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安抚
夕阳的倒影,碎成了亿万片的晶莹。
玻璃碎片如暴雨倾泻,每一片都折射着晚霞,如一场盛大的烟火。
它们如此艳丽,又如此飞速地黯淡。
影子流转着,稳稳接住了坠地的身形。
裴月明踏上满地晶莹。在他面前,商业区所有残存的玻璃与屏幕,都在生出荆棘。
它们并非实体,边缘有微妙的模糊感,仿佛……是从一场梦境中长出的。
与此同时,别墅之内。
迟邪在深眠里狠狠皱起眉,汗水滚落进发间。
体温升高,噩梦再次降临。只不过这一回,他在梦中的战斗真切地影响了现实。
床头的青苔发出亮光。
一直守在枕畔的小黑蛇昂起头,游到他炽热的颈侧,盘起身子。
触感冰凉。
像昨晚那人的体温。
迟邪的眉头舒展些许,梦境深处,荆棘仍在狂暴延伸。残日不曾想到,它强行拽入梦境的,是一头能颠覆虚实界限的凶兽。
数十公里外,金融中心顶层。
严镇川站在呼啸的风中,俯瞰下方。
火光接连爆起。
残存的屏幕碎裂,虚幻的“太阳”一个个消逝。
正如此时,西面天空,那奔逃的天光。
子嗣现身时,他和附近调查员,隔了数个街区感受到了那恐怖感。
按照迟邪在古城的报告,比残日“子嗣”弱小太多的人,在见到它的一瞬间就已经死了。如果这片区域的居民未撤离……不,哪怕是实力稍逊一筹的调查员,都会成为尸山血海。
裴月明的确做出了正确的判断,无可辩驳地救下了无数人性命。
在了解子嗣,甚至在影响迟邪这个人的方面,这个陌生人走在所有人前面。
令人不快,又如释重负。
——幸好。
严镇川甚至这样想到,幸好自己做出了这样的决定。
火光无声,日落也无声。
地平线吞没最后一抹光束,黑暗沉沉压上肩头,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风更大了,血荆棘仍在蔓延。严镇川看着它们疯长,心想,为什么不肯停下呢?
为什么连昏迷中,都要用这种方式提醒所有人——你依然在这里,依然强大,依然……不可替代?
连一天都不愿歇息,明明已有几乎望尘莫及的力量了。
就好像,只有这样才能追上什么人。
他的目光落向下方。
那道白衣的身影,仍未被暮色隐没。
那是能让迟邪在梦中都全力回应的身影。
风声猎猎。灰雾漫过严镇川的脚边。
还未散开,他的身形已经消失。
……
子嗣暂时在天黑时隐匿了踪迹。
议会迅速调整了战略。
皓城人口众多,天亮之前,全员撤离无异于天方夜谭。因此,城市外围的居民被优先撤离,转到数百公里外的安全区。
而在核心区域,戒严令再次升级:白日,B级以上的调查员才可行动。
这天太阳落山后,夜间轮守的调查员与执行者,接管了街区,继续“猎光行动”。好在,晚上躁动平息了许多,就连日相法则的调查员都清爽了不少。
迟邪的法则重现,无疑也给了他们极大的鼓舞。
裴月明坐着金小姐的车,回到别墅,天色已然全黑。
金小姐搭着方向盘:“方展策和林寂会在这里守夜。我上去看一眼老大就走。”
她伤势未愈,明显很累了。
“好。”裴月明点头,要下车。
“等等。”金小姐突然又说。
裴月明停下动作。金小姐仔仔细细打量了他,重新审度那眉眼:“你和迟邪,过去究竟是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裴月明回答。
“那现在呢?”金小姐又问。
裴月明顿了两秒:“也没什么。”他推门下车了。
别墅里的血色荆棘比离开时更密了。林寂清理出了一条勉强能上楼的道路。
两人上了楼,见到方展策和林寂,以及留守现场的医疗员。
迟邪仍未醒来,呼吸平稳。
医疗队长解释:“傍晚时他非常躁动,入夜后稳定了。”
“那就好。”金小姐说。
她实在没忍住,别过头打呵欠,又和方展策聊了几句。
准备走的时候,她又听到隔壁房间传来交谈声,好像是那队长和裴月明在说着什么。
裴月明受伤了?
她皱眉走过去,见到队长手中亮着的微光,笼罩住裴月明的手腕——他把长袖松松挽了起来,露出一圈淤青。
怎么看起来……有点像是指印?裴月明应当不至于让敌人近身吧。
还没等金小姐开口,就看到淤青散得差不多了。裴月明活动了一下手腕,平静说:“腰上还有。”
金小姐:“……?”
金小姐:“……?!!”
她一瞬间想起迟邪,醒悟过来,大为震撼!
这就是你说的‘现在也没什么关系’吗?!
等裴月明出来,外面早已没了人影,只剩远处道路上,金小姐那辆跑车逃窜的尾灯。
裴月明:?
方展策和林寂在走廊上铺了睡袋,准备轮流休息。
房间内只有心率检测仪的滴滴声。
裴月明换了睡衣,走到迟邪床边。精神放松下来,才觉得疲惫翻涌。
强烈的透支感。
恍惚间又回到他刚醒来那时,嗜睡,虚弱,每次闭眼都像在坠入深海。
小蛇周身笼着阴影,悄悄爬回他的手腕。
力量回归了许多,但疲惫半点都没有消退。
裴月明默不作声地站了一会儿,在床边坐下。影鸦蹦跳着,站在床头,眼中映出床上人的面孔。
平日的笑容,掩盖了眉目间原本的侵略感。此时,迟邪面无表情地沉睡着,即使闭着琥珀色的眼睛,那英俊也是锋利的。
裴月明没什么表情。
但太累了,思绪也随之飘远。他竟莫名想起了很久以前,这张脸还未褪去稚气的时候。
迟邪一直以为,自己是在遇到“千百声”那天之后,才被裴月明记住了。
但其实不是的。
思绪飘回初见的那一晚。
巡视长夜的夜狩,前来求救的人群。
裴月明见过这样的场景太多次,也杀过数不尽作恶的异常。那次也没什么不同,再诡谲的怪物也会死在他的手中,人们终能返乡。
可是在那晚,年幼的孩子昂起了面孔。
他说,要把所有的怪物都杀掉。
——裴月明在人群中看到了他。
从那天起,他就记住了他。
然后呢?
思绪飘得越发远了。
然后,夜狩的名声越来越响。
在他的引领下,一片片土地重归安宁。加上他对法则的感知力,每一人都能迅速找到属于自己的路。
一时之间,试图加入夜狩的人络绎不绝,其中不乏真正的英才……
除了少数相熟的人,裴月明很少去记名字。
名字与样貌会随着记忆模糊。
可法则不会。
法则文字浮动在每人的周身,一眼便知,但凡他见过,就刻骨铭心。
就像今日,除了那两个队长,他根本不知道其他人的姓名。他“看见”了他们的法则,就足够了。
最早发现这点的,是他师父鹿云徊的女儿,鹿欢。
鹿欢比他大了近一轮,总以师姐自居。
他刚被鹿云徊收留没多久,鹿欢就问了:“裴照,你好像不太爱记人名?”她托着腮,“你都见我几回了,也不问我名字。”
年幼的他回答:“不够快。”
“什么不够快?”
“我记住了你会做什么。”他说,“你能模糊别人的记忆。”
鹿欢一愣:“……我爹告诉你的?”
“在你身边写着。”
面前孩童的眼眸漆黑而认真。
鹿欢大惊失色。
那之后,她和鹿云徊才确认了,裴月明真能看见那些文字。
他们叮嘱裴月明,让他不要轻易把这事告知旁人。
“普通人还是要互相叫名字的。”鹿欢告诉他,“不过,以你的天赋,大概也不用在乎这些吧。”
随着年龄增长,裴月明在这一点有所改善。
但也不多。
围绕他的人来人往,如云聚散。他在人群中穿行,古文字浮动着,晦涩莫测,倾吐每一人的秘密。
直到有一日,一波新人刚加入夜狩。
年龄不一的面孔,紧张而兴奋的神情。裴月明路过时,目光随意扫过。
然后,他停住了。
一张熟悉的面孔。
是那个孩子。
那个孩子,曾在长夜抬头望着他,曾在雪中死死握住他的手,也曾在冬日清晨,听他许下前往远方的承诺。
如今孩子已拔高成少年模样,也穿上了夜狩的衣衫,就这样站在人群中,遥遥望着他。
目光炽热。
裴月明与他对视了两秒。
他转身离去。走了一段,忽然问身边人:“刚才那个最年轻的,叫什么名字?”
周围的几人对视,都说不知道。
倒是鹿欢惊讶极了:“我这可是头一回听你主动问名字!”她眼睛转了转,“我叫人去问问?”
“不用。”裴月明回答。
一时兴起才开口问了,但也仅限于此。
只不过是有些渊源。
只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一瞬好奇。
他救过那么多人,从不认为那是需要偿还的恩情。
他的路还很长,长到无需回首,亦不必停留。
于是他只是向前走。
身后是新的人群,前方是新的长夜。路未扫清,远方未至,那承诺尚且漫长。
正如数百年后,他对金小姐说的那样。
他和迟邪,本就没什么关系。
意识回到此时。
叛徒与英雄,秘密、执念与百年的光阴。
以及,依然漫长的前路。
裴月明面无表情。心率检测仪的光,落在他无神的眼中。
手腕与腰侧的淤青都已散去,干干净净,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小蛇游回迟邪枕边。
他躺上旁边的沙发,任由疲惫将自己淹没。
次日凌晨五点,裴月明收到紧急报告。
一片区域突然躁动,还未天亮,又有新的高热出现。那片区域还有大量居民,情况危急。
附近的调查员被动员,而肃清官也要到场。
十分钟后,聂锋已经在楼下等他了,周身法则的气流还未散去。
“走。”裴月明对他说。
【踏风】带着两人离开。
街道化作流线,在身边掠过。
到了地方,只见烈火在夜色中燃烧,似人又似野兽的躯体,从中爬出。
“砰。”
很轻的一声闷响。
聂锋猛然回头,看到裴月明单手抵着墙,冷汗顺着下颌滑落,脸色在跃动的火焰映照下,苍白得骇人。
他这才想起裴月明说过,长距离移动会让他发晕。
这位长官的身体状况,根本经受不住这样的移动。
“长官……”聂锋刚要上前,就见裴月明仍是一手扶墙,不发一言。
他只是稍稍掀起眼皮,无神的眼中倒映着那份炽热。
下一瞬,漆黑如潮水般从他的影子里暴起,呼啸而过。
狼群凶悍地撕碎了光!
摧枯拉朽。
待阴影散去,那些躯体已是灰飞烟灭。
裴月明放下抵墙的手,站直身体对他讲:“下一个地方。”
脸色苍白,声音平稳。
“是!”聂锋赶忙应道。
天亮时,这片区域暂时稳定。
休整完毕的调查员接班。
裴月明再次指派任务。众人惊讶地发现,吴少轩跟换了个人似的。
他沉默地领命,在裴月明咳嗽时下意识停下脚步等待,就连背后也不吐槽了,安静做事,能不碰的文字污染就不碰,交给队员处理。
副队长尤为震惊,私下问聂锋:“咱们吴队被夺舍了?”
聂锋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想怎么措辞。
“受刺激了。” 他最终说,“……不过,不是坏事。”
上午10:35分,皓城安始区动荡平息。
11:47分,肃清官独自解决一处高危信号源。
下午1:03分,永历区大型污染源确认清除。
2:30分,肃清官将南明区划作高威胁区域,亲率两支小队切入。
4:42分,高威胁警告解除,南明区超过八成的污染反应确定消失。
直至日落,都再也没有残日子嗣的踪迹。
偶尔,那些血色荆棘会在屏幕或是镜面中出现。它们一闪而过,还是分外虚幻,却总能绞碎最后一缕试图蔓延的光线。
夜间,又有一批居民撤离。
而别墅内,荆棘生长得越发狂暴,像有生命的尖锐血管。白天,若没有黑蛇以及两位执行者的阻拦,它恐怕已蔓延了数公里。
迟邪的状态也不稳定,体温很高。
夜幕降临后,他的呼吸才平稳一些,但体温仍炽热。
裴月明进屋之前,满屋荆棘生长,把唯一那台检测仪都毁了,其他人靠近就会更让它们躁动。
然而,随着他一步步走近床边,它们竟奇异地缓和下来。
血荆棘依旧盘踞在每一寸空间,却收起了攻击性,略微向两侧让开。
“双标啊……”金小姐喃喃。
裴月明问:“什么叫双标?”
“双重标准。”金小姐回答,“简单讲,就是这些玩意儿对你倒是够听话。”她又开始打呵欠了,“你今晚还留在这儿?”
“嗯。”
“那赶快休息吧,看你脸色比我这个伤员还差。”
裴月明在勉强算完整的二楼客房,简单冲洗一番,带着一身水汽回到了主卧。
迟邪还是不安稳,周身的荆棘颤动,尖刺锋利。
当他靠近,它们确实会温顺一些。
裴月明回到远处的沙发躺下。
那句低哑的“别走”,又在耳边响起。他莫名想到,过去的那个少年总是看着他的背影,会不会有一瞬,也想说出这句话?
他就这样躺了两分钟。
终归还是起了身,几只黑狼从影中现身,硬生生把沙发拱到了床边。
裴月明裹着被子,重新在沙发睡下。
荆棘明显安静许多,床上人紧皱的眉头也松开了。
他也沉沉睡去,意识陷入混沌。
直到凌晨三点。
被子的摩擦声响起,裴月明还没清醒过来,腰间便骤然一沉——
一条滚烫的胳膊从上方探下来,精准地勾住他的腰,铁一般把他往床上拽!
裴月明:“……?!!”
沙发和床有高低差,这硬拽显然很费劲。而迟邪此刻没有判断力,五指收紧,陷入皮肉,企图用蛮力将人提起来揽进怀里。
裴月明倒吸一口气!
影子飞速把迟邪推开!那条手臂被狠狠甩回床上,陷入被褥间。
迟邪睡得太死,毫无反应,皱眉表示不满,还想伸手去捞人。
而裴月明在黑暗中,捂着腰坐起来。
语言难以形容他的表情。
最后他推开迟邪纠缠不清的手,赤着脚下地,黑狼们再次现身,闷头将沙发拱回了原先的角落。
裴月明默默躺下。
他盖上被子,但是躺了几分钟,又调整姿势。
他避开腰侧隐隐作痛的地方,背对着大床,牢牢裹好被子。
淤青是白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