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燔祭
迟邪沉默着。
于是,答案显而易见了。
“别误会。”裴月明说,“我没在你身上期待什么。”
他想要抽手离开,却在两人的手分开的那一瞬,再次被紧紧攥住!
“……把话讲得那么绝对,真不像你的风格。要我说,你今天也够反常的。”迟邪抬眼看他,“你我之间的问题,不亲自去试试,是没有答案的。”
裴月明:“迟邪……”
话音未落,迟邪已向上一步,与他踏上了同层台阶。空间顿时逼仄,车上那令人局促的距离重现,裴月明脚步不动,肩背轻抵住了墙壁。
迟邪看着他笑了:“车上那会儿,要是我不试,就不会发现你这个反应。”
他紧攥住裴月明的手腕,自上而下,看着面前人微抿的唇线:“有其他人知道吗?”手上的力度多用了几分,“知道你不喜欢这个?”
裴月明淡声说:“你这种行为,绝大多数人都会介意。”
“但它让你表露出异样。对你来说,绝不算普通的‘不喜欢’了。”迟邪说,“明明你也会主动接触别人,被动的时候,却完全不同。”
裴月明:“我不清楚你为什么纠结这个。但,我周围的人一般比较有分寸感,哪怕亲密朋友间,也不可能做出这种举措。”
“我不是你的朋友。”迟邪说,“不记得了吗,我是来杀你的。”
“我杀人之前,可不会握着对方的手不放。”
迟邪嘴角一勾:“那是你。”
裴月明:“……”
迟邪的气息拂过耳廓,他微微侧过脸:“我们争论这个,毫无意义。古城的事情还没有眉目。”
“也是。”迟邪赞同道,“时间有限。”
他松开手。
裴月明与他错开身位,向上走时,又听到迟邪在身后问:“所以,在你认识的人里,我算不算最让你头疼的那个?”
裴月明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现在是了。”
“这才称得上是礼尚往来。”迟邪挺满意,“我们可以叫共轭头疼双人组,要是哪天洗手不干了,还能代言个止疼药。”
裴月明评价:“听不懂。”
“你终于又会开口问了……”
迟邪加快脚步追上去,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讲着。
钟楼高耸,有十多层高。等裴月明鬓角微湿时,他们到了顶层,视野豁然开朗。
精心切割的宝石,点缀在四周的拱形窗户上。一口巨钟悬于最中心,通体暗金色,上头花纹华丽,勾勒出大片的烈火与太阳。
“怎么上来得那么慢。”金小姐站在古钟旁边。
她晃了晃手机,手机的珠宝吊坠摇晃着,也是一串亮晶晶的光:“我都快和丁会长说完了,老大,你要过来讲几句吗?丁会长好像有话想跟你说。”
迟邪接过手机。
丁良河的声音不紧不慢:“迟先生,听闻你们一行人没有大碍,真是太好了。我代表浔江分会由衷感谢……”
迟邪打断他:“不用谢,你说快点。”
“迟先生做事就是爽快啊。我只是想着,您和陈临声先生身陷古城之中,是分会做得不到位,我这个会长真是……”
迟邪:“讲重点!”
丁良河语速终于快了点:“我让人二十四小时看守,防止其他人进古城。要是到第七日,事情还没有进展,我们该怎么办——您和陈先生,希望我们怎么办?要我们……带更多人进来吗?”
迟邪看了眼裴月明。
裴月明触碰着古钟,感受上面的花纹,似乎完全没在意这边的情况。
迟邪收回目光:“不。不要让任何人进来。”
丁良河:“这是您的意思,还是……?”
“是我的意思。”迟邪说,“我不在乎陈临声怎么想,你也不用听我的命令。但我可以明确说,如果我们束手无策,派更多人进来也是送死。”
“但可以拖延时间。”丁良河讲,“每多三个人,就多一天的时间。我们保持每天联系,一旦失去联系,或者到了最后一天,我就会带人进来。”
迟邪:“……”
丁良河:“迟先生?”
迟邪笑了下:“你竟然是能正常讲完一段话的,太让我感慨了。”
丁良河:“害!您这话说的,我还不是一时心急,想要帮上迟先生的忙。一直以来,执行者都奋战在与飞升者对抗的第一线,保卫着我们的安全,我对此感到……”
丁良河滔滔不绝说了起来,迟邪实在受不了,拿远手机喊:“……裴月明!裴月明!你怎么了?!怎么爬个楼梯都能摔,太不小心了,我马上扶你起来……”
说完就挂了电话,把手机还给金小姐。
正在摸钟的裴月明:“……?”
一口黑锅从天而降,他都忘了继续研究花纹。
迟邪迤迤然走到裴月明身旁,简单复述丁良河的意思,又对旁边的汪清说:“你回去找陈临声吧。”
“好,我这就去。”汪清刚走了几步,忽然顿在原地。
空中有法则【心电感应】的波动。
过了十多秒,汪清回头:“师兄来找我了解情况,不过……”他有些尴尬,“老师说,他们已经走远了,让我暂时和你们待在一起。”
果然这样。迟邪心想,陈临声要留个人看着他们,汪清认识裴月明,才被选中了。
汪清没意识到这点,只觉得和两个执行者待在一起,莫名别扭,老怕迟邪看他不顺眼,拿荆棘给他扎一下。
他讲:“现在好像也没危险。我再问问师兄,他们路上的情况……”
“先留下吧。”裴月明倒是说,“我们不了解这里。”
“哦,好吧。”汪清挠挠头。
迟邪又想,也行吧,汪清完全在状况外,估计啥也琢磨不出。
汪清却看着他们两人,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欲言又止,来来回回好几轮。
他最后没开口。
金小姐刚好看过来,迟邪冲她使了个眼色,指指汪清。
金小姐无声叹气,开口:“汪汪调查员,再过来一下——”她嗓音还是娇滴滴的。
“怎么了?”汪清不疑有他,被支走了,“有什么要我帮忙的?”
古钟旁,就剩裴月明和迟邪了。
裴月明察觉到迟邪目光,说:“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我也不确定它的毁灭原因。”
“即使你研究了那么久?”迟邪问。
三百年之前,古城要完整得多。裴月明曾与夜狩们一起探查古城,研究它的秘密。
时过境迁,人们对它的了解,仅限于裴月明等人、相当遥远模糊的说法。
“也没有太久。”裴月明再次伸手,触碰冷冰冰的金属钟壁,“我不擅长、也没时间从废墟中寻找蛛丝马迹。这些事情,都是其他人在做。他们遇到看不懂的古文字,才会向我确认。”
“除了你,还有人能揭示仪式?”
“古城的存在时间,比我们能想象得都要遥远。”裴月明说,“可能是成千上万年前,要不是建筑材料特殊,不可能留存到今天。在如此久远的时代之前,或许也有和我一样的人。”
迟邪摸了摸下巴:“说实话,有点难以想象。”
“是么。”裴月明站在巨钟投下的深沉阴影里,微微仰头,“我反而觉得正常。我没有骄傲到认为自己是独一无二的。”
“这样的人,不该连名字都没留下。”
“毕竟,那文明彻底覆灭了。”裴月明说,“如果我们的文明不再,或许几千几万年后,也会有人这样评论我。”
他的指尖轻划过钟上的图案。这里异常安静,唯有微风穿过拱窗的细微声响。迟邪跟着他,抬头看去,穹顶的宝石折射出点点幽微的光。
裴月明继续讲:“见到那么多符号,结合零碎的记载,我很快意识到,这整座城市其实是一场巨大的仪式,以唤醒一个名叫‘燔祭’的异常生物。”
迟邪低声说:“燔祭?听起来像那团火。”
“我想是的。”裴月明点头,“然后一切都失控了,城中人没办法离开——就像现在的我们。”
迟邪立刻明白了关联:“那么,所谓能获得财富与力量,也是要诱惑更多人进城。城中人怕‘燔祭’结束,灾厄会降临在他们头上。”
“嗯。这古城里,曾经满是伥鬼。”
迟邪从拱窗向外眺望。
淡灰色烟雾,笼罩堆满金银的街道。
以一整个城市作为仪式,简直是难以想象的疯狂。
那巨大篝火仍在燃烧,它并不炽热,跳动的影子投在四周,像无数只手,要把一切拖进这辉煌的坟墓。
接下来的数个小时,四人在城中探寻。
每有不同的建筑或者花纹,裴月明都会花时间研究,但古城庞大,从始至终他们没找到更多线索。
夜晚时分,众人在篝火汇合,皆是一无所获。
汪清回到陈临声身边,和其他人围坐在一起,吃着肉干和自热食品。肉干相当塞牙,他吃了几块,龇牙咧嘴地找牙签,抬头一看,钟塔上方亮起了一盏灯,隐隐能看到晃动的人影。
裴月明三人没和他们待在一起,去了钟塔上方,打算在那儿过夜。
汪清翻到了牙签,又想到初见裴月明的那个午后,雨下得很急。
敲门客,燃烧的书店,撑开纸伞的裴月明……再后来,血荆棘从天而降,迟邪如此暴怒,看裴月明的模样却分明是故人重逢。
过了那么久,汪清没想到,以这种方式重逢的两人,还待在一起。
而且今天在钟楼……
汪清吃了口自热米饭,正在出神,突然闻到烤肉味。
香喷喷的、新鲜的烤肉味。
一回头,周序端着饭盒坐在他身边。
“师、师兄?”汪清结巴了一下。
和他这种小透明不同,周序是陈临声身边的风云人物,他们说过的话没超过三句。
“要么?杜师妹让我分一下吃的。”周序说。
他手中的饭盒,装着大块的牛肉、羊腿肉和鸡扒。
汪清看了眼不远处。
年轻女生的身边,放着巨大背包,里头塞满了冰袋和新鲜食材。靠着法则,她背一天都不疲惫,而旁边人手上燃起火焰,把肉烤得外焦里嫩。
不等汪清回答,周序已把几大块肉夹到他的饭上:“吃好了才能战斗。”他又递来一个笔记本,“我整理了每个人最接近死亡的回忆,就差你没看过了,等下有空看一下。”
“谢谢周师兄!”汪清赶快说。
周序:“你是第一次和我们出来吧。”
“对对。”汪清点头,“没想到一来就碰到这种东西。”
“你这运气和中彩票也差不多了。”周序扒了两口饭,“说起来,你和裴月明挺熟吧,他怎么会和执行者在一起?”
“我、我也不太清楚,他没提过。”
“我还听说,他们刚见面就动手了,迟邪那架势,简直像有深仇大恨。”
汪清扒饭的动作慢了下来,眼神飘忽:“这个……我真的不清楚。”
周序打量着他,忽然笑了:“师弟,你这样子,可不像不清楚啊。久闻迟邪大名,说不定要进他的回忆,我们还不知道他是怎样的人。”
“我年少时,就听过他的名字。”一道声音打断周序的话语。
两人回头,都赶快起身喊:“老师。”
陈临声示意他们坐下,自己静立在旁,望向那跳动的火焰。
他继续道:“没人知道迟邪的来由。他四处追猎飞升者,很快声名赫赫,当上了执行者的首席。”
“居然是那么早之前。”汪清惊讶。
“你又不是不知道,执行者比我们长命多了。”周序说,“那位金小姐,说不定比我奶奶年纪都大。”
汪清:“哦……也是。”
周序:“裴月明才当调查员一年多,还是个F级,怎么会和迟邪扯上关系?”
他眼睛转了一圈,凑近汪清问:“所以,你猜他们到底有什么纠葛?”
汪清面露难色:“这个……”
周序又说:“汪师弟,现在情况特殊。我们不可能逼执行者说出回忆,他也没这个意思。多了解一点他们,总归没坏处。”
“但是……”
周序谆谆善诱:“刚好老师也在这,不如把你的猜想说一说,大家一起分析,总比闷在心里强。”
汪清耳朵快憋红了,看看期待万分的周序,又看看面无表情的陈临声,声音细若蚊蝇:“其实,今天……”
周序和陈临声不约而同地微微倾身。
汪清:“今天,我们不是往钟楼上头走嘛。”
周序:“嗯嗯。”
“迟邪叫我和金小姐先走。”汪清继续说,“金小姐爬楼可真是快啊,一下子把我甩了三层。我就往楼下看了眼……”
周序:“嗯嗯嗯。”
汪清:“……”
汪清:“我隐约看到迟邪抓住裴先生的手,他们讲了几句,迟邪就靠得特别近。我看不太清,但那个姿势那个角度……他们,他们好像是亲、亲上了……”
“老师啊,师兄啊,他俩要死要活的是感情纠纷啊!!”
周序:“……”
陈临声:“……”
周序拿着筷子的手僵在半空,陈临声眉头猛跳。两人对视,都在彼此脸上看到了不同程度的木然。
短暂的死寂后,汪清死死拽住周序:“我就知道不该说的!你们千万别传出去!迟邪知道了肯定会杀我灭口!”
周序大脑快停止思考了,下意识连声保证,又目光上移,低声问陈临声:“嗯……这个……老师,这个事情合理吗?”
陈临声似乎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老半天来了句:“可、可能吧。”
他甚至磕巴了一下。
但这个冲击力实在太大,以至于第二天,周序在篝火旁见到裴月明和迟邪,实在无法直视。
——此时是下午两点。
古城内的所有人眼前一晃,再回过神来,已回到燔祭面前。
金小姐低声说:“那个叫周序的,怎么老在瞄你们俩?”
迟邪:“你还真别说,陈临声也在看。”他扭头问裴月明,“你是不是干了什么?”
“没有。”裴月明说,“不过我该补充热量了,饼干在哪里?”
迟邪开始翻包:“都说了别把东西都放我这……”
他刚翻出饼干,就见一小团火苗自燔祭中飘出。
众目睽睽,它在死寂中,慢悠悠飘到了陈临声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