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云龙
穿过迷雾,下到半山腰,他们重新找到了棠依依。
少女眉头微蹙,纠结道:“我是真的不知道头骨在哪里……”她顿了下,“不过,今天天气真的很好。也许,我能带你们走得很远,去雨雾最浓的地方。”
【寻雨】无声地漫过雨幕,感受群山间的气息。
龙骨散落各处。跟随棠依依的步伐,他们开始了一场漫长跋涉。
不知走过多少个山头,不知深入了多少片浓郁湿气,都没有结果。哪怕【寻雨】裹挟着风与云,让旅途变得轻松太多,裴月明的体力还是快撑不下去了。
棠依依也是满头汗珠。
她擦了一把额头,喘息道:“好久没走那么远的山路了。还好、还好,就剩几个地方没去了。”她扭头打量前路,忽然停住,“欸——”
她揉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不远处,是一片异常白茫的大雾。
大雾笼罩着的那处山峰,像是一晃眼间突然出现的。
“以前它在这里吗……”棠依依喃喃,“怎么没印象呢?”
【寻雨】穿透不了那片雾。
它兀自翻涌着白色。
旁边,裴月明静静捧着保温杯,喝了一口热水。
仪式消耗很大,又失了血,此时他面色苍白,嘴边呵出的白气,转瞬被雨水打散。
“去那里看看。”迟邪压低声音,“总能把所有地方都走遍,一定会找到。”
休整片刻后,三人再次出发。
到了那山下,雾气浓烈到要吞没一切。
棠依依仰头看去,忽然讲:“我就送到这儿了。”她伸手碰了碰那雾气,“这个地方……和【寻雨】没有那种血脉相连的感觉。它不属于我的家乡。”
她扭头看向两人,盈盈笑道:“看来,云龙真的很喜欢你们呢。快去吧。”
于是,裴月明踏入了那片雾中。
林间的上坡路很难走。以他的体力尤为艰巨。
迟邪又一次走在了他身前,只是这次,他没再去抓衣袖,而是直接握住了裴月明的手腕。
稳重的步伐,挺拔有力的身躯,踩平了松软的落叶,拨开了流水般的雾气。
掌心干燥而滚烫,体温顺脉搏传来,稳住虚浮的脚步。在踏上陡峭的石块时,裴月明微微一晃,而迟邪及时用力,替他撑住了平衡。
两人无言向前。
不知从何时开始,所有枯枝败叶,所有忽然窜出的树影,都消失了。就连脚下那土地,好似也在白雾里消融。
他们行走在一片无垠的、柔软的白色里。
就这样不知走了多久,走到裴月明能听见自己沉重的呼吸,还有越发激烈的心跳。在迟邪掌中的脉搏,突突直跳。
再往前走。
往前走。
就像许多年前那个年幼的孩子,撑着过分大了的纸伞,艰难走过林间,走向春雨中的山谷——
时过境迁,往日不再,这一回有人与他同行。
忽然,一束金色的天光,温柔地拨开了白茫。
影子骤然清晰,万物轮廓分明。
他们抵达了山巅。
雾气四散,天色温柔。傍晚的天光洒落,光中飘着细雨,每一丝都闪着碎金般的微光。
苍白的龙骨静卧于山坡上。
那颅骨庞然,眼窝空洞。
半面已彻底碎裂,被巨兽的爪拍碎。而另外完好的半面被长草簇拥,骨缝间生出鲜花。
这是它的陨落之处。
雨水飘落。
跳进浓密的草间,跳进晶莹的水洼里。
裴月明呼吸一滞,反手抓住了迟邪的手臂,力道大得勒人。
万千透明的雨蝴蝶,在光影中翩跹。它们漫山遍野,轻轻振翅,就飞过了三百年光阴,从童年飞回他的身边。
裴月明怔了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迟邪。”
“嗯。”
“你看见了吗?”他问,“你……看得见它们吗?”
迟邪转过头。
山风拂过,雨丝斜飞。透明的蝶影,流转着光泽,落在面前人的肩头。
“我看到了。”他笑说,“裴月明,雨里真的有蝴蝶。”
风变得很轻。越来越多的雨水,汇聚在龙骨空荡荡的眼窝里。
它们没有化作泪水流下。
那一汪清澈映着天光,微微闪了闪。
恍若笑意。
……
连绵两百年的雨停了。
第二天,棠依依推着奶奶出来晒太阳,久久凝望晴空下的山谷。
临别时,棠依依送他们到村口。
她忽然讲:“龙竹没枯萎,而且【寻雨】告诉我,这里以后还是会经常下雨的。”她托腮感慨,“不知道以后,会不会有更多人来村里玩。”
迟邪说:“我以为你会舍不得这场雨。”
“雨看久了,也会想看看太阳呀。”棠依依笑起来,“再说了,老人家总该多晒晒的。”
越野车驶上盘山公路。
迟邪打开了一点窗,风吹过他的黑发:“以后,不知道有没有人能再找到云龙。”
“应该不会。”裴月明说,“我有种感觉,这是我们最后见到它和雨蝴蝶了。”
“这样下结论会不会太早了?”迟邪笑了笑。
“或许。对于它来讲挺好的,不会再被人打扰。”
裴月明微微侧头。
窗外是格外澄澈的蓝天。
最后他说:“对我来说,也挺好。”
接下来,裴月明一路上都没出声。
尽管他向来话不多,可这沉默还是太反常了。迟邪给他薄荷糖,他默默接过去,迟邪问他是不是晕车,他也只是低声讲了句不晕。
一直到机场旁的酒店,裴月明进门,罕见连衣服都没换,直接陷进了床里。
“你这到底怎么了?”迟邪问。
裴月明:“迟邪,你真的没有觉得,身上哪里疼吗?”
“疼?”迟邪活动了下肩颈,“没有啊,为什么会疼?”
“……没事。”
裴月明翻了个身,浑身肌肉都是僵痛的。
那山路实在是太长太难走了。只有迟邪,才能走完还能跟没事人一样。
他躺了一会儿,还是浑身不适,想起身洗把脸。结果刚下床走出几步,整个人突然顿住,一手猛撑住桌边!
迟邪吓了一跳,扶住他:“晕车?低血糖?恶心想吐?”
裴月明不回答,身体轻轻颤抖。迟邪脸色微变:“心脏不舒服?!”
“……不是。”裴月明艰难吐出几个字,声音紧绷,“……腿,抽筋。”
他被迟邪硬生生架回了床上。
迟邪蹲下来给他拉伸肌肉,等那痉挛过去,又给他小腿上敷了条热毛巾,说:“你看看你看看,昨天说要背你下山,你死活不愿意,现在好了吧。”
裴月明趴在床上,头埋在被子间不说话。
“死要面子活受罪啊。”迟邪感慨,“我要是你,我就骑着自己下山。”
裴月明:“……”
大概是浑身太疼,思维也乱了,他脑中不受控制地闪过那画面,实在不忍直视。
他委婉道:“这样好像……不太礼貌。”
迟邪啧啧摇头:“所以说啊——”
好在接下来的几天,完全没有体力活动。迟邪去议会借了个人,给他治好了仪式时手腕的伤,也缓解了肌肉的酸痛。
等五天后抵达皓城,裴月明好多了,就是还有失血导致的嗜睡。和医院那时一样,迟邪给他塞了不少吃的补的,奈何气血实在不足,还是得慢慢养回。
从机场开车,到了城市街道上,随处可见淡青色的灯笼,形状宛如弯月。
“先吃饭,带你去个熟人的店。”迟邪笑说,“记得邺州那家餐厅吗?”
“老板叫黑石?”
“对。这里是他的总店。”
到了餐厅,依旧是大理石台面,小艺术灯和油画。
包间的气氛私密,桌上的玫瑰花瓣沾着水珠,中间是一盏香氛蜡烛。
裴月明坐下后,听着悠扬音乐,问:“你是不是带错人了?”
“你上次就问了同样的问题。”迟邪有些奇怪道,“这餐厅怎么了?”
“……没。”裴月明把餐具旁的花瓣拨开了一些。
鹅肝酱与芝士浓郁,比目鱼入口即化。
裴月明安静吃着。
迟邪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前几次迟邪就发现了,当裴月明尝到好吃的,眼下会弯出一个极其微妙的弧度。尝到东星斑和比目鱼时,尤其如此。
不知从何时开始,他居然能察觉到这点。明明在外人看来,裴月明还是一副平静无波的表情。
要是看不出来,迟邪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这个人爱吃鱼。
裴月明很少谈论自己,或者表达想法与情感。
在雨村,已经是极为难得的主动。
归根结底,裴月明这个人,总有着过分清晰的理性。
正如古城的回忆里,既然过去的自己必定要死,那就利用他逼出潜藏的强敌,再借迟邪之手了结自己,换取一点清白的筹码。连自己的死亡,都要物尽其用。
见云龙,对现状是无济于事的。
于是他将所有情感,都克制在某条线之后,从不越界,亦不索求。
餐厅的灯柔柔照下。
他眼下那一点的弧度,也落在那片柔软里。
迟邪忽然开口:“喜欢吃鱼就说嘛。”
裴月明的动作一顿。
“以后可以多点。”迟邪说。
银色餐刀在空中滞了几秒,映着烛光,轻轻落下。
“……好。”裴月明回答。
吃完饭走出餐厅,夜间的凉风吹来。
裴月明出门前带了件薄外套。他走在风中,手指蜷缩了一下。
迟邪看着那只手,看着它安静地伸进外套口袋。他的手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拉开了车门。
回到车上,两人身上的那一点寒意在车内捂着,很快消散了。
迟邪启动车辆,听见裴月明喊他:“迟邪。”
“嗯?”
“谢谢。”
迟邪挑眉:“为了那条比目鱼?”
“对,很好吃,我很喜欢。”裴月明很轻地笑了下,“也为了……其他所有。”
“突然这么坦诚,我都不习惯了。”迟邪笑说,“果然还是鱼太好吃了。”
“可能吧。”裴月明也笑。
车内安静了片刻。
路边的弯月灯笼依次亮起,光芒滑过他们的侧脸。
“不过,”迟邪说,“我做的一切都是自己选的,你不用有负担。”车辆无声地滑过主路,“即使是你伤了我的时候,我也不觉得你欠我什么。”
“……不。”
“什么?”迟邪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错了。”裴月明轻声说,“对其他人,我心中……并无亏欠。”
他的神情在昏暗中几乎是柔和的,一字一句道:“但如果这世上真有一人,让我觉得有所亏欠……那从头到尾,都只是你而已。”
平稳行驶的车身,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车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迟邪握着方向盘的手收紧,指骨因用力而泛白。
可是,那么多人死了。
有一瞬间他想和平时一样,漫不经心地笑着问一句,这是真心还是假意。
但话语没出口。心口刺痛,为那荒谬感而战栗。
然而,那痛楚里,竟裂开一丝腥气的甜。
冰冷的质疑。
与难以自抑的柔软。
该怎么形容?
几秒之后,迟邪才抓住那个意象——
是一把刀。
淬着冰,裹着蜜。来得轻描淡写,却毫无阻碍地捅穿了他的心脏。
从始至终,裴月明于他而言,都是这样的一把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