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咖啡与花
迟邪思索两秒:“这段回忆随时可能结束。陈初有所警觉,比起与他交手,或许直接找到飞升者更好。”
“两件事不冲突。”裴月明说,“双方都在行动,肯定有交集。我们顺着飞升者能找到陈初。反之亦然。”
“……好。就这样干。”迟邪点头。
裴月明笑了下:“我还以为,你不会那么爽快。”
“为什么?因为我追求公平的审判吗?”迟邪说,“先不提这是回忆,我倒也没一板一眼到这个份上。再说,陈初直接或间接害死的人,绝不会少。”
他又想起邺州地下。
光辉灿烂的朝拜所,漫天干枯的尸体,向主教伸出双手。而蓝歌小队早已在废墟中化作白骨。
裴月明的双手在身前轻轻交叠:“假如陈临声阻挠,怎么办?”
“尽量避免正面冲突,以免耽误时间。”迟邪往椅背上一靠,“避不开的话,他敢阻挠就当共犯处理。”
“我明白了。”裴月明似乎想着什么。
短暂沉默中,迟邪看着那指尖,泛着白皙的柔软感,血管在手背上微微透出青蓝色泽,消失于腕骨处。
腕骨线条分明,他还记得触感。
不知怎么,迟邪愣神了几秒。
裴月明再次开口:“我很早就想讲,你似乎极其不信任陈临声。”
迟邪回过神来:“是。多年前,执行者查过他的一些事。”
他没细说。裴月明也就没追问:“离开之前,我想看下陈临声的房间。”
陈临声房间的书柜里,放了不少奖牌和奖杯,一眼就认得出。
墙上的相框中,放着几幅大拼图,都是自然风光。
迟邪掀开书桌的防尘罩,看到笔筒、精装笔记本和老书,还有三四个粗糙的小木雕,似乎出自孩童之手。
算下来,这个时间点的陈临声也有二十多岁,早不住在这里了。屋内干净整洁,好似他昨日才刚离开。
情同父子。
这个词,出现在迟邪的脑中。
他说:“陈初把陈临声当作亲生孩子。”
裴月明拉开书桌抽屉。
里面还有被框起来的拼图,绘着世界地图。他细细摸过相框,问迟邪:“关系亲近可以理解,但为什么能推断出,将他视若己出?”
“多年的奖状还贴在墙上,一进门就看得到。”迟邪说,“这个房间更是,连日历和桌垫都是新的,陈临声任何时候回家,都能舒舒服服住回来。只有父母做得到这点。”
他又补充:“陈初终身未婚,没有妻儿。”
“原来如此。”裴月明思索几秒,“我不了解这些。”
也是啊。迟邪想。
这种情感,但凡体会过就是直白易懂的。可裴月明没有这个机会。
说话间,裴月明已观察了整个房间:“走吧。这里没疑点,我们抓紧时间。”
窗外,无面的天使再次出现,在极远处挥动镰刀。
又一栋高楼轰然倾塌。
震感传来,老居民楼颤动,噼里啪啦摇响了相框和碗碟。
……
迟邪从杂物间就手拿了个邮差包,把画像和书房内的照片、便签都装了进去。
这些东西带不出回忆,可留在身边,总没坏处。
他盘腿坐在地上,边装边说:“这俩人,一个把仪式图案拆成拼图,一个房间里就摆了五六副拼图,还挺有共同爱好。”
“拼图有意思吗?”裴月明装了半杯水,在他身边问,“我是指正常的拼图。我只在书上看过。”
“和你刚刚拼的仪式没区别,还简单得多。”迟邪把照片叠好,“你有兴趣?”
裴月明点头:“可以试试。”
“很容易能买到。我也没玩过几次,记得正常拼图是四五百片吧。”迟邪说,“难的有上千片,不过两个人会简单不少。”
裴月明拿杯子的手微微一顿,似乎略感意外。
迟邪没注意到,接着说:“事先讲好哈,可不能用法则。纯手拼的体验才正宗。”
“……好。”裴月明笑了下,“那就不用。”
不过几分钟,东西收拾完了。
迟邪拉上拉链:“我们走。”
裴月明却没动。
“有人来了。”他说,“法则很扭曲,是飞升者。”
话音刚落,一口巨大的钟凭空出现在上空!
法则【钟坠】。
它的阴影笼罩整栋楼房。
电光石火间血荆棘暴长,扑向它——
“等等。”裴月明抓住迟邪的小臂,“就让它毁了这里。”
于是荆棘停下。
下秒,洪钟坠落,以摧枯拉朽之势砸扁了楼房!
烟尘炸起,直冲天空。“哐!哐!哐!”那巨钟仍未停下,竟反复碾压废墟,又骤然转向,将隔壁几栋建筑一并砸穿!
如此重压下,楼内的煤气罐炸了,火势蔓延,卷着浓烟滚滚向上。刹那间这里满目疮痍。
废墟之下,荆棘顶着横梁瓦砾,撑出一片安全的空间。而毛茸茸的一群影狼围住他们,隔绝了坚硬的地面。
迟邪将裴月明护在身侧,低声问:“没事?”
“还有另一种法则,”裴月明却说,“是【蛛行】。”
影狼已奔出!
它们撞到障碍时,化作黑雾,眨眼又重新凝出利爪獠牙,和猩红的眼睛。狼群速度不减,眨眼冲出废墟外——
身着黑袍的身影,缓缓倒下。
他的头颅掉落,一路滚到影狼的脚下,双眼惊恐地睁着。
还是晚了一步。
荆棘撑开了废墟。迟邪率先踩着钢筋出来,又回头拉上裴月明。
两人来到尸体旁。
迟邪蹲下,很勉强看到尸体的脖颈、手指上,缠着几圈透明蛛丝。
【钟坠】需要手部动作的引导,而这动作又被蛛丝察觉。等法则发动,陈初几乎立刻杀死了他。
短短几秒内,蛛丝在他们面前涣散、飘去,再没有痕迹。乍一眼看去,这片废墟,和天使摧毁的没有区别。
“他开始销毁证据了。”裴月明摸了摸影狼凑过来的头,“他晚了一步,在离开前就该这么做的。”
“大概是因为,没办法在陈临声面前这么做。”迟邪站起身,“一个将孩子视为骄傲的人,是绝不想暴露这种秘密的。但至少说明,陈临声对仪式并不知情。”
“这算好消息?”
迟邪不置可否:“可能吧。”他拍拍裴月明的肩,“现在问题是怎么找到陈初。”
【借影】做不到大范围长距离探查。而直接用【审判】,等于是坐实迟邪就在桐州,肯定会引起飞升者的警觉,令他们放弃计划,错失线索。
“有个现成的人选没走远。”裴月明说,“找到他就可以了。”
“也是啊。”迟邪也讲,“得看他心态够不够好了。”
……
街上满是微笑着的人,情况越发严重,他们已能组成一支小小的队伍。
咖啡店的灯管闪烁。
周序低头,对着空杯子发呆,好像这样就能忘记陈临声的话语。
他已经发呆半小时了,许思阳小心说:“师兄,你还难过呢?”
周序:“……”
“咱们不是天天被骂么。”许思阳劝他,“你看他讲的几个人,就属你篇幅最长,还不是最看重你?我连提都没被提。当你觉得自己很烂时,不妨想想,我发了个网红视频骗你们进城呢。”
周序:“……”
许思阳说:“你是担心,老师不举荐你当S级调查员了?不举就不举,咱们等下次,师兄你又不是永远不举了。”
周序有气无力:“你特么少说几句吧,欠揍啊。”
许思阳闭嘴了,心想,老师讲的还真没错,师兄太在意别人看法。
还要加上一点,崇尚暴力。
周序一直盯着咖啡杯。白色的杯壁厚实,有一道道磨痕。
他拿指甲划过磨痕:深浅不一,令人心烦意乱。他沙哑道:“真想来根烟。”
“室内抽烟可不好。”一道声音传来。
许思阳猛抬头,看到迟邪走进来,紧接着裴月明也出现了。
周序还是有气无力:“城市都快毁了,谁还在乎这个?”
他也抬了头,目光停在那两人的同款衣服上。
一件写着“我最棒”,一件写着“你最棒”。
周序:“……”
他之前没注意,此时想起汪清说的,这两人有感情纠纷,还在钟楼里偷偷摸摸地亲,瞬间表情复杂。
裴月明侧头问:“迟邪,你会冲咖啡么?”
吧台就在旁边。
迟邪取出咖啡豆和滤纸时,裴月明坐在了周序对面:“长话短说,我们需要找到城中的飞升者,以及那位名叫陈初的调查员。他们可能与古城有关。”
周序垂头,继续抠划痕:“我……别找我了,我没这个能力。”
他心不在焉,完全不是能用法则的样子。
裴月明又问他:“陈临声是个怎样的老师?”
周序仍是摇头:“我没心情聊这个。”
裴月明说:“我也有位老师,跟着他许多年。”
周序顿了下,抬头看他:“……他也会骂你?”
“不会。”裴月明说,“他对我很满意。”
周序:“……”
那你说个锤子!!
“他讲过,能教我的东西太少,担不起这个称呼。”裴月明的声音平和,“后来,我们彼此的理念有了分歧,来往就不如以前密切了。”
周序怔了怔:“所以……你们不再是师徒了?”
“不。”裴月明说,“直到他因我而死,这段关系都从未改变。”
周序手上的动作停住。
他低声道:“抱歉。”
“没事,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裴月明说,“这些日子,我陆续接触过陈临声的几个学生。他如此严厉,不留情面,却还有那么多人渴望他的认可。我难免会想,他是怎样的老师。”
周序默不作声了一阵子,问他:“真的没有烟吗?”
一杯咖啡放在了裴月明面前,有着歪歪扭扭的拉花。
迟邪在裴月明身边坐下:“他不喜欢烟味。真想抽的话,车上有半包,等下我和你一起去。”
“……也行。”周序点头。
他深呼吸一口气,缓缓开口:“我不知道该从哪个地方讲起……大概要从,我小时候说起。”
周序的母亲是开花店的。
周序幼时的回忆总带着花香。他在店内玩耍,跑过月季和绣球,一眨眼又会撞见满墙的向日葵。所以,当他觉醒了法则【风时花】,没有人感到惊讶。
唯独周序不满意。
刚步入青春期的同班男生,皮实又贱兮兮的,他们认为一个男生有这种法则,真是奇葩,总拉帮结派笑他。
笑他身上总有散不掉的花香,笑他只有女生才会喜欢这种东西。
周序回忆着:“当时我不懂,为什么男的不可以喜欢花。但他们都这样讲,我就觉得真的做错了什么。”
他继续讲:“我成绩很差,认识了一帮不太好的朋友。他们告诉我,烟味能盖住花香,那帮人欺负我是因为我太软弱,只要拳头够硬,就不怕这些了。”
“我开始抽烟喝酒,总是打架。确实没人再敢笑我,老师也拿我没办法。”
迟邪问:“你家里人不管?”
“我爸常年在外地,我妈是个很……柔弱的人。”周序说,“我和她说在学校被欺负,她叫我不要惹事。她不敢管别人,同样不敢管后来的我。”
“我浑浑噩噩过了好些日子,以为这辈子都要这样,直到我遇到了老师。”
那天,周序在巷子约架,鼻青脸肿地赢了。对面见打不过,发挥了卑劣但有效的一招:摇人。
摩托车带着肌肉大哥们来了,周序撒腿就跑!
他四处乱钻,等回过神时,已经到了议会附近。
周序路过议会许多次,可那天,有人叫住了他。那是个身姿挺拔的中年人,说你天赋异禀,比起在街头打架,应该试着当调查员。
“我觉得他在胡说八道。”周序笑了下,“我告诉他,家里人不让我当调查员。而且我不喜欢花,很讨厌自己的法则。”
那个人却说,不喜欢花的人,怎么会拥有这种法则。
他还说,不该浪费你的天赋。你跟我去城市外,那里有肆虐的异常,也有一片花海。
鬼使神差地,周序跟着他走了。到了常人不会踏足的郊区,【万流线】摧枯拉朽地杀死异常。
周序看到了花。
大片大片的花海,与空中的金线一同飘摇。
他从未见过这等繁盛。
我叫陈临声。那人讲,不想跟着我看看,世界上更多的景色吗?
“然后我就成了他的学生。”周序说,“他教会我很多,除了教我操控法则,也让我慢慢接受了它。”
他长舒一口气,再次笑了:“老师讲的没错,我确实有天赋,很快成了出名的调查员。我很感激他。”
“就这样过了快十年,我偶然知道,以前老师还有个很厉害的学生……我们就叫她师姐吧。”
“师姐是老师的第一个学生,也是A级调查员。”
“老师举荐她当S级。按规定,过了三到五年的考察期,她就能成为议会中屈指可数的存在……”
“考察期内,师姐全力以赴。”周序苦笑着,“你们也猜得到,结果不太好,她死在很遥远的地方。那时候刚好是考察的最后一年。”
“那么多年,老师从未举荐其他学生,也从未提起师姐。但最终在去年,他举荐了我。”
裴月明轻轻晃着咖啡杯。
杯中还剩最后一点咖啡。迟邪加了奶和糖,温热浓郁的苦和甜交织。
S级调查员需要面对的,比A级要危险得多。这也是为什么它要求极高。
裴月明问周序:“你觉得,陈临声终于认可了你?”
“大概吧。”周序还是苦笑,“不重要了,反正他也打算撤回举荐。只是,只是,我原来以为……”
他沉默几秒,轻轻摇头:“算了,没什么。是我能力不够。”
他再次看向裴月明:“我想,恩师或者爱徒离世,对任何人都是难以接受的。”
裴月明没有立刻回应。
这短暂的迟疑,在他身上是前所未有的。
一丝疑虑,在迟邪的心间蔓延开来。
周序继续讲:“我想知道,裴月明你的老师……把你视作骄傲吗?”
“一开始是的。”裴月明回答,“之后我不知道。”
“……原来如此。”周序点头,“看来,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他笑了下,“讲出来舒坦多了,我抽根烟就来帮你们。”
迟邪把车钥匙丢给他:“在那辆烂面包车的手套箱里,你先去拿,我待会就来。”他一指裴月明,“他还想再喝一杯咖啡。”
裴月明:?
他被迟邪搂到了吧台后的储藏室。
狭小的空间里弥漫着浓郁的咖啡味,还有砂糖的甜香。迟邪把门关上,双手一撑,将裴月明困在自己与存放咖啡豆的台面之间。
裴月明的老师,又或者,以那时的称呼该叫“师父”,名叫鹿云徊,是个相当有名的夜狩。
所有人,包括迟邪都认为,鹿云徊和其他夜狩一样死于裴月明之手。
可刚才,裴月明的迟疑很奇怪。
迟邪仔仔细细打量裴月明,从眉眼、鬓角,到微抿着的唇线。
“我有个问题。”他突然问,“如果一个学生,比老师还厉害得多,还会对老师怀抱敬佩吗?”
“你是指,我和鹿云徊?”裴月明淡淡说,“我对他确实谈不上敬佩。”
他一下子就明白,迟邪意在指谁。
迟邪点头:“也是。”
“可他收留了幼时的我,又领我入门法则。”裴月明说,“恩情深重,担得起这个称呼。”
迟邪看着他,身体前倾几分,拉近了本就毫无边界感的距离。他又问:“那么,是你杀了鹿云徊么?”
裴月明沉默两秒。
随后他略为昂头,面向迟邪。
“不是。”他答道。
但裴月明又说,鹿云徊因他而死。
难以言喻的情绪,在迟邪心中炸开。
疑云非但没有散去,反而翻涌出更多谜团。可奇异的是,在纷乱思绪中,他竟感到一丝没由来的轻松。
“……我知道了。”迟邪说。
裴月明平静道:“我也可能在说谎,不是么。”
“是啊,很有可能。”迟邪笑了下,“我第一次听你主动讲起过去,还是挺高兴的。是谎言的话,以后总能找到破绽,是真话就再好不过。都比什么都不说要强。”
裴月明:“……”
“只可惜,不是讲给我听的。”迟邪说。
裴月明却笑了:“怎么会这样想呢。”
迟邪一怔。
“你去和周序提飞升者,明显更合理。”裴月明笑得深了,眼尾有微微上挑的弧度,“你不会以为,我真的想喝咖啡吧。”
迟邪:“……”
迟邪也笑了:“谁知道呢,说不定是我泡咖啡的手法太好了。”
“是不错,但不是你打着咖啡的幌子、把我拉进小房间的理由。”裴月明说,“去找周序吧,我们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迟邪走出店外时,周序正靠着面包车,吐出一口烟。
“这烟也太烂了。”周序给他递烟,“执行者就抽这种东西?”
“不是我的烟,这车主留下的。”迟邪也靠在车边,“我就不用了。”
“戒了?”
“没兴趣。”
周序低笑起来:“你们执行者命那么长,还那么养生。”
他弹弹橘红色的烟灰:“我知道很久之前,你们怀疑过老师和飞升者有关联。说实话,我觉得是无稽之谈,他对裴照的憎恶绝不是演的。我会帮你们找到飞升者,还有那个叫陈初的人。如果这能打消老师的嫌疑,那再好不过了。”
迟邪:“我也希望看到这种结果。”
周序再次深吸了一口烟:“事先说好哈,我只能知道哪里有人,察觉他们的举动,可分不出谁是谁。”
“已经够了。”迟邪说。
周序点了点头。
【风时花】与寻常法则不同。它的覆盖范围,是所有花开过的地方。
而每个城市曾也是荒原。
荒原上,开过数不尽的花。
烟灰跌落时,一阵无形之风席卷而上,带着花香贯彻苍穹。它灌满大街小巷,又轻拂过草木,摇曳着晾衣绳上的衣衫,掠过每一个人。
极远处的临海街道上,建筑熊熊燃烧。
陈临声和陈初并肩走着,忽然回了头。
“……周序?”
风没有回答,继续吹着。
吹乱了斑白的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