身上移开半寸。从很久很久之前便是这样了。
“继续向前走吧。”
风中,少年笑了起来。
“裴月明,我在三百年后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