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惊涛骇浪
天旋地转的视角,猛烈的撞击,沉重的落水声。
“砰!!”
迟邪已本能用荆棘拦了一下,降低了大多冲击力。但留给他的反应时间约等于无,这一下的力度重重砸来,令他胸腔爆发出挤压的剧痛。
轿车的挡风玻璃裂成蛛网状,安全气囊死抵在身前。哗啦啦的水从四面八方泼洒,从玻璃、从空调口、从车门底下,带着冰冷的咸味……
这是一辆坠海的车。
迟邪几乎是立刻恢复理智,用荆棘割开安全带、划破气囊的同时,往旁边看去,呼吸一滞——
车灯疯狂闪烁。
副驾驶座上,裴月明面朝窗外,只能看到湿漉漉的黑发贴在颈后。
他怎么样?撞到了?难道气囊没弹出?
诸多念头,掠过迟邪的脑海中。
然后他才意识到,副驾气囊已经被裴月明划破了。海水冷冰冰地灌入,裴月明回头,脸在故障的灯光下似乎比平时苍白。一只渡鸦站在肩头,用利爪扯碎了他的安全带。
光闪烁几下,骤然熄灭。
世界陷入黑暗。
来不及多想,迟邪说:“憋气。”
裴月明轻点了下头。
荆棘将车门轰开,海水骤然席卷车内。迟邪屏息游出,绕到车的另一边。
裴月明慢他一步,一手抓住车框,脚蹬着中控台,正要从车内挣脱。
迟邪有力地抓住了他的小臂,把他拉出车外。血荆棘在海下疯长,有两根缠住迟邪的臂膀,带两人向上。
车灯熄灭后,海下分外幽深,只能看见海面隐隐传来模糊的光。但那些光黄澄澄、绿幽幽的,眨眼就被波浪打碎,恍若幻觉。
轿车沉沉下坠。
他们在这破碎、又不断重聚的光中上浮。
“哗啦——”
两人相继破水而出,大口喘息。
夜色沉沉。头顶上,宏伟的跨海大桥已然断裂。
大桥上挤满车辆,断口长达一公里多,边缘处,还有几辆车摇摇欲坠。就在大桥之后,巨大的人形伫立海中央。
人形没有五官,面孔纯白,只有一张笑着的嘴。
长袍飘扬在风中,背后的羽翼华丽,它手中持着巨镰。
正是那银色的镰刀,将跨海大桥拦腰斩断。
异常生物“天使”。
大桥上黑烟滚滚,火焰窜起,充满惊呼与哀嚎。
天使微笑着,转动头颅。
纯净的光点在周身流转。
下一秒,它凭空消失了。
迟邪放眼看海上,远远有一艘渔船,亮着微弱的灯。
荆棘尖啸破空,将渔船猛拉过来,又强行掰弯了船边栏杆,令其触及海面。迟邪一手揽住裴月明,一手稳抓栏杆,把他护着往上头送。
裴月明踩着栏杆上去,迟邪紧随其后。
在船员目瞪口呆的注视中,两人湿漉漉到了船上。
刚离水的身体沉重,夜风一吹,冷得刺骨。
裴月明坐在甲板,别过头,咳嗽了几声。一连串水珠从发梢淌下,流过微红的眼角。
迟邪伸手,抹去那串水珠,说:“你留在这里。我去救其他人。”
他的手上还有荆棘缠出的伤痕,血被水稀释,留在裴月明脸上是很稀薄的红。说完他起身,再次跃入海中!
风很大,吹得船身起伏。
波涛汹涌,刹那淹没了迟邪的身影。
有个船员壮起胆子,脱下外套披在裴月明身上,小声问:“你……你还好吗?”
面前人的脸色很差,嘴唇和指尖都冻得失了血色。
裴月明没回答。
这夜间的大海有多冷,船员自然是明白的。他们对视,顾不上惊讶,上前要把他扶到船舱——
裴月明没回头,单手做了个“停下”的手势。
几人停下动作。
裴月明站起身,静静走到船边,眺望大海。
其实他什么也看不见,视野仍是黑暗。可失明前的习惯难改,似乎借着这个动作,他就能望见什么更深、更远的东西。
大浪依旧起伏。
桥上的火势更大了,在风中狂舞。大批人弃车逃亡,乱成一团。隔着三四十米的落差,那火光几乎映亮了海面。
桥梁的影子,在水上晃动,阴阴沉沉的。
他就这样眺望,好像察觉不到湿透的衣衫,以及冷到颤抖的指尖。
迟邪掌心的温度还停在眼角,热到真切。
船员再次打量这个年轻人:他面色不佳,比同伴要单薄得多。
虽然他不懂法则,但那同伴给人的第一感觉,就是张扬可靠的。这样的人,哪怕投身汪洋和烈火,也不会叫人担忧。
相比之下,此时裴月明的病弱感是如此明显,要是被海浪一卷,恐怕会彻底消失在世上……不,光是这寒风都可能是致命的。
船员再次上前:“你……真的不进来吗,我们有热水和衣服……阿嚏!”
他也打了个喷嚏。
“不用了。”裴月明回答。他把外套脱下,整齐折好,递还给船员:“谢谢。”
船员下意识接回外套,又听见裴月明低声说:“……所以才让我头疼。”
他扬手,指向深海——
袖间的影蛇飞扑而出,与桥梁阴影融合。
这一刹海水沸腾!
通体漆黑的大蛇,在海中昂起头颅。它周身是飘散的黑雾,搅动万吨海水。
数十米的浪潮直扑天空,几近触碰大桥,也掀向这渔船。
层层影子护住了渔船,它在嘈杂到令人耳鸣的风声中,被平稳推远了。在它彻底远离前,裴月明单手撑住栏杆,一脚踩上,同样投身大海!
……
海面之下,两分钟前。
迟邪悬浮在昏暗的水中,血色荆棘以他为中心疯狂蔓延,缠住了十几辆沉没的车辆。
它牢牢缠住车身,把生死未卜的乘客托向海面。
但,以桥上的流量,坠海的车恐怕有近百辆,分散在不同位置、不同深度。
迟邪没办法确认,究竟哪辆车上有古城的人。
没有法则是完美的,哪怕强如他和裴月明,亦有短板。
【审判】高度依赖视觉,也无法令他在水中自如行动。可以说,幽暗的海下,是他极端劣势的场景。
海下的荆棘已如血管网一般,庞大而可怖。它们不断增生,探向深海,又缠住了六七辆车。
还不够。
哪怕他已尽可能接近事故区,让荆棘更快几分,也远远不够。
体温在快速流失,迟邪刚要再次催动法则,却感觉到一阵乱流!
身旁水面,齐齐溅起跳跃的水珠。而远处的海被陡然掀起。庞然巨物昂首,竖瞳猩红,每一片蛇鳞都流淌着黑夜的颜色。
人们乍一眼见到高过桥面的蛇头,尖叫不绝于耳。而巨蛇扭动身躯,扎入海中,飞速游弋,掠过迟邪身边。
迟邪没有犹豫,在被巨浪卷走前,他的短刀刺入鳞片间隙,借力翻上蛇身,迎着烈烈海风,望向蛇首方向——
晦暗夜色中,那白衣格外显眼。
尽管看不清神情面容……
迟邪知道,裴月明也回了头。
影蛇在海下盘绕数圈,如同堤坝,顷刻间将大片未被荆棘覆盖的海域围堵起来。
蛇身不断向内收缩,将沉车强行推向中心、困在一片狭窄区域内。几乎是同时,血荆棘缠绕这些车辆,把它们拽回断桥上。
两人无言,配合却行云流水。数分钟之内,救起几十辆车。
或许还有遗漏的车辆,坠入了无光海底,而他们无从而知。
时间太少,事发突然,以他们的法则来说已是尽力了。
远处桥面上,已有救护车以及议会车辆赶来,警笛声震天响着,红蓝交织的车灯一路蔓延到城市。人们在尖叫,在嚎哭,在仓皇逃窜,这混乱的一幕宛若末日降临。
影蛇瞳孔中的红光,逐渐黯淡,身形也融化般散去。
那艘小小的渔船,再次被荆棘拉近。
两人滴着水,重回甲板。
船员短时间内经历太多,人已经麻了,听见迟邪和他们说“开回岸边”时,只是木然点头。
小船破浪前行。
迟邪简单包扎了手臂的缠绕伤,去要了毛巾和两件厚外套,一件自己披着,一件拿给船舱里的裴月明。
裴月明正双手捧着一杯热水,从脸颊到嘴唇、指尖都毫无血色。
迟邪也手脚发凉,但他到底体质强悍,比裴月明好太多。他在裴月明身边坐下:“陈临声的回忆还没结束。”
裴月明轻轻点头:“我想,这不是他面临生死的那一刻。”
“那我们也真倒霉,偏偏赶到这时候。”迟邪靠住椅背,“那些车上还有我们的人吗?”
裴月明对法则敏感,能靠这点辨认出其他人。
裴月明思忖两秒:“我能确定的只有陈临声的两个学生,他们被你送回桥上了。影鸦看到,有调查员已经赶到他们身边,但他们状况很不好,都受了重伤。”
“还有一些车没救上来。不过他们应该没倒霉到,在那几辆车里全军覆没。”迟邪透过窗户,眺望灯火通明的城市,“至少陈临声和金摇不会就这样死了。也就是说,我们被分散开了,还有其他人在别的地方。”
裴月明低低“嗯”了一声,问:“这是哪个城市?”
“桐州。”迟邪回答,“31年前的2月份,被异常生物‘天使’袭击的时候。”
他顿了下,又说:“这次事件中,有大量的失踪人口。”
“你怀疑和邺州地下有关?”
“不好说。”迟邪回答,“至少在记录中,项目组成员与这次事件无关。”
他接过裴月明手中的杯子,心想陈初也在桐州住过,也不知道这俩叔侄关系如何,有没有走动。
不论如何,都该去陈初家里一趟。
迟邪喝了两口水,热水带着一股暖意渗入心肺。
递回杯子时,他看到裴月明将空出的双手轻轻交握在身前,大约是失去热源,下意识地想留住更多体温。
裴月明重新捧住杯子,拇指在杯壁摩擦,任暖意在指腹下流淌。
下秒,他的动作顿住。
迟邪的手覆上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的温度比先前冷了,但依旧比他要暖。
海水从衣衫淌下,在脚边积成深色的水渍。裴月明交握在身前的双手没有动,但手腕在迟邪的掌心下,凝滞了两三秒,仿佛连血液都停止了流动。
然后,他才很慢地、一点点地放松下来,任由那点聊胜于无的体温,渗入冰凉皮肤。
浪潮颠簸,晃动舱顶悬挂的鱼形装饰,影子一摇一晃,在他们身上摆动。
两人无言。
十五分钟后,他们回到岸边。
码头一片混乱,人们争相逃跑,调查员赶往桥面,没人注意到他们。
迟邪率先上岸,目光扫过众人:每一张脸,每一个动作都相当清晰流畅,楼房、船只和桥梁,也找不出任何破绽,放眼望去整个桐州市,与现实世界无差。
即使是以陈临声的回忆为基础,但常人的记忆力,不可能记得那么多细节。
“燔祭”独特而强大,仿佛真把他们带回过去。
人群嘈杂,迟邪的目光停顿在不远处的一个伤者身上。他过去讲:“压迫点错了。扎手臂不如直接压伤口,除非你想让他胳膊缺血。”
围着伤者的人们闻言,一阵手忙脚乱。
裴月明才刚下船,来到他身侧,轻声补充了一句:“不用担心,医疗队已经到街口了,有十三人,应该能照顾到你们。”
与平时一样,裴月明精确感受到了他人的法则。他的话让焦躁的人群安定了几分。
“怎么那么慢?”迟邪问他。
“在船上拿了点东西。”裴月明回答,“走吧,去找其他人。”
迟邪指了指不远处:“先去那里。”
街头,破旧的招牌写着【和谐码头公寓】。
一推开公寓正门,就是嘈杂与淡淡的咸湿味。
公寓竟然还在营业,前台的接待员,刚给满身狼狈的一家人登记好。
大堂聚了不少人,两张沙发被挤满了。孩子哇哇大哭,被母亲抱在怀中,有几个伤者只能坐在地上,忍痛包扎。
前台排着长队,轮到他们两人时,迟邪问:“房间还有热水么?”
“有热水。”接待员犹豫回答,“只有一间房了,而且老板临时决定涨价五倍……”
“多少钱?”迟邪下意识要摸手机,却摸了个空。
大概是丢在了海里。
他又找钱包,翻遍了每个口袋,可钱包连带着现金和银行卡也不翼而飞。
接待员:“……”
他怀疑地看着面前人:“你真的有钱吗?大堂还有位置,要不然,我房开给后面的人?”
迟邪生平第一次被这么质疑,低头一看,自己一身定做的万元行头被泡得蔫巴了,实在无法反驳。
就在这时,旁边伸来一只修长的手,攥着一沓钞票。
在迟邪目瞪口呆的注视下,浑身湿透的裴月明,变魔术般掏出一张张干燥的、皱巴巴的纸币。
接待员点好金额,把“303”的钥匙递给两人。
裴月明上了楼梯,迟邪紧随其后,追着他问:“你哪里来的钱?”
“船员给的。”裴月明说,“和你不同,我记得随时检查自己有没有钱。”
迟邪不解:“船员?他们为什么要给你钱?”
“我也不知道。”裴月明回答,“我问他们要,他们就给我了。”
迟邪:“……”
迟邪:“……”
任谁看到一个能让大海沸腾的人管自己要钱,都会给的吧!!
难怪裴月明下船慢了,原来是在打劫!
裴月明继续说:“剩下的钱不多,要省着点花。以防你再弄丢,由我来保管。”
“没想到,有一天我的财政大权被捏在别人手上……”迟邪扶额,“你要当好贤内助啊,我可不想流落街头。”
两人到了303门前,推开吱呀作响的房门。
打开浑浊的灯,房间很小,处处透着廉价:墙面起了皮,地毯翘了边,小圆桌也被画了涂鸦,站都站不稳……唯一能挑出的优点,大概是大床看起来还算干净整洁。
迟邪全身还湿着,没碰床,只是坐上木椅,打开电视调了几个台。
新闻台中,正在实时播报“天使”造成的破坏。
除了跨海大桥,其他城区也受到了攻击。但凡能够出城的路,都被破坏。
底下的小字幕飞一般闪过,播报员语气紧张:“……天使已摧毁中央通讯塔,部分区域通讯中断……所有非必要人员请立即撤离……”
信号不良,他的声音断断续续。远处城际线烧起一团橙色的火光。
31年前,“天使”造成了大规模的伤亡与失踪,可以说是最恶劣的异常事件之一。
可惜,回忆只是回忆。
不论任何人或异常生物,都无法以任何方式,改变过去。
这是裴照曾亲口说过的、经过无数次验证的铁律。
窗外很吵,尖叫与哭声交织。
蓝红车灯渗进了百叶窗的缝隙。迟邪拨开两格窗户,往外看,码头和大桥依旧混乱。
他和裴月明救了许多人。
可现实中的他们,早就死在海底了。只有陈临声的那两个学生,才算真真切切活了下来。
迟邪调低电视音量,又关紧窗户,室内顿时安静许多。他说:“洗个热水澡,换身衣服,我们再出发。”
裴月明问:“换什么衣服?”
“好问题。”迟邪颔首,伸出手,“你先洗。我拿钱去买衣服。”
裴月明翻找了一下,递给迟邪一张纸币。
迟邪:“……就一百块,你让我买两套衣裤?”
裴月明告诉他:“经费有限。”
“你手里不还有几张红的吗!我都看到了!”
裴月明把钱收好,告诉他:“经费有限。”
迟邪:“……”
他认命般接过那张金贵的纸币:“行,我去去就回。”
裴月明进去浴室,而迟邪出了公寓,逆着人潮,直奔刚看到的服装店。
旁边街上有好几家服装店,开着的只有一家了。
店内堆满货箱,衣杆上全是过了时的衣服,皱皱巴巴,毫无设计可言。迟邪心头一喜,知道自己来对地方了。
外头兵荒马乱,老板还在淡定地打游戏,一扫他全身,也不惊讶,下巴扬了扬:“自己挑去。”
迟邪直奔清仓甩卖区。三十年前的物价挺低,他随手拿了四件,刚准备结账,又犹豫了一下。
他把裴月明的两件放回去,转到另一个区,拿了另外两件,这才回到收银台。
其实在回忆中,就算杀人放火也不会有任何问题。
迟邪大可以直接拿走衣服,但他还是把钱递了过去,心想,我真高尚!
老板算着价格:“这两件一共26,这两件一共58,拖鞋一双12。”
迟邪看着裴月明两倍价值于他的衣服,心想,我真体贴!
他提着包装袋回到公寓。
浴室内水声阵阵,迟邪边开门边说:“衣服拿回来了,等你……”
话音戛然而止。
强烈的不安感,猛窜上他的脊背。
水声淋到地砖和磨砂玻璃门上,哗啦哗啦的,随后停下。电视小声播着主持人的话语,镜头一转,人群黑压压,惊呼也被压得很低,夹杂着电流杂音。
有什么事情不对。
不安、躁动,肾上腺素飙升,脊椎窜上细微的电流感……
荆棘无声蔓延,迟邪丢下包装袋,抽刀,缓步走到房间拐角之后——
浴室门框下,涌出大片粘稠鲜红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