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主教
废墟中,时钟的指针发疯般倒走。
尘埃违背重力,向上飞旋。玻璃从四面八方汇聚,像一场锋利的暴雪,一块块拼回窗框。木头在灰烬中重生,灯光爆裂又亮起,最后幽幽燃烧……
衔尾蛇骨疯狂生长,令此处的时间倒流。
一切的一切都在复原。
三人脚下一空,往下坠落!
这下落持续数秒,最后,影子接住了他们。待乔雪雁回过神时,他们身处空间的最中心。
这存在于地下的空间,宽阔得超出常理。目光所及处,是无边无际的平坦地面,由黑石板铺就,找不到缝隙。
“怎么回事……”乔雪雁喃喃,“为什么会有这种地方。”
迟邪抬头。
墙壁高耸,以宏伟的弧度向上收拢,构造拱形穹顶。他分辨不出墙壁的材质,但它们吸收了所有声音,呈现冷冰冰的灰色。
他们站在此处,如此渺小。
“这是他们的仪式场所。”迟邪目不转睛,看着眼前的场面,“从三十五年前,从这个地下城被建造开始,他们就在筹划仪式了。”
在他身边,裴月明开口:“这地方远超实用的范畴,设计出来就是让人感受威严。像你说的,主教是个神叨叨的家伙。”
一个可能性,倏地掠过迟邪心间。
他说:“飞升者复活衔尾蛇,是为了重现这个房间。”
“哒。”
很轻很轻的碰撞声。
乔雪雁猛回头。
“哒,哒,哒……”
在这空间的尽头,有人拄长杖,佝偻着一步步走来。他身形干瘪,穿着磨损严重的白色长袍,像一个再寻常不过的老人。
老人开口了:“没想到,你会找来这里。”
他的声音很小,哑得像砂纸,但格外清晰。
大黑发出低吼。乔雪雁有鹰隼的视力,却看不清那人的脸,也闻不到气味、听不见脚步!就好像……这个人根本不在这里!
“哒,哒,哒……”
白袍曳地,长杖敲击黑石地面。
老人说:“年轻气盛、锐气逼人……我原以为是个更持重的对手,迟邪,你和我想的完全不同。”
迟邪略一扬眉:“你倒和我想的挺像,老得快死了。”
老人爆发出低哑的笑:“还要加上个牙尖嘴利!”
在这笑声里,乔雪雁突兀开口了:“为什么?”她死死看着老人,“你躲在飞升者背后指挥他们,对吧。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杀死蓝歌?”
“那是什么?”老人反问,“死得太快的东西,记不住。倒是你沾了那条大蛇的光,本来,连站在我面前的资格都没有。”
乔雪雁攥紧了手,指甲扣得掌心鲜血淋漓。要不是裴月明轻轻对她摇了下头,她已经要扑上去了。
老人继续笑道,“我想过无数次,若有朝一日在此处决战,该是怎样的敌手。结果看看,对面都是什么人:一个不搭调、自诩正义的执行者。”
他长杖一指乔雪雁:“加上一个死了还难缠的女人,跟那条老狗一样。”长杖指向裴月明,“还有你!”
他再次笑起来:“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来头,但你,绝对是最奇怪的一个,怪到……它们竟不讨厌你!”
光从四壁迸射而出!
老人沐浴在这炽白辉煌的光中,张开双臂——
一只灰手从墙壁探出。
指甲断裂,指关节扭曲变形,然后是……人脸。它没有眼睛,嘴巴张开到不可思议的程度,无声呐喊着。
以这一手一脸为中心,涟漪荡开,无数的手伸了出来!
铁灰的墙壁浮出人形。
那是无数被浇筑在墙内的尸体,密密麻麻,覆盖了每一寸弧形的壁面,向上延伸直至穹顶。它们仰望,张大了口,眼窝空洞,枯槁的手伸向虚空!
它们在朝拜。
朝拜那光中渺小又枯槁的主教。
空气涌动。
【旅者】的力量,降临在裴月明和乔雪雁身上。
其实在这电光石火间,迟邪是能留下裴月明的。
他知道,裴月明亦是如此。
可他们两人,谁也没有做出任何举措。
光太强了,从穹顶浇下。
它将迟邪年轻俊朗的轮廓,蒸发得有些模糊,连那黑发边缘都泛了白。
它将影子吞噬,可裴月明还是侧头,找到了迟邪,眼中映出对方的身影。
“杀了他,来找我。”裴月明说。
迟邪冲他一笑。
那笑分外张扬,带了点儿挑衅意味。
“等我。”他无声说道。
下一刻,裴月明和乔雪雁消失了。【旅者】不知将他们带去了何方。
这片空间内,只有他独身面对主教,和无数朝圣者了。
“你居然喜欢单挑。”迟邪打量这活体墙壁,“准备了那么多年,还在主场作战,对自己没信心?”
主教嘶哑笑道:“我倒想问,【审判】,你还敢维持么?”
那荆棘之眼仍然高悬,俯瞰视野中的一切,阻拦飞升者离开地下。
十三名仪式参与者,迟邪杀了八个。有资质进行仪式的飞升者并不多,假设逃跑,他们早晚会投身下一场仪式。
迟邪一个都不想放过。
可这样维持法则,在主教面前,绝不是明智之举。
迟邪像听了个有趣的笑话:“那你得先证明,你值得我全力以赴。”
主教微微叹息:“你实在太……”
“锵——”
在迟邪面前,火星骤然爆开!荆棘与短剑摩擦,声音刺耳!
这剑在他眼前几厘米之处乍然出现,灰败的手握住它,剑后是主教扭曲的脸。
主教鬼魅般闪现,若不是荆棘挡着,这一剑直接就插进了迟邪眼中。
“……太傲慢了!”主教怒吼。
那人骨制成的剑,斩断荆棘!
更多荆棘铺天盖地而来,搅碎朝圣者,毒蛇般扑向主教。
而在下一秒——
强光熄灭,周围一闪陷入黑暗,荆棘尽数消失!
【旅者】带走了迟邪,却把荆棘留在原地。
猛地置身无光之地,暗得什么也看不见。骨剑森森在身后出现,对准迟邪的后颈。
“锵——”又是一串爆开的火星,荆棘在最后一段距离出现,卡住剑口。它们缠上剑刃,以可怖速度探向主教,这整个过程不到零点一秒,可是……
强光爆发,刺得人眼生疼。
荆棘又一次凭空消失,主教鬼魅般闪远,负手而立。漫天朝圣者冲他张开双臂,供奉自身的力量。
两人遥遥对峙。
迟邪微眯起眼睛:“这就是你追求的力量吗?”
正常的【旅者】,和主教的大相径庭。
短短两秒,他和迟邪已换了三处地点,都是这地底深处,刚被衔尾蛇复原的仪式房间。
而荆棘被留在原位,这其中的时间差足以致命。
“要怪,就怪你的法则吧。”主教说,“没办法强化你自身的终归是身外之物,会被甩下。”
“我只是觉得你这么把我传来传去,一阵亮一阵暗的,我的眼科医生会很有意见。”迟邪摸了摸下巴,“虽然他没想明白,我用眼习惯那么差,为什么至今眼神好到出奇。”
他不知想起什么,笑了下:“不过,我算是知道裴月明为什么要这么说了。你确实是个麻烦的对手。”
主教显然不关心迟邪的眼科健康。
更不关心裴月明说过什么。
骨剑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再度刺向迟邪,这力道足以摧金断铁。在它与荆棘碰撞的前一毫秒,场景切换,光暗流转,它同时变幻角度,自上而下挥砍!
“嗡!”
这回卡住骨剑的不再是荆棘,而是一把刀!两股蛮力相搏,金属振动,振到主教腕骨痛麻!他惊异抬头。
黑暗中,那把刀映着迟邪融金般的眼。
主教就这样慢了一息。
只这一息,荆棘绞断他的双腿。【旅者】光辉闪过,他们再度回到地下,朝圣者高举双手,剔除残留的荆棘,血肉在刹那生长完成。
主教的脸因疼痛而扭曲。
这个神情很快消失了,只留他额前的细汗。
迟邪手中拿着一把战术刀。
它绝非寻常物件,光看着,就令人胆寒。
战术刀漂亮地转了一圈,迟邪开口:“五厘米。”
主教:“……”
他目光阴桀。
“你传送后的目的地,最近只能离我五厘米。”迟邪说。
“解除【审判】,或许你还有机会。”主教慢声道,“用尽全力吧,不然你会死于自己的傲慢。”
“我不这么想。“迟邪翻转手腕,上头的荆棘消失无踪了,“荆棘即使缠上我,也无法被一起带走。但对法则外的物体,你却无法排斥。”
他笑了下:“不瞒你说,我近身搏斗一点都不差。这个距离绰绰有余了,想杀我,你还得更努力一点。”
主教举起骨剑:“我能失误无数次,你呢?”
周身景物,再次切换!
又是陌生的室内,狭窄且黑暗。
数十张人面浮上地板墙壁,指甲如刀,扑向迟邪。荆棘在头顶挡住人骨剑,同时崩碎四壁,迟邪左脚踏地、旋身,那雪白刀光悍然划开朝拜者的咽喉,黑血在空中抡出漂亮的半圆。
场景又变了!
每秒钟,他们都出现在四五个地方。甬道、祭坛、废墟……这些地底的不同房间,时而明亮时而阴森,不停闪烁。
唯一不变的是生死搏杀。
剑,从八方暴雨般落下!
两人的身位死死咬在一起。
炸开的火星还留在黑暗的甬道里,未等落地,两人的身影已消失。下一秒,新的火星便在祭坛之上爆闪!
每到一处都有朝圣者探身,狂乱伸手,要撕碎迟邪。但哪怕几毫秒,荆棘也会疯狂爆出。
极少的幸运儿,还能近迟邪的身。
刀光每次闪烁,黑血都在飞溅。
场景千变万化,骨裂声如爆豆般密集。他们不知轮转了多少处,又有几个朝圣者近身,刀光中,迟邪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后仰,右腿猛地弹起,一击裹挟烈风的侧踢,踢爆敌人的头颅!
黑血喷溅,劈头糊上主教的身形。
他终于在这瞬间露出了破绽——
迟邪反手一刀贯穿他的心肺,同时右腿发力,左膝像战锤一般狠狠前顶,要将主教碾在墙上。这下压上了他的全身力道与体重,足以粉碎对方的肋骨,砸扁整个上身。
令人头皮发麻的骨骼爆裂声,主教倒飞出去。
墙却消失了。
场景再度变化,强光照耀,朝拜者治好他的伤——霎那间,主教直接回到了地下最深处。
只要不是一击毙命,他永远都能卷土重来。
这种时候,迟邪居然笑了:“……你没自己想得那么厉害。”荆棘将朝拜者绞碎,“不然,怎么救不下你的信徒?”
“有所谓么?”主教沙哑道,“我会登上你不曾抵达的巅峰。”
“嗡!”
刀剑再次相撞,火星擦亮了长夜!
他们对视。
主教看清迟邪的面庞,汗水和污血混在一起,淌过英俊眉宇,顺着紧绷的下颚线滴落。
在这凶悍的角力中,场景依旧飞速改变。
明、暗、冷、暖……不同的光,从不同的角度轮番照下,利落转换,明灭交织,两人好似身处怪异的舞台之上。
迟邪脚下一空,重力拖着他下坠。
刀与剑骤然错开。
两人身处高空,主教居高临下,自迟邪上方斩落剑风!
去死吧!主教无声咆哮。
然而,一种恐怖的感觉袭上心头。
在他身后,那高悬空中的巨眼悚然转动,钉下冰冷目光。
这一剑主教没挥下,【旅者】光芒闪过——
直觉救了他的命。
荆棘炸开,血雾喷出,溅开十米的腥臭。
法则带着主教的碎块回到了地下。光中垂下祷告,把他拼回人形。
“……可惜了。”迟邪双手抱臂,遗憾道,“就差那么一点点。你也糊涂了,看来老人家不能熬夜。”
主教大口喘息着、战栗着。
他意识到自己犯了个致命的错误:他刚刚利用的,是血荆棘从无到有的时间差。
但迟邪一直维持着高空中的法则。
一旦暴露在【审判】的视野,荆棘就会撕碎他。
他差那么一点点,就真的死了。
主教深深呼出一口气,额角青筋还在跳:“你法则已经够强了……这种身手,你经历过什么?”
“早些年打过几场硬架而已。”迟邪轻描淡写,“我发现自己还挺能打的。”
“……”主教沉默几秒,突然问,“你那个眼瞎的同伴,是谁?”
迟邪挑眉:“这就准备听睡前八卦了?”
“他不是你的朋友吧。”主教浑浊的眼紧盯着迟邪,“两个月前,他来过地下,就站在这片废墟上。”
迟邪没说话,静静看着他。
“果然,你根本不知道这件事。”主教笑起来。
“你对地下一无所知,他就不一样了。”
“你拼死拼活,也不知道他瞒着你去哪了。你不好奇吗?就不怕,他没站在你这边么?”
……
幽深隧道中,黑袍人缓缓倒下。
“怎么回事呀——”金小姐的高跟鞋哒哒踩地,“这么多飞升者,在地下团建呢?”
司机默默蹲下,审视地上的尸体。
他们一路清扫【审判】看不到的死角,找到了几拨敌人。但刚刚高空中,荆棘疯长,迟邪和另一人的身影一闪而过,叫他相当担心。
“赶快去找长官吧。”他说。
“你这么说没用呀,我们又不知道他在哪。”金小姐叹气,“你最近怪怪的,一提到迟邪就很紧张。”
两人再往前。
隧道内分外安静,安静到……有些诡异了。
忽然,金小姐开口:“我感觉不对劲。”
“什么不对劲?”司机问。
“哪儿都不对劲,”金小姐说,“这里的空气太沉重了。”
又向前走了一段,近十具尸体散落,仿佛被恶兽撕咬过。
一些地块直接消失了。
黑黢黢的空洞,一望不可见底,不规则的形状将隧道割得支离破碎,就像有一支沾满黑墨的画笔,肆意落下,重重抹掉了它们。
“都是飞升者。”司机再次审视尸体,“几乎,几乎一下子死了。有其他前辈在这里?”
“不,”金小姐回答,“不像他们的手法……有人来了。”
她那青葱似的手指一勾,深红细线从天而降,吊起尸体,一个个站在她身后。
司机手中也凝出长刀。
隧道深处,轻轻传来脚步声。
只有一个人。
那身影出现了:黑发年轻人面容清俊,白衬衣挺拔,披着略宽大的外套。
“小心。”金小姐娇贵多姿的神态消失了,瞳孔缩小,“他……非常强!”
司机罕见从金小姐口中听到这样的评价,也是第一次见她如此紧张,短短几秒,汗水浸透了她的后背。
刀身如明镜,映着幽深的前方。
但,年轻人在两人面前停下了。
他对司机笑了:“还记得我么?”
司机意外至极:“你……”
“我们见过的,就在邺州城郊。”裴月明说。
金小姐惊疑不定地打量他们。
司机没有收刀:“你怎么在这里?”
“和迟邪一起来的。”裴月明回答,“他在地下深处和主教战斗。你们想的话可以去找他,虽然,我不觉得他需要帮忙。”
他无视长刀,和那些被诡异吊起的尸体,走过两人身边。
金小姐:“等等,你要去哪里?”
面前人完全没异常值,按理来讲不是敌人。可她就是觉得不对。
“我有些事情要做。”裴月明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别担心,我是你们长官的老朋友了。”
他挥了挥手,身影渐行渐远,消失在黑暗隧道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