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太阳
白衬衫的纽扣一颗颗扣上。
迟邪买的衣服总是什么名贵牌子,质感相当好,纽扣都有温润的光泽。
昨夜疯长的荆棘,有几道斜着贯穿衣柜。幸好,还有几件衣服幸免于难。
裴月明理平下摆,手在左边袖口停住。
左手腕有淡淡的乌青,与腰侧隐约的钝痛一样,是昨晚混乱的证据。
窗外静得有些反常。天刚亮,城市还未完全苏醒,并没有想象中的慌乱。
这死寂的晨曦,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那条“黑色警报”躺在所有人的手机里,其中“太阳”二字,尽数被抹去。
裴月明把袖口仔细拉好了,遮住那痕迹。
随后,他走进满地狼藉的书房。
昨天迟邪闹出的动静太大,资料和书籍散落各处,被荆棘扎透,屏幕更是在地上摔得粉碎。
影鸦展翅,把它们逐一叼回书柜内,暂时堆放在一起。
裴月明拿起桌上的笔记。
一只影鸦停在他肩头,歪着脑袋看。
笔记厚重,上头是迟邪龙飞凤舞的字迹,出乎意料地不难看,笔锋相当锐利。再往前翻,最前面的字不知是多少年前写下了的,纸张边缘微卷,钢笔字迹微微褪色。
上面记录的,全都是关于他的事。
裴月明面无表情。
直到所有资料都被放回,他才任由肩头的影鸦俯身,轻轻衔走那本笔记,将它与其他厚重的卷宗一同放入书柜。
他回到主卧,坐到沙发上等待着什么。
数分钟后,两道身影飞速逼近。
其中一道身影自楼下一跃而起,蹬着窗沿与外墙,极为矫健地绕开丛生的荆棘,反手一勾,便翻上了主卧室的阳台。
他手中是半透明、极其明亮的长刀。
法则【心斩】。
——来人西装革履,还带着白手套,正是迟邪身边的那位司机。
他一眼见到裴月明,和床上沉睡不醒的迟邪,动作猛地顿住,脸上闪过一丝错愕。
另外一人是走正门上来的。
大门已毁,他跨过荆棘来到房间,看着眼前这一幕,抬手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执行者林寂。
执行者方展策。
影鸦打量他们两人。
没有战斗的痕迹,气息平稳,外头情况暂且稳定。
“他暂时不会醒。”裴月明先开了口,“床头的东西别动,对他有帮助。”
两人的目光落在青苔上。
他们当然是感受到了,其中诡异又磅礴的力量。
方展策开口:“解释一下情况?”
黑色警告发布后,迟邪一直没有反应,也联系不上,实在太反常。
他们匆匆赶来,设想过无数种糟糕的情况,却没料到这样诡异的一幕。
“古城之事后,他被残日盯上了。”裴月明说,“其他从古城生还的人,包括我在内,昨夜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侵扰,只是不像他这样剧烈。我只经历了一场短暂的噩梦。”
他顿了顿:“这种状态不会持续太久,大概一两天,他就能恢复。”
对方眸光一闪:“你怎么知道这些?”
“就当我猜得准吧。”裴月明的语气淡淡的,起了身,“我出去一趟,你们守着他。别让他不熟悉的人靠近这里,不然可能会被【审判】误伤。”
寒光在他眼前一闪。
那柄半透明的长刀横在他面前,拦住了去路。
裴月明神色不动,像是早预料到了。
“……你不能走。”林寂一字一顿说,握刀的手背暴起青筋,“情况不明,你暂时不能摆脱嫌疑。只要长官没醒,你就不能离开我们的视野。”
——他至今记得,刚开始迟邪对裴月明那奇怪的态度。
“那你就跟我一起走。”裴月明说,“但要再叫一个执行者过来。”
林寂的手指紧绷。
方展策:“你认为,敌人有可能来找他?”
“这是一方面。”裴月明微微垂眼,“另一个方面是他状态不稳定,万一把你们认作敌人,你们至少得有两个人才有可能挡下他的第一击,争取到逃离的机会。”
“……”林寂的刀仍横在原处,分毫未退。
方展策再次推了推眼镜:“眼下城中的状况,我们经不起再浪费人手,尤其是执行者。”
“我考虑到了。”裴月明说。
方展策略微一怔。
一阵嚣张的跑车轰鸣声由远及近,停在别墅下。
引擎声熟悉。林寂的耳朵动了动。
是那辆限量超跑。
不一会儿,短靴踩过楼梯。容貌艳丽的女人,手指卷着头发出现了。
金小姐难得穿了一身利落工装风,脸上架着宽大的墨镜。
她摘下墨镜,眨了眨眼睛:“哎呀,怎么好好的别墅变成这样了呀——?”
看到床上的迟邪,她似乎没太惊讶。
“……你怎么会在这里?”方展策皱起眉。
“这不是出院了闲着慌么。”金小姐笑了,“消毒水的味道,哪有这里的火药味好闻。”
她又卷了卷头发:“你俩留在这里看着老大咯,我和裴月明出去。”
林寂刚想开口。方展策先拦住了他,沉声道:“金摇,我们单独谈谈。”
他拍了拍林寂紧绷的肩膀:“你先等等,医疗队很快到了。”他看了眼满屋疯长的荆棘,“确认一下名单,找迟首席认识的那几个调查员。”
两人退到主卧外的走廊。
方展策压低声音:“你的伤没痊愈,怎么看住他?这不是胡闹?”
“看住他?”金小姐反问,“你知道进古城之前,老大是怎么和我讲的吗?”
“什么?”
“确实和林寂想的那样,裴月明和老大有点……渊源。”金小姐靠在墙上,“但他也说了,我一个人的时候,如果发现裴月明有任何不对劲……别犹豫别动手,立刻撤,头也别回的那种。”
方展策:“……”
“打起来,我们赢不了的。谁跟他一起去,本质没区别。”金小姐歪歪头,看着自己的美甲。
方展策沉默片刻,看着她又问:“你到底为什么在这里?”
“两个小时前,是我向议会发了报告,才有了那个黑色警报。”金小姐说,“我那时不在皓城,是裴月明联系的我。”
方展策一愣。
“他告诉了我这个异常的情况,还有老大的状态。”金小姐的耳坠晃了晃,“他明白自己会被你们拦住,这也是我赶来的原因之一。而且——”
“警报这件事上,他提供了很多信息。”她瞥了眼卧室,“他也没趁人之危,不是么?”
方展策深深叹气:“但就怕……”
他摇摇头,没讲下去:“行,你和他去吧。万事小心。”
“我知道。”
两人回到卧室。
裴月明坐在沙发上,正在喝保温杯里的热水。林寂在不远处倚墙而立。
金小姐招呼一声:“裴月明,我们走。”
黑色小蛇从袖口处爬出,窜到迟邪床头的青苔旁,盘踞在容器上。
裴月明说:“我的法则不适合远距离战斗,万一有意外,它能争取一点时间。”
他起身,走到卧室门口。
影鸦在肩头,红眼睛里映着床上那道沉睡的身影。
他在门边停顿了极短的一瞬,什么也没说,与金小姐一前一后,走出满目疮痍的别墅。
金小姐上车,戴上墨镜:“你要去哪儿?”
“往市中心开,”裴月明回答,“最好是有大片阳光直射的地方。”
跑车发出凶悍的咆哮声。金小姐看了他一眼,心想靠着影子战斗,还要去明亮处。
她又问:“咋偏偏是老大的反应那么邪门?我从没见他失控成这样。问了其他幸存者,也就是做了噩梦、心悸、有点失眠。”
“他被盯上了。”裴月明解释,“论实力,他比其他人的威胁都大。而且他对异常的感知敏锐,更容易被残日影响。”
金小姐皱眉,没完全被说服。
身旁人侧脸平静。
她没展露这质疑,只是问:“你给他留下了那条蛇,没关系吗?”
她感觉得出那东西分走了很多的力量。威胁就在眼前,这样无疑是自断一臂。
“没关系。”裴月明淡淡回答,“这衬衫是他买的。”
金小姐愣了下,没反应过来:“所以呢?”
“穿走了他的东西,就留下另一样。”裴月明说,“挺公平的。”
“……”金小姐笑了,“我做梦放高利贷,都不敢提这种要求。你俩真是……”
她不再多说,猛踩下油门,在空旷的街道上撕开一道凛冽的风声。
十五分钟后,他们已在高楼间穿梭。
这巨型的城市空空荡荡,门窗紧闭,街道空旷,只有匆匆行动的调查员们。议会发布的命令中,仅有C级以上的调查员才可外出。
阳光从东方照耀,穿过高楼,斜斜洒在地上。
温暖而明媚。
所有人都走在建筑的阴影里,没有一人抬头,望向东方的天际线。
只是在匆忙行动中,难免有人晃了神。金小姐的目光掠过大街,见到一个满头大汗的调查员,用手背胡乱擦了擦汗珠。
那人快步穿过斑马线,忽然一个趔趄,回头看去。
“怎么了?”同伴问他。
“没什么。”他摇头,继续往前走,“就是感觉有人在看我。”
可那注视感并未消失,反而愈加强烈。
它如芒在背!
他终于没忍住,再一次回望。就在这一瞬,阳光偏过高耸的办公楼,毫无遮挡地落在他的身上。
——他直视了太阳。
天边烧得通红,日出是如此磅礴。强光刹那间吞没视野!
天地间,只余炽烈的光,那是无边而圣洁的纯白。
周围的尖叫隔得很远。
温暖席卷全身,好似母亲将他拥入怀中。
火焰自他瞳孔深处迸发,眨眼间爬满全身。
他燃烧了起来。
大片的红色丝线涌出,试图拦住光源。比它更快的是汹涌的黑暗,影子瞬间捂灭了那人身上的火焰,把他猛拽到阴凉处!
太快了。快到周围的调查员没看清是谁出得手。
他们赶来,施展法则为那人疗伤,又有人唤来水汽,扑掉了空中的余热。
金小姐把车停在路边,皱着眉下车,要去查看伤员情况,却见另一侧车门开了。
周围一片混乱。调查员们反应极快,有人撑开法则的屏障与水汽,有人在警惕敌情,有人后退,往更深重的阴影里隐藏身形。
唯有一人不同。
裴月明推开车门,逆着神情各异的调查员们,往反方向走去。
脚步停在十字路口的正中央。
这里是皓城最为繁华的商业街。
巨型电子屏,高耸楼宇,露天咖啡座,造型独特的购物商场,它们玻璃映出天空的湛蓝……路面上的斑马线崭新而洁白,每当信号灯转为绿色,人潮从四面八方涌来,头顶流淌过色彩艳丽的广告。
往日的繁华褪去。
裴月明就站在那里,站在楼宇投下的阴影之外。
站在一片毫无遮掩的、逐渐炽烈的阳光下。
店铺的风铃动了,金属反射着刺目的光。
黑色的巨型电子屏亮起。
竟是天气预报。
微笑的主持人,口型无声开合着,字幕滚过:【这里是皓城气象台,为您带来今日天气指引】
【现在是上午7点18分。今天,皓城将持续晴朗天气,天空无云,能见度极佳……】
【今日天气:晴】
一个简笔画的小太阳标志在屏幕右下方亮起。
随后,它膨胀、蠕动,占满整个屏幕。
字幕疯狂滚动,音响里爆出主持人失真的嗓音。
【今日天气:晴】【今日天气:晴】【今日天气:晴】
“今日……皓城……”
“晴空万里晴空万里晴空万里……”
店铺的风铃动了,金属反射着刺目的光。
公交站台的广告牌,跳出了日出的绚丽照片。
紧接着是橱窗的显示屏,模特墨镜中倒映的夕阳,开始熠熠生辉。
再然后是酒吧的电视,快餐店的电子菜牌,惊慌中掉落在地的手机……它们同时亮起,闪烁同一个东西。
简笔画、摄影、抽象的金色螺旋、甚至是文字。
街边咖啡店的留言便签,被风吹起。孩童稚嫩的字迹写着:【我最喜欢阳光!】
那字体扭曲、变形,流淌出金红色的炽热液体。
全世界都是太阳。
对着十字路口正中的那道身影。
裴月明站在光里,没有抬头。
但从每一块闪烁的屏幕里,从每一片反光的玻璃中,从每一段融化的文字间……
千万个太阳。同一个意志。
祂在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