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惊变
一路上,他们再没说过话。
回到别墅时,已是深夜。
这一个多月来,两人辗转多座城市,几个主要的大城市都有迟邪名下的房产,偶尔在些小地方,也会突然冒出一个他度假的小屋。
大部分房产空荡荡的,极少生活痕迹,只交由别人打理,仿佛一尘不染的样板房。
皓城的这栋不同。
独栋的三层小别墅,藏在林荫道的尽头。推开门,依旧是无可挑剔的装潢,出于迟邪口中那个“忘记哪里来的但据说名气很大也很贵”的设计师之手,采光通透,家具精致,挂画与吊灯遥相呼应,繁与简都恰到好处。
不过,入门的挂衣架上有几件大衣和围巾,明显不属于这个季节,大概是主人很久前挂上去,就没再理会。茶几上有喝到一半的茶叶罐,搁着的平板电脑,沙发抱枕歪向一侧。厨房壁柜里随便堆了几袋方便面和调味料。
裴月明刚打开冰箱,就发现了里头过期的饮料,一些诡异的调料包,还有一排疑似过期了两个月的酸奶,包装都鼓起来了。
他小心地捏起一盒酸奶,问:“你吃这种东西?“
他其实相当怀疑,以迟邪的身体素质,会不会吃了也没事。
迟邪瞥了一眼:“哦你丢了吧,出门急给忘了。其他东西最好也别碰,说不定罐头都过期了。”
他还有点心烦意乱,把车钥匙丢在玄关,给裴月明写了张便条:“门禁码。忘了就联系管家。”
裴月明接过:“我以为你家会更……戒备森严。”
“来这里最多偷点收藏品,其他啥也没有。再说了,谁敢闯我家。”迟邪从柜子深处摸出一袋红薯干,撕开包装,递过去,“要么?这个没过期。真的。”
裴月明小心接过零食。
等裴月明去了楼房房间,关上门,迟邪去了书房。
他深呼吸一口气。还不能休息,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书房里密密麻麻堆着资料。
大部分是公开档案,关于夜狩,关于裴照,关于那个遥远的时代。其余则是他亲手写下的笔记。
他绝不是一个乐意伏案的人,非必要的纸面工作一概推给下属。况且以他的战斗力,待在后方太可惜了。长久以来,他都亲自奔走于前线。
唯有和裴月明相关的一切,是例外。
再冗长的资料,再晦涩的理论,都读了无数遍。哪怕是虚无缥缈的猜测,也全部被整理归纳。这些内容,他早就倒背如流。
可就在这晚他再次拿出资料,点亮屏幕,打开桌灯,目光又一次扫过那些烙印在脑海里的字句。
究竟是哪里不对?
焦躁感像蛇,缠上脚踝,顺着裤腿爬。
为什么要杀夜狩?
蛇游到心口。
裴家被灭门,会不会……和此事有关?
蛇绕过脖颈,在他耳边嘶嘶吐信。
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蛇鳞擦过他的眼角,如火一般灼热。放在手旁的青苔,在容器中沸腾般涌动。
很热。
他低头,一滴汗水落在手背上,还没来得及滑落,就蒸发成了白气。
怎么会那么热呢?
“……迟邪!”
那声呼喊很远,似乎被热浪扭曲了。
手指划过书页,字迹在眼前旋转,视线无法移开。
夜狩,屠杀,污染,停滞的百年。
从无亏欠?为什么?这些字眼在他眼前跳动,嘲笑着他。
——很热,但我还不能停下。我必须知道,自己错在了哪里。
“你听得到吗?!”
温度还在攀升,他不可自控地阅读。书页的边角因高温而扭曲,空中弥漫黑色的焦味。
裴照。裴照。裴照。
书页上那人的名字开始自燃,烧成了一双双眼睛。瞳孔竖立,泛着金红色的光。
——还不是时候。我还要看到更多,我还要找到那些真相。
可是……
“迟邪!看着我!”
眼珠艰难地转动了一下。
——可是,裴月明在叫我。
从没听过他这样的语气……是他出事了?
“迟邪!!”
迟邪猛地倒抽一口气,骤然惊醒。他几乎是撞开椅子,冲向书房门,一把将门拉开——
门外没有走廊,没有房间。
也没有城市。
整个世界熊熊燃烧,他看到了一轮暴烈的太阳。
太阳正在坠落。
向他坠落。
——残日。
光把视网膜烧得疼痛,他凝视这场末日。
一片片光焰从日轮上剥离,坠向焦土,更多的烈焰冲天燃起,不声不响地烧着。
它们像极了古城中的篝火。
迟邪瞬间意识到,时隔数日,篝火熄灭的诅咒,终于降临到了他的身上。
太阳坠落至地平线。万千光芒煌煌盛放,拼尽全力燃烧,拼尽全力,抗拒黑暗吞没的宿命。
而在那垂死的光辉中央,漆黑的巨兽出现了,皮毛卷着金红色的空气。
祂苍老,疲惫,暴怒。祂就要死了,要拉着一切敌手殉葬。
宏大而古老的轰鸣声响起。
迟邪竟然听懂了。
祂说:【……为什么?】
下一瞬,流火海啸般向迟邪扑来!
高热。
极致的高热,血色荆棘在烈焰中一次次化为乌有。
还不够,还要变得更强。
迟邪看到自己寸寸开裂的手臂皮肤。更多荆棘从血肉深处穿刺而出,带着战栗,带着欢欣。审判之眼,赫然在燃烧的天穹中央睁开,俯瞰这片炼狱。
它与火焰缠斗。
而某种不现实感涌上心头。迟邪恍惚想,自己究竟在哪?
——这里到底是现实,还是梦境?
“……迟邪!”
一只冰凉的手,深深抠入他臂上绽开的皮肉裂隙!
它抓得如此用力,抓得他生疼,像要硬生生把他拼回完整。
这是整个世界里唯一的凉意。
迟邪恍惚几秒,反手抓去!他钳住那清瘦的手腕,力道大得要把它捏碎。
对方瑟缩了一瞬,却没有挣扎。
越发灼热的火,越发金红的天地。巨眸狂乱转动,凝视太阳,又被那光辉点燃。
他的脸颊、脖颈、眼眶,烫得要融化。
而另一只冰凉的手抚上他的脸。
仿佛酷暑里遇到绿洲,久旱后等来落雨,迟邪发出一声几近餍足的叹息,蹭上那只手心。
残日仍在坠落。地平线尽头,流火喷薄,大地是透明的金红色。
“咚!”
沉闷的一声。手指撞上硬物。
迟邪恍惚意识到,应该是自己的手,碰到了墙体。
……准确来说,是钳着另一人的手腕,死死抵住墙壁。
可眼前仍是万物的灰烬。荆棘如标枪射下,每一根都在燃烧。
为什么这场梦醒不过来?
恍惚与焦躁感,快要将迟邪吞没。抵住墙壁的手松开一瞬,继而他的身体一沉,向前倒去。
支撑他的那人也被带倒。
影子及时托住了他们。两人摔进柔软织物的包裹。床垫的海绵厚实,被褥像蓬松的云,被套带了淡香。
这还不能安抚迟邪。
还要更多……
更多凉意。那个人的凉意。
迟邪低头,贪婪地埋进身下之人的肩窝,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熟悉、带着独特的冷冽,令他濒临崩断的神经猛地一颤。
而被他压在下方的人,浑身僵硬。
流火冲天,黑兽立于落日前。
那轰鸣声再度响起,在迟邪的灵魂深处回荡,带着困惑,与滔天的愤怒。
祂问他:
【为什么?】
【为什么……是你?!】
皮肤片片剥落,荆棘从体内涌出。迟邪感到自己正在分崩离析。
在最后一刻,那只手,捂住了他的眼睛。
那焚尽万物的光辉,就这样轻易而温柔地,被那只手遮去了。
太阳消失,末日远去。世界重归黑暗,他彻底投入影子的怀抱。
空气清爽,而体内还有残存的燥热。迟邪喘息着,用滚烫的面颊去贴蹭另一人的脸,触感微湿,分不清是谁的汗。
手顺着睡衣下摆滑入,急切地寻找着更多凉意。掌心贴上腰侧线条,那人身体剧震,如被电流击中!影子暴起——
“别走。”迟邪的声音沙哑低沉。
沸腾的阴影还差一点,就能碰到迟邪的手腕,却僵在空中。
“……不要走。”迟邪喃喃。
他再次埋进他的肩窝,鼻尖抵着那突突跳动的颈动脉。
那灼热依旧在。
可好像又有全然不同的热度,与它交织。
影子就那样僵在了原处。
这睡衣是他的尺码,过分宽松了,此时沾染着另一人的气息,轻松就被他的手撩起。
手指几近粗暴地扣紧了那截柔韧的腰肢,贪婪汲取温度。
身下人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迟邪动作一顿,那铁钳般的手指下意识松了力道。
手指抚过腰侧。那线条即使绷紧着,也柔韧光滑,再用力一点就能掐出弧度。
他迷恋地反复摩挲。
一遍又一遍,从腰侧到后腰。带薄茧的手掌,颤抖的肌肤。
向上,滚烫的唇擦过极力偏向旁侧的脖颈,触感微凉。
身下的颤抖越发强烈,脖颈偏开时,绷出隐忍而漂亮的线条,脉搏又急又重。
再向上,似有似无蹭过那侧脸。
迟邪恍惚想着,还是那么好闻。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让人着魔的气息,清清冷冷的,又那么干净透彻,就像是……
就像是明亮的月光。
他的嘴唇终于很轻、很恍惚地,触碰到了另一片柔软。
想吞下这片月光。
他就要吻下——
阴影沸腾!
失控的力量将他猛地推开!
迟邪闷哼一声,骤然失重。
那精妙到极点的法则,有生以来第一次出现了裂痕。而下一瞬又仓皇汇聚,托住他,令他重新陷在柔软的床铺间。
一片寂静。
只有迟邪的沉重呼吸。
数分钟后,一条湿凉的毛巾,搭在了迟邪的额头上。
有人为他擦拭燥热的脖颈与胸膛,动作生涩,如同模仿着他曾经的动作。
也不知多久后,那灼热终于安分了些。
迟邪的呼吸依旧沉重,额角依旧有细汗,但眉头到底一点点松缓了。
“……睡吧。”
黑暗中,有人叹息一声。
又似乎只是风声。
梦境如潮水般退去。
他睡着了。
……
三小时后,天边泛起鱼肚白。
裴月明醒了。
他实际没太睡着,在房间角落的沙发将就了一晚。起身时浑身很重,手脚冰凉,低低咳嗽了几声。
迟邪在房间另一侧睡着。
通体漆黑的渡鸦,默默守在迟邪的床头。见裴月明醒了,它无声展翅,飞回他的身边。
周围,荆棘交错出可怖的线条,密布整栋别墅。
它们穿透了地板,在墙壁中肆意生长,每一根都流着猩红的光。若非有影子阻拦,若非那份燥热被及时安抚,它们早已布满天空,席卷整个城市,织成一张窒息而壮观的网。
昨夜为了压制那些暴走的荆棘,消耗了裴月明不少的精力。
只是,它们此刻尚未散去。
裴月明走到迟邪床边。
迟邪的呼吸平缓了许多,但还是很沉。
他没有醒来,眉头又微微皱起。
裴月明伸出手,指尖悬停在迟邪的眉心上方,只差分毫便能触碰到。或许,只要落下,就能抚平褶皱。
他静立许久,最后没这样做,收回手,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走到房间的阳台。
宽阔的阳台也被层层荆棘占据。好在仍有一处角落可以容身,可以眺望远方。
他倚着栏杆,面朝远方渐亮的天际。
手机上有一条信息,半小时前收到的。
【黑色警报:致皓城全体居民——
当前区域异常,请即刻执行以下避难条例:
返回室内,封死门窗,拉上窗帘;
请勿以任何方式直视天空光源;
请勿在任何场合,以任何语言或文字谈论“太阳”。
——调查员议会·全域通告】
【讯息将在阅读5秒后执行强制修正】
屏幕闪烁了一下:
【请勿在任何场合,以任何语言或文字谈论[██]】
裴月明收起手机。
晨风拂过他的黑发。地平线的尽头,一丝光亮刺破了黑暗。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