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雨蝴蝶
久远之前,裴家正值鼎盛。
一脉南下,一脉北上。
其中南方这一支最为兴盛,他们定居于四季长晴之地,性格磊落,掌握的法则多数与“光”有关。
数人成为夜狩,破开幽暗长夜,声名远扬。
裴月明作为家中幼子,就出生于这样一个时代。
他的父亲裴行肃,为人端方,处事持重,很受他人敬重。
裴月明五岁那年,云龙来了。
当时最顶尖的夜狩,在翻滚云海中,隐约察觉了云龙的存在。
云龙似乎对世人并无恶意,只是常年漂泊,行踪渺茫。从未有人目睹它的真容,离得远了,它的气息便彻底没入云雨。每隔数十年,它旅经更近一些的天穹,夜狩们才能察觉它的存在。
机会难得,裴行肃把孩子们叫到跟前。
他不说云龙的事,只嘱咐这几日多留心,天地间若有任何不寻常的动静,立刻告诉他。
这是一场无声的考验。
上一次云龙临近时,裴家几个孩童察觉到了。
后来的数十年果真证明,他们天赋异禀,终成栋梁。
几个孩子年龄相近,最大的裴砚不过十二,最小的裴月明刚满五岁,听了父亲的话都是一头雾水,默默记在心上。
云龙行经裴家上空的那日,细雨绵绵,浇得春日的新芽温润。裴砚第一个跑来,告诉父亲:“父亲,云里有东西在动。”
裴行肃面露喜色,拍拍他的肩,又叮嘱他不必告诉弟妹。
然后,是三子裴琛。
比起裴砚,他要迟疑一些:“父亲,今天的天……看着让人特别闷。”
这也算是察觉了。裴行肃摸着他的脑袋夸赞。
一直到正午,雨势渐强,再没有别的孩子过来。
但有两个孩子能察觉,已是相当厉害了。家中其他长辈闻讯而来,纷纷道喜,都说这一代后继有人。
到了午后,裴月明也来了。
他抬着一双墨黑的眼睛,轻声说:“……雨里。”
裴行肃心头一喜,刚要细问,就听裴月明说:“今天的雨里,有蝴蝶。”
裴行肃怔住了:“雨天怎么会有蝴蝶?”
裴月明:“就是雨变成的。”
这话太古怪。
裴行肃没有立刻说什么,心道,难道裴月明真的察觉到了什么?
他叫上几位兄长,大步走入雨幕。几人用法则遍寻四周,驻足凝神,可无论怎样,雨水仍旧只是雨水。
裴行肃归来时衣衫已半湿,长叹一声,蹲下身,拉过儿子微凉的小手。
他缓声说:“月明,父亲和叔伯们都看过了,外面只有雨,没有什么蝴蝶。”
孩子还是以同样的目光,静静看着他,似是不解。
裴行肃摸摸他的头,依旧语气温和:“记着,任何时候都不能说谎。是不是知道哥哥们被夸了,心里着急?也想让父亲夸你?”
裴月明只是讲:“它们到处都是。”
裴行肃只当是孩童的遐想。
这个年纪的孩子,有些天马行空的念头也属寻常。
裴月明出去后,通过裴行肃掩上的门,听到隐约的低语。
裴行肃和夫人沈宜说起今日的事。刚开始,他们说的是裴砚和裴琛,两人的话语间皆是喜悦。
随后,他们谈到了裴月明,谈到了蝴蝶那事。
“……当时你给他改名‘月明’果然是对的。”裴行肃说,“我总觉着‘裴照’这个名字太大,他压不住。”
沈宜的嗓音温软:“哪儿想那么多?只是他出生那晚,月光实在太好,才临时起了换名字的念头。一个‘照’字而已,谈何压不住?”
裴行肃沉默片刻。才道:“大概总叫我想到‘照见天日’、‘照彻长夜’这类词。”
“你呀你,老是胡思乱想。”沈宜嗔怪道,“年轻时你还总跟孩子们说,我们裴家人定居在向阳之地,性子磊落,觉醒的法则多是至明至烈的光,天生就该去驱散黑暗。怎么如今给自家孩子起个带‘照’字的名,反而前怕狼后怕虎了?”
她拍了拍丈夫的手臂:“平时多夸夸孩子,尤其是月明,年纪还小。别总在他们面前端着。”
裴月明还要听下去,肩头忽然一重。
“喂!”裴砚不知何时凑了过来,揽住他的肩,笑得爽朗,“站这儿发什么呆呢!”
裴月明摇摇头,没说话。
孩童之间,差了几岁,身形便已是天差地别。
十二岁的裴砚比他高出太多,此刻弯着腰,看着面前的幼弟,眼底是藏不住的兴奋:“你知道吗?叔伯说了,今天雨里经过的,是云龙!”
他晃着弟弟的肩膀。
裴月明被他摇得前后直晃,依旧是抬头,努力看着他。
裴砚在那双极深的眼中,看到了神采飞扬的自己。
“裴月明,”他又开口,声音放轻了些,“就算你和其他兄弟姐妹一样,暂时没显出天赋,也没关系的。”
他不自觉捏了捏裴月明的脸,笑说:“我和裴琛以后会很厉害,足够保护你们。”
指尖的触感温热。裴月明下意识抬手,碰了碰自己被捏过的地方。
“月明以后想做什么?”裴砚问他,“你好像更喜欢看书,对不对?不喜欢打打杀杀的。”
裴月明垂眼,回答:“没想好。”
“也是,你还小呢。”裴砚说,“没关系,时间还长。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哥哥姐姐们总会比你先长大。”
他又捏捏裴月明的脸,指尖亮起一簇温和且明亮的光。
“父亲说了,我的光很亮。”他笑着说,带着独属于少年的骄傲,“不管遇到什么,我和裴琛都会照亮路。我们会保护好你的。”
当天傍晚,裴月明独自走出了家门。
路途不算太远,只是孩童的身躯弱小,走起来也是很费劲。还好,雨忽而小了,春草轻轻在风中摇晃,风里带着泥土的气息。
他撑着一把对他而言过大的纸伞,摇摇晃晃地穿过森林,爬上一段缓坡,到了静谧的山谷间。
裴月明蹲下来,看着地面的水洼。
每一滴雨落下,都跳出了四下飞溅的小水珠。
那些水珠,溅出了翅膀般的形状,在风中轻轻一晃——
化作了振翅的蝴蝶。
一只,又一只。
雨水凝成的蝴蝶悄然振翅。
正是它们,把裴月明带来了此地。
这世上,从没有任何人察觉过这等异常。
全世界都是振翅的雨蝴蝶,它们悄无声息地环绕着裴月明,翩翩飞舞。
通体晶莹,映着天光与草色,一只轻轻停在他的肩头,风一吹,就化作雨雾散去。
裴月明依旧是举着伞,轻声说:“为什么他们今天……忽然提起你?”
在他身后,那连绵的山脉动了。
洁白如云的龙躯缓缓舒展,在渐起的雨雾中浮现。
它垂首,眼眸莹白,映出孩童小小的身影。那目光,好似被雨水洗过的月光。
裴月明站了起身,回头望它,又问:“你不是一直都在吗?”
巨龙深深吐息。
几乎像是一缕笑意。
那吐息化作绵绵春雨,拂过裴月明身边。等风过后他再睁眼,眼前只剩空濛的山谷与暮色。
云龙已归于天际。
但裴月明仍能感觉到它。
从很久以前就是如此。
夜狩们等待数十年,才能捕捉到一缕它途经时的痕迹。可对裴月明而言,感知它的存在,就像感知一场雨,或者一阵风那样寻常。
只有今天不同。
只有今天,它真正降临,送来了这场振翅的、透明的雨。
裴月明心想,下次云龙再来,他要与家人一同看雨。
虽然要等很久,但没关系,时间还长。希望到那时候,他们也能看见这些蝴蝶。
然而,这是他最后一次见到云龙。
后来血色之夜降临。
裴家上下,竟然只有一个孩童幸存。
鹿云徊赶到时,在尸山血海中,远远见到了那个孩子。
那孩子的眼中,好似盛满了夜色。
而在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深处,又有自血中浮现的一点亮光,锋利而狰狞。
鹿云徊叹息一声,正要上前,忽然顿住。
“……是你杀了他们吗?”裴月明抬起脸,轻声问。
鹿云徊不答。
他怔怔地望着孩子。
望着那刚刚诞生的法则。
无数阴影升起,翻滚着膨胀着,在裴月明身后凝聚,悬于半空,吞噬一切。
世间从未有过如此寂静而恐怖的景象。
那是一轮黑色的太阳。
所有的光都被抹去。但在那个瞬间,鹿云徊心底却骤然雪亮!
“……不,不是我。”他压下狂飙的心跳,低声回答。
这个孩子,掌控着最深重的黑暗,却必将照彻长夜。
鹿云徊向那片黑暗伸出手:“跟我走吧。”
于是,这世上有了裴照。
他曾深陷悲痛与不甘,也曾挥洒意气与锋芒。
他看穿了所有法则,揭露了诸多仪式,也曾在某个初晴的冬日,将那个沉重的真名,告诉过另一个眼神倔强的少年。
他再没见过云龙。
云龙遨游天际,一去便是数十年。可裴月明的人生太短了,二十余载,等不到下一次的归期。
他也再没见过,那些振翅的雨中之蝶。
五百多年的光阴呼啸,被风吹散,化作山间连绵不绝的雨。
昔日纯白的巨龙,已是枯骨。
迟邪默不作声地听着。
裴月明的语气依旧是克制简洁的,甚至称得上冷淡,就像只是淡淡提起了,一个道听途说的故事。
风吹斜了细雨,落在迟邪的肩头。
一片冰冰凉凉的湿意。
“刚醒来时我的身体虚弱,花了很长时间休养。”裴月明说,“很久之后才知道云龙死了。”
迟邪问:“那个时候,你在哪里?”
“一个叫青萍的小镇子附近。影鸦见到镇上的灯光,我就过去了。刚巧有一家人遇到了异常,我就解决了。”
他继续讲,语气依旧平静:“他们虽然惊讶我的穿着和状态,还是让我留了下来。大概是觉得我太虚弱,放任不管,肯定会死在外面。”
“那家人开文具店,让我暂住在阁楼。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浑浑噩噩,有时候一天要睡上十几个小时。他们上来过好几回,大概是怕我悄无声息地死在上面。”
“阁楼有台老电视,他们觉得我一天到晚待着太闷,给我接通了。后面缓过来一些,我就开始找书,找报纸。”
那时,他常在阁楼昏沉醒来。
醒来时,黑狼把头放在他膝盖上,渡鸦审视电视里,那全然陌生的世界。
书和报纸越堆越高。
一遍又一遍,新闻、节目和电视剧电影。
一页页翻过,百科全书、词典、名著和小说诗集。
学习常识,模仿用词,揣摩态度。
强迫自己融入世界,虚构出另一段人生,看三百年光阴化作一行行白纸黑字,指尖轻轻一划,就划过了。
迟邪想起,他第一次去到裴月明的书店时,也是这样的场景。每本书都有非常明显的翻阅痕迹。各类设备的说明书,也被整整齐齐归在一起。
裴月明说得轻描淡写,好似那个在昏暗阁楼、独自摸索世界的人,并不是自己。
但其中的艰深与孤独,是任何人都难以想象的。
裴月明:“我的身份太特殊,所以,就要更在这方面下功夫。必须不断学习、模仿其他人,至少,与人相处时不露出明显破绽,才算是勉强合格。”
“我为此花了……非常多的时间和精力。”
“后来我意识到,想要真正了解现在的调查员和异常,光靠道听途说,是远远不够的。而且也不能一直住在别人家里。”
“利用飞升者,我弄到了孤儿院的证明文件,然后加入议会。我租了间小房子,尽可能低调,解决不起眼的异常,一边换取生活所需,一边了解局势。”
迟邪沉默了一阵,神色复杂:“这就是你给自己定级为F的理由?”他揉了揉眉骨,“平心而论,一个吊车尾的F级可比什么C级D级显眼多了。”
“当时我没这个概念。假设重来,我会更注意分寸。”裴月明很轻地笑了下,“但这不重要了。我隐约察觉飞升者在谋划什么,就开始追踪。”
“靠着他们遗留的仪式痕迹,我找到邺州附近。对下一步一筹莫展时,就遇到了乔雪雁,发现地下的蛇骨正在缓慢复苏。”
“我的身体不好,也要防着主教那样的强敌,所以,必须等到衔尾蛇将房间重构后,才能实施仪式、剥离青苔。于是我买下她的书店,一边静养,一边等待。”
迟邪低声讲:“可是在那之前,你遇见了我。”
“确切来讲,是你找到了我。”裴月明说,“你是最大的变数。”
又一团云雾,卷过巨龙灰白的骨骸。
裴月明:“自从醒来,我的确没再感受到云龙的气息。它的事,我也是偶然听说的。那时精力不济,并没有过多了解,只是想着……”
他停顿了好几秒。
“想着什么?”迟邪问。
“也没太特别的想法。”裴月明回答,“只是想着,‘哦,它竟然也不在了’。”
他又笑了下:“我还有太多要做的事情,实在无暇分心。它的死,对我来说一直没有实感。”
迟邪望向那片山脉:“但,你来到了这里。”
“是啊。”裴月明轻声说,“直到现在才意识到,原来,它真的死了。”
这一刹那,仿佛又回到了昨夜窗边。
深夜遥远的车灯,冰凉的风带着水汽。
——独自立在窗前,看着竹子看着雨,看着遥远的群山,与群山尽头的龙骨,想起的却是雨中万千透明的蝴蝶。
裴月明:“残日代表死亡,作为祂的宿敌,青苔之所以能复活异常,靠的是吞噬掉它们体内的‘死亡’。”
“触碰龙骨时,我感觉到青苔在被排斥。”
“那种感觉就好像是……”他斟酌了一下用词,“好像是,云龙不想复活。它在拒绝青苔。”
迟邪猛然想起自己面对骨骸时,那阵莫名的情绪。
原来,他是直觉般意识到了,来自云龙的痛苦。
“陈临声当年带来的仪式,并没有失败。”裴月明站起身,“所以现在,该让它安息了。”
他走到龙骨之前。
云雾拂过周身,雨水在外套上,滚落出一道道湿润的痕迹。
裴月明昂起头,腕间阴影无声一划——
鲜血飞溅!
殷红在阴影的牵引下,凭空写出古老的文字。龙骨上,早已黯淡的血痕,瞬间如活物扭曲,闪过诡异的光泽。
迟邪站在裴月明的身边,仰头,看见漫天铺满的文字与图案,涌动、生长与旋转,宛若星轨。
那熟悉的不适感,再度袭来。
文字铺天盖地涌进意识,带着千钧般的力道,拼尽全力排挤他,几乎要把他冲垮——
一只手伸过来,扣住他的手腕,将他拉入了自己的领域。
于是那狂潮,在迟邪周围分开了。
温顺而平和。
他再次看到裴月明的世界。
鲜血为墨,阴影为笔,肆意写就。漫天字符如群星俯首,呼啸着盘旋着,尽数归于他身前。这世间所有的奥秘与法则,生来只待他一人驱策。
裴月明没有回头。
直到青苔循着血腥气,顺着龙骨涌来,他都只是握着迟邪的手。
当迟邪将青苔封入特制的容器,文字才全部消失。除了裴月明腕间的血,如同什么也没有发生。
只是,龙骨莹白了一些,周围的风声也轻了。
坐回亭中,雨还是细细落着。
迟邪低头为裴月明包扎伤处。
再抬头时,他看见那因失血而苍白的面孔。裴月明正微微侧过头,面对着那片云雾深处的山脉。
那里白茫茫一片,好似什么都没有。
“……走吧。”裴月明轻声说,难掩疲惫,“我们回雨村。”
迟邪:?
迟邪动作一顿:“你这就打算回去了?!”
他猛拽住裴月明的另一只手。
裴月明莫名:“我们的目的不是达到了……”
“达到个锤子!你不去找那个龙脑袋了啊?”
裴月明迟疑道:“头骨也许根本不在这里。即使在,找到也要耗费不少时间。而且……”他顿了顿,“它拒绝青苔,已经选择了安息。去打扰一具遗骸做什么?”
“你又不是别人!人家还给小时候的你看蝴蝶呢!你给我讲了老长一段的云龙故事,把气氛烘托到这儿了,然后就跑了,这叫烂尾这叫欺诈啊!”
裴月明再次迟疑:“烂尾,是什么意思?”
“你现在走了就是烂尾!”迟邪一把按住他肩膀,盯着他的眼睛,“裴月明你听好,如果我是你,现在绝不下山。我会立刻去找云龙,要是那个叫迟邪的混蛋敢废话一句不让你去,就直接给他脸上来一拳,然后一脚把他踹下山!”
“……以我的体力,大概做不到这点。”裴月明谨慎评估了一下自己和迟邪的体格差距。
“谁让你真打了?”迟邪笑了,“哪怕头骨不在这里,哪怕没有蝴蝶,你也必须去找。你我之间的遗憾已经够多了,至少有一个故事,要有结尾吧。”
风雨晦暝,云龙已死。连裴月明自己也不过是拖着一身病骨,强行留驻人间。
那个知道他秘密的少年不再是少年,眼中光彩却未褪去。
那是记忆中永远灼热的琥珀色。目不转睛,神情如故。
裴月明沉默良久。
“……好。”他轻声说,“那我们就去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