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画像
血荆棘刺出!
“咔哒——”
门开了。
迟邪瞳孔一缩。
无数条荆棘,堪堪停在裴月明面前。
裴月明身穿浴袍,肩上搭了条毛巾,开口:“……迟邪?”
他毫发无伤。
地上的血完全消失了,连半点鲜红、半点腥气都没留下。
迟邪:“……”
他知道,这绝不是幻觉。
荆棘慢慢退回几分,他声音因紧绷而显得有些沙哑:“你没感觉到么?”
“感觉到什么?”裴月明问。
“刚才浴室门下全是涌出来的血。”迟邪一字一顿说,“你真的,完全没察觉吗?”
爆涨的肾上腺素还未褪去,心跳沉重,血液疯狂奔涌。那不安化作更深的寒意:那究竟是什么东西?
那个东西、那个他叫不出名字的异常……
是奔着裴月明来的。
裴月明略微思考:“没有,浴室里很正常。”
“……”迟邪眯起眼睛。
如此平淡的答复,加剧了那股躁动。他上前一步,语速也不禁快了:“我接触过那么多异常,类似感觉的屈指可数。和你在一起这段时间倒多了起来,先是青苔再是燔祭,现在又是这个不明存在……”
声音戛然而止,裴月明稳稳把手压在他的肩膀上:“我讲过‘残日’越来越躁动,伴随它的活动,许多事情都会变得反常。”
“反常到连你也没有察觉吗?”迟邪反问,“反常到连它近在眼前,我俩也毫无头绪吗?”
裴月明沉默了两秒。
他能感受到迟邪不同往常的急促心跳,和紧绷的肢体。
等他再抬头,神色如常,声音放轻了些:“迟邪,你累了,去洗澡休息吧。”
“不要转移话题。我挺好,活蹦乱跳的。”
“你平时不是这样的。”裴月明斟酌了一下用词,“现在的你……有些激动。”
“因为我没有你的天赋。”迟邪冷道,“甚至可以说,你是一切的开端。至今发生的事对你来说都是清晰明了的。但我能走到今天,全靠摸着石头过河。那么漫长的时光里,我无数次想,飞升者到底在谋划什么,而你为什么这么做,为什么不愿对我开口,又是为什么,成了今天的模样。”
裴月明顿了一下。
他开口:“但,面对主教,或者同样不明情况的燔祭和残日,你从没急躁。为什么这次不同?”
那是因为——
迟邪想说出口的话,猝然扼住。
短暂沉默后,裴月明搭在他肩上的手,用力了几分。
“迟邪。”他似乎有点疲惫,声音很轻却坚定,“都已经走到今天了,不会有事的。”
迟邪深深看向裴月明。
水珠从裴月明的黑发滴下,沿脖颈滚落。
叫他想起船上,裴月明那湿漉漉的、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即使被热水温暖过了,脸色也没有好太多。
荆棘散去。迟邪没再开口,只是轻点了下头,进了浴室。
和裴月明所说的一样,再怎么审视,浴室内也没有异样。
热水冲过发冷的身躯,带走海水的咸,那暖意麻麻痒痒。迟邪双手撑在墙面,微微低头,任由水在脸上流淌。
是啊,为什么这次不同?迟邪想。
在海下时也是不同的。以平时的他,该第一时间察觉到,气囊是被裴月明自己划破了。
所以为什么呢?
公寓的下水口不好,没过几分钟,淋浴隔间就积了水,漫到他的脚背高度。
在纷乱思绪中,迟邪意识到,自己对裴月明的态度有问题。
他自知算不上心思细腻,绝对理不清这关系。他不必多想,唯一需要的是保持常态,这样对谁都好。
而且……
迟邪直起腰背,抬眼看向自己的手。
手上有薄茧,有浅细的疤,不知拿刀划开过多少人的喉咙。
他扪心自问:假如裴月明真的是敌人,再次带来杀戮,他能像无数次想象中那般,坚定下手吗?
年少时的惊艳,绵延百年的恨与不解,与重逢后的时光,正在发展成更加复杂的情感。
恍惚间,猩红仿佛沾满了双手,像那些飞升者的血,却又淋漓化作了血海。血海的尽头,裴月明孑然独立,一身白衣不染尘埃。
隔着遥遥岁月,裴月明以墨黑的眼看着他,似是在等他的回答。
那双手依旧坚定,没一丝颤抖。
于是,迟邪明白了答案。
但那个异常绝非善类,盯上了裴月明。他必须谨慎行事。
冲洗完后,他浑身舒坦多了。
刚关水,浴室门被轻轻敲了两下,裴月明的声音传来:“迟邪。”
“做什么?”迟邪问,“总不可能我的门缝也开始冒血了吧?”
裴月明说:“那倒没有。电视里有你感兴趣的东西。”
迟邪在腰间裹了条浴巾,带着一身廉价沐浴露味道走了出去。
裴月明坐在床边。影鸦盯着电视,而影狼把大脑袋搁在他腿上,闻声,用滴溜溜的红眼睛斜看迟邪。
“去去去,非礼勿视哈,不是给你看的。”迟邪教育它,也坐上床,拿起毛巾猛擦头发。
黑狼嫌弃地挪开视线。
电视新闻中,依旧是慌乱的人群,男人正对着镜头:“这里是议会第三小队,现依照《异常事件应急条例》接管本区域指挥。请临海区全体居民,立即通过地铁二号线,进入3号地下避难所。再重复一遍,不要回家,立即避难,请不要用你和家人的生命去冒险……”
在他身后,几个调查员正在忙碌。
迟邪刚开始不知道裴月明发现了什么,直到镜头边缘,一个调查员回了头——
他的面容,与陈临声有三分相似。
这回头不到两秒,他继续疏散人群。
“……”迟邪微微皱眉,“陈初怎么在这里?”
“你不知道这件事?”裴月明问。
“我知道陈初在桐州住过。”迟邪说,“但我查过陈初参与的所有异常事件,没有提及‘天使’。”
他又回忆了一次时间。
35年前,衔尾蛇袭击邺州,之后,陈初被任命为地下工程的总负责人。
31年前,桐州被“天使”袭击,有大量人口失踪,陈初在场,却没有留下记录。
26年前,陈初在古城遭遇不明异常,因烧伤而死。工程的相关人员,也在跨度二十余年的时间内去世,死因都和高温相关。
一个猜想,如电光石火般划过迟邪的脑海。
“我们去陈初的家里。现在就去。”他说。
裴月明:“在哪里?”
“临海区松园路74号,松园三村,4栋501室。”
裴月明摸了摸影狼的头:“你记得挺清楚。”
“陈初可是重点怀疑对象,我多看了几眼。”迟邪起身,“从知道我们在桐州开始,我就打算去他家。走吧,抓紧时间。”
他拆开刚买的衣服,把裴月明那两件丢过去:“专门给你挑了白的。”
裴月明举起白T恤,中间龙飞凤舞写了三个大字:【我最棒】
旁边还有个古老的微笑表情包,竖着大拇指,乍一眼看去极其嘲讽。
裴月明:“……”
“怎么样,喜欢吗?”迟邪不无期待地问,“看你穿得太素了,专门给你挑了个图案艳的,比我的贵一倍呢。”
裴月明深吸一口气:“……平时,你自己不是穿得还可以么?我以为你略有衣服的审美。”
“害,都是什么设计师给我定制的,我也忘记哪儿找的了,就找了个头衔最长的。”迟邪展开自己的衣服,“我没觉得多难看,挺复古的,你看我买了同款。”
他的黑T恤上写着【你最棒】。
裴月明:“为什么同款价格差那么多?”
“大概自我认同感比较重要吧。”迟邪回答。
他买的两条裤子倒正常,都是黑色运动长裤。
两人换好衣服出了房间。
回到大堂,前台没人,聚集的人们也已经散去。
倒是有两个身影,直愣愣站在大门口,一步一步向外走,步伐异常缓慢。
“果然开始了。”迟邪目光一凛,快步走到二人身前——
他们目光空洞,脸上挂着诡异微笑。
那笑容,和“天使”脸上的如出一辙。
人们被困在城中。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多人会被“天使”控制。
迟邪上手,在两人的口袋摸了一圈,掏出个车钥匙在他们面前晃了晃:“借用下?你们没意见就笑一笑。”
二人保持同样的微笑。
“就知道你们同意。”迟邪满意点头。
裴月明:“……”
车子是一辆老轿车,迟邪打了两次火才成功:“我们真是跟烂车杠上了,到哪都是。”
裴月明不忘叮嘱:“开慢点。”
“这玩意也快不起来。”迟邪踩下油门。
迟邪不久前才来过桐州,大概记得区域划分。开到临海区,他又抓了个慌慌张张、正去避难所的人问路,很快找到松园三村。
小区门口同样有微笑的人,他们缓慢迈步,走向城市中心。
裴月明和迟邪在身边走过,而他们无知无觉。
这是个老小区,外墙老旧,最高只有六层,各家焊满了防盗网。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A级调查员会住的地方。
刚进小区几步,裴月明突然停下脚步:“周序和许思阳也在附近。”
他感受到了法则,又补充:“从西面来的。”
那两人怎么会在这?
迟邪一愣,拽着裴月明要去旁边的石板路上。
裴月明不太情愿,大概是觉得这行为不够得体。奈何迟邪硬把他塞到了树后面,和他一起猫着。
隔了两分钟,许思阳的大嗓门远远传来:“师兄,你说的4栋在哪里哇?”
“小声点,又想被我踹吗!”周序呵斥他,“这都要问我,自己不会看标号?”
许思阳讷讷闭嘴了,四处张望。
他们也在找4栋?
迟邪看了眼裴月明,彼此都有几分疑惑。
周序和许思阳走远。两人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拐过两栋楼和小区垃圾站,最尽头楼房漆着蓝色的“4栋”。
“师兄,”许思阳抬头看着老楼,没有一家亮着灯,“房号是什么啊?”
“我只知道是5楼。”周序也抬头看,“我的法则暂时没感觉到人。这里一层只有两户,只能试试看了。”
楼下大门有对讲门铃,周序依次按了501和502。
无人回应,倒是隔壁楼里又走出两个笑着的人。
许思阳摸了摸胳膊:“真是瘆得慌……看来老师不在这里,要不,我们去别的地方找找?”
周序点头,正要离开,忽然又站定:“不过,这是老师最接近死亡的记忆。万一,我是说万一,他在家里受伤昏过去了呢?”
“可能性也太小了。”许思阳掰着手指,“首先,老师要受重伤,其次,他要刚好晕在以前的家里,再其次,他还不能被你的法则察觉……这又不是拍电影,哪有那么多巧合。”
周序犹豫片刻:“万一呢。我要进去看看,先去501,你来解决防盗网。”
两人绕到楼房的后方,周身刮起多彩的花瓣,它们旋转着,连着风把他们轻飘飘托到了空中。
法则【风时花】。
到了五楼窗户前,许思阳也用了法则,双手发力时肌肉猛然鼓起,在防盗网上掰出容一人出入的缺口。防盗网后是卧室,两人小心翼翼钻进去。
“是这间吗?”许思阳小声问。他打开手机屏幕,照亮了手边。
周序比了个“嘘”的手势,无声拉开卧室门。客厅空无一人,他听了一阵动静,目光落在门边钢琴上的相框——
在那合照中,年轻的陈临声对镜头微微笑着。
“就是这里!”周序有些激动,赶快又压低声音。
许思阳:“啊!!”
这一嗓子声嘶力竭,吓得周序差点蹦起来,回头骂:“你发什么神……啊!!”
他叫得比许思阳还凄厉。
只见手机微弱的光中,防盗窗后多了一张人脸。
准确来说,是一张迟邪的脸。
下秒,迟邪干脆利落地翻了进来。
许思阳:“你你你……你怎么在这里?!”
迟邪眉头一皱:“你们鬼鬼祟祟跑别人家里做什么?”他似乎极为不悦,在暗淡的光中,琥珀色眼睛有冷冰冰的质感,凭着出众身高,居高临下地审视他们。
“我、我们……”许思阳知道这名执行者的大名,吓得不行了,赶快以目光向周序求助。
周序勉强压下心跳:“我们是来找老师的。”
迟邪双手抱臂:“我可没听说陈临声住在这里。”
周序自知有理,可还是心头发怵,继续解释:“他小时候在这里,很早就离开了。钢琴上还有他照片呢,不信你去看看。”
但这里,明明是陈初的家。
迟邪走到钢琴前,拿起相框。
照片里阳光明媚,年轻的陈初和陈临声并肩坐着。
他们似乎在餐厅里,窗外过曝了,糊成茫茫一团,而人物的色调也浓郁得发暖。
陈临声看起来不到二十岁。
他和陈初都不擅长拍照,表情略僵硬,却都尽力对镜头笑着。他们坐得很近,陈初搂着陈临声的肩膀。
旁边还有几张小孩子的照片。看背景和家具,是在这屋内拍的。
迟邪把相框放回原位,指着孩子的照片,问周序:“这是陈临声?”
周序借着屏幕的光,努力辨认:“看起来像是。小时候居然还有点可爱。”
许思阳也凑过来看:“谁知道长大以后骂人能骂得狗血淋头。”
“你就这样说自己老师?!”周序怒道,作势要踹他,吓得许思阳赶快缩到一边。
那两人吵嚷时,迟邪再次端详周围。
旁边墙壁上贴了手写的奖状:【六年级二班陈临声同学,在本学年表现突出,特发此状,以资鼓励!(育才小学教导处)】
【三年级二班陈临声同学,积极向上,进步显著,希望戒躁戒躁,取得更大进步】
【……】
光是多年来的奖状,就有半面墙那么多。
看来,陈临声小时候在陈初家里,住过很长一段时间。这对叔侄的关系,比他想象得要亲近得多。
在陈初如此可疑的情况下,这可不是好消息。
不过……
时间也差不多了。
迟邪走到玄关,“哗”一下拉开大门:“怎么花了那么久?”
裴月明正从楼梯上来,楼梯扶手上,血荆棘一路延伸到一层。他有些无奈:“迟邪,你不用这么谨慎。”
“万一那鬼东西又来了呢?有备无患,省的你事后又不认账。”迟邪一笑,“来来,快进来。我们在回忆陈老师的过去呢。”
迟邪是翻着别人家阳台上来的。
他虽然邀请裴月明一起,但裴月明拒绝了他,说自己还想多活一会儿,坚持要走楼梯。
裴月明也进门了,周序和许思阳目瞪口呆。
许思阳喃喃:“怎么大家伙都来了,走的还是正门,我们是不是太当自己家了……”
迟邪耸肩:“这屋子也没人,不然早被你们吵出来了。好了,你们老师在别的地方,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吧。”
周序还不信邪,坚持去看别的房间。
迟邪也就由着他。在上来之前【借影】就感觉到,屋内是没人的,所以他才那么有恃无恐。
他把裴月明拉到旁边,低声讲了下情况。
裴月明若有所思。还不等他开口,就传来许思阳的一声:“卧槽,这是什么?!”
几人过去。
书房的窗帘拉得严实,灯开了,只见墙面上,密密麻麻钉着画像和报告。
画像有打印的,有手绘的,有的线条精细有的分外杂乱。
画中人,无一例外没有面孔。
有的面孔空白,有的面孔被打了个血红的叉,有的面孔被一团黑压压的铅笔填满……姿势也不一样,有的站着,有的坐在桌边,有的微侧着头,但就是给人莫名的感觉,知道这整面墙,画的是同一人。
迟邪愣怔几秒。
他一眼便认出来了。
这些画像,画的是裴月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