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猎光行动
浓郁的金红色,从每一面屏幕里倾泻。
有人不自觉地盯着屏幕,仅仅半秒,炽白的火焰便从口鼻中迸发,瞬间将他们吞没!
“不要看屏幕!”金小姐厉声喊道。
【牵线傀儡】的红线掠过空中,卷走自燃的那几人。她在浔江的伤势还未痊愈,这猛地发力,令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好在旁人反应极快。
各色法则的光辉在空中炸开,拦截那漫溢的金红狂潮。
然而它太过炽烈,隔了数百米,仍能感受到窒息般的高热。巨型电子屏中,简笔画的太阳标志岿然不动,宛若骄阳凌空,高悬于众生之上。
所有的光芒开始旋转,在十字路口正中央收束,汇成光与热的漩涡,要将那道身影吞没。
与之相对的,是升腾的阴影。
与四面涌出的烈火不同,它是凭空浮现的。
一把伞在光中撑开,伞面素白,投下浓郁影子。
黑暗与强光对撞,爆发可怖的刺啦声。
光芒活物一般啃噬伞面,试图烧穿这黑暗。猩红伞骨在强压下发出悲鸣,纯白边缘也腾起了黑烟。
但那把撑伞的手,纹丝不动。
裴月明微微垂眸。
强光落在他无神的眼中,暴烈跳动,却无法点燃半点情绪。
黑暗以那把伞为中心,蚕食世界。
金小姐眼前是灼眼金红,光斑在视网膜上跳动,分外刺痛,下一刹那就已是极致的黑暗。
这片黑实在是太纯粹了,将她包裹,分不清自己究竟身处何方,视觉、声音与方向感同时消失,时间与空间皆被吞没。燥热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透入骨髓的森寒。
一个荒谬想法掠过心间。
她想,死亡就是这样的感觉吧。
然而,影子流动起来。无数双猩红的眼睛亮起,渡鸦与狼群飞速掠过身边,裹挟着她与旁人离开炽热。
“咔嚓——”巨型电子屏开裂,太阳裂出蛛网似的裂痕。
屏幕一个个炸成漫天火花,电流声刺耳,像某种生物的尖啸!
从远处看,整片光芒万丈的街区,无声被黑暗吞没。涌动的暗影,掐灭了一切喧嚣与燃烧。
几秒后,黑暗如潮水退去。
十字街口陷入死一般的寂静。所有的电子屏都已粉碎,冒着黑烟,玻璃与融化的金属满地,一片狼藉。
众人躲在阴影中往外看,阳光温和了一些,懒洋洋洒落在瓦砾上。
温和,无害,刚才炼狱般的场景像是幻觉。
但他们都清楚,这只是暂时的。
裴月明站在废墟中央,收起了那把纸伞。
金小姐深呼吸一口气,平复心跳。
她走近时,闻到了伞面的焦味,问:“伞坏了,没关系吧?”
“没关系。”裴月明拂去了肩头的一点灰烬,“打折以后二十块一把,我还有好多。”
金小姐:“……”
裴月明接着讲:“还得你通知一下议会,让所有人尽快销毁家里一切与‘太阳’有关的东西。”
仅仅是提到“太阳”这二字,空气都炽热了几分。仿佛残日隔着虚空,投下恶意的视线。
金小姐还没来得及开口,一片蜂鸣声响起。所有人拿出通讯设备:
【警告等级提升:最高动员
法则行动许可:
星相:C级及以上
月相:B级及以上
日相:A级及以上
符合条件的调查员,立即前往皓城总部集合
非许可人员,即刻就近避险,禁止外出
——调查员议会·全域通告】
【高危警示:检测到高危“日相”波长。请“日相”法则持有者,严防共鸣失控!】
【重复:严防共鸣失控!】
起风了。
几道模糊的残影,快递掠过街道,出现在众人面前。
来的一队调查员,身着议会制服,周身还有未散去的风。
为首之人环顾四周:“我是皓城三队队长,聂锋。请符合要求的人即刻到我身侧,我将护送各位抵达总部。”
众人不敢耽误,纷纷行动起来。
裴月明走回车旁,金小姐正弯腰看着车门上几道新鲜的刮痕,唉声叹气的:“早知道就开辆破车……”
还好,影子阻拦了高热,车子还能开。
裴月明刚要上车,就有几人向他走来。
聂锋停在他面前:“裴月明先生,请随我们一同前往总部。”
金小姐眉头一皱,就听裴月明说:“不去,我是F级。”
聂锋面色未变,只沉声道:“严镇川先生与陈笑琳会长亲自点名,请您务必到场。”
裴月明思索两秒,说了句“好”。
那一边,金小姐眨着眼睛凑上来,笑说:“我也要一起去。”她掏出利剑缠火的徽章,拨了拨头发,“我是执行者金摇。你们的‘运送方式’太粗暴,我带他过去就好啦。”
聂锋微微一怔,随即道:“那就麻烦您了。”他退后几步,“稍后再见,我们在总部恭候。”
他不再多说,周身的法则涌动。眨眼间,一众人已是裹挟着风势,以极快的速度穿梭过街道。
裴月明上了金小姐的车。
引擎声轰鸣,车辆倒退着出了这片残破的街区,随后街道化作线条,掠过身边。
金小姐问:“你听过严镇川这名字吗?”
“耳熟。”裴月明说,“好像是个执行者,我对你们了解不多。”
“看出来了。”金小姐的手指敲着方向盘,有点烦躁,“我就这么跟你讲吧,迟邪是执行者的首席对吧。”
裴月明:“……是吗?”
金小姐猛转头:“你不知道?!”
裴月明莫名道:“他也没和我说。我以为他是个什么小队长。”
金小姐:“……”
她脑海里闪过迟邪那飞扬跋扈的做派、指着元老会鼻子骂的德行,还有那些招摇的别墅和游艇,一时不知道从哪里吐槽。
关键这个拐走他们首席的人,还完全游离在状况外。
最后她放弃了:“算了。总之,首席是咱们的老大,严镇川就是底下的那个二把手,就是那个万年老二,你懂吧。”
“原来如此。”裴月明点头。
“也就是说,”金小姐叹气,“要是迟邪不干了,那个姓严的就会是首席了。古城暴露了迟邪的过去,这事余波未了。严镇川在这个关头点名你,怎么想都不是好事啊……”
每次经过太阳下,仿佛都有视线投下。跑车在光影斑驳间驶向远处的建筑,那轮廓在灼热的空气里,微微晃动。
十五分钟后,他们抵达了皓城议会。
裴月明和其他调查员一起,进入了封闭的观测间。
每二十人为一批,以圆环状背靠背站立。房间的灯光骤灭,四面墙壁亮起了日出的影像。
机械女声平稳响起:“日出。”
所有人一起开口:“日出。”
录像被加速了,海面波澜,流云奔淌,那个通红的圆迅速攀升。
队伍中传来一声急促的呼吸。
画面突灭,转为简笔画太阳,在不断闪烁中切换图案。
机械女声:“晴天。”
所有人:“晴天。”
有人喉结滚动,额前冒出细密的汗珠。
再之后,是不断闪烁的画面,越发混乱的图案。
有时是加速坠落的夕阳,有时是蜡笔画里歪斜的光圈,有时是水彩绘出的林间光束。
“光。”“光。”
“晴空万里。”“晴空万里。”
古籍插图里的金乌,科幻片里膨胀的恒星。
油画中圣徒头顶的晕轮,漫天密密麻麻的文字写着——
“太阳。”“太阳。”
“太阳。”“太阳。”
“太阳。”“太阳。”
“咚!”
有人身体前倾,踉跄半步!
在他睁大的瞳孔深处,烈火就要燃起!然而黑暗瞬间泼到他身上——
是旁边的两位议会人员出手了。
法则【暗流之幕】。
法则【黑帐】。
其他工作人员快速带走那名脱力的调查员。而机械女声毫无停顿,画面依旧快速切换着。
神情紧绷,瞳孔放大,汗水滚落。
裴月明站在人群间,那些闪烁的光照亮他面无表情的脸。
七分钟后,屏幕暗去。
明亮的光落在众人身上,他们松了口气。
机械女声:“恭喜通过抗性压力测试,请继续前进。”
观测间的门开了。他们沿着通道,抵达明亮的议会大厅。
其他通过了抗性测试的调查员,也依次到来这里。
没有一人说话,都是沉默站着。
而在他们周围,隐隐出现了其他半透明的人形,都是其他城市集结的调查员。他们的身影浮动,轻轻摇晃着,通过法则【蜃楼】,共同出席这场会议。
等所有人入场,聚光灯打在大厅的正前方。
神情肃穆的男人,大步走上高台。
白庭副席,执行者严镇川。
他环顾周围,清晰吐出两个字:“太阳。”
话音刚落,他身后巨大的投影亮起。
简约的线条,勾勒出一轮放射状的光芒。
全场鸦雀无声。
只有严镇川的声音,清晰而嘹亮:“从今日凌晨起,仅是提及这两个字,就有人被烈火吞噬。唯有此刻站在这里的各位,尚能在光照下行动,尚能说出那个名字。”
他略微停顿,又继续讲道:“它绝不容小觑。白庭首席执行者,迟邪,已在对抗此物的过程中失联。”
全场哗然!
金小姐在角落低声骂了句脏话。
裴月明神色未变。
迟邪的手机和紧急通讯装置,昨晚通通被荆棘击碎了,他现在还未醒来。
严镇川双手撑在讲台上,身体前倾,这动作压下了所有嘈杂。
他再次开口:“裴照曾经提过,那个传说中的存在。”
“他说那个生物名为残日,代表了日相的巅峰,生来便是为了死亡与毁灭。”
投影不再是简笔画,而是照片。
焦黑的大地,扭曲的残骸,天空仿佛还在燃烧。
“八十六年前,琉城在爆燃的火光中化作灰烬,几乎无人幸存。当时的我们无法确定,究竟是何种恐怖的存在,有这等恶意。”
“我们曾以为那是一次无法解释的灾难,一个孤例。”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每一张脸,“而今天,我们目睹了几近相同的权能。”
“拥有日相法则的诸位,也感受到了内心的躁动。我们有理由怀疑,那个曾毁灭一座城的梦魇,正在重新降临。”
大厅鸦雀无声。
严镇川:“皓城、鹊港、岚河和霖州,这四座城市,皆是受到了主要的袭击。周边九个县城、二十一个区域,也已出现强度不一的异常报告。”
“图象、文字、声音,甚至是音乐和绘画……所有与祂有关的媒介,都是污染源。我们必须立刻根除所有可能的媒介,避免祂的降临。”
“我们必须猎杀所有太阳。”
“此次黑色行动,代号‘猎光’。”
一张张面孔,或是凝重,或是惶恐。
“经调查员议会副会长陈笑琳的首肯,我宣布每个城市的行动负责人。”
“鹊港。指挥官:裴一北,肃清官:韩知行。”
随着话音落下,他身后投影屏上,出现对应者的档案。文字与照片在昏暗大厅中灼灼生辉:
【裴一北-S级调查员】【韩知行-A级调查员】
众人默默听着。
“岚河。指挥官:温石悦,肃清官:王意。”
“霖州。指挥官:苏昂,肃清官:张慕秋。”
每报出一组姓名,沉默便深一分。
严镇川的语气冷静,报出最后的名单:“皓城。指挥官:严镇川。”
屏幕闪烁,浮现出他的照片:【严镇川-执行者】
他稍作停顿,目光掠过人群,落向某个边缘的位置。
“肃清官:裴月明。”
这名字太陌生,陌生到格格不入。
屏幕跳转。一张苍白而缺乏生气的照片出现在众人眼前。
照片中的那人,神色平静得近乎漠然。
【裴月明-F级调查员】
死寂。
所有人的视线都下意识地顺着严镇川目光,转向那个方向——
俊秀的年轻人,独自站在角落阴影里。
裴月明稍稍低头,整理了一下左侧袖口。
昨晚那道,由迟邪失控的握力留下的、近乎暧昧的淤痕,仍是被妥帖地遮挡了。
严镇川深深看了他一眼,合上文件夹:“散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