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抗令
第三天,日出之后。
数名调查员探查到,高热正在积聚。镜湖区再次拉响高危警告。
裴月明率队抵达时,另一车队已先一步停在封锁线外。
副手毕恭毕敬地拉开车门,严镇川下车,走到裴月明身前:“这里的数据极其异常,高度怀疑是子嗣活动。裴先生,这次协同行动才保险。”
裴月明略一点头,没多问,继续分派任务。
等众人领完任务散去,副队问吴少轩:“指挥官怎么也到一线来了?这不合惯例吧。”
“毕竟裴月明是他的人。”吴少轩低声讲,“而且,你是没见到那个所谓的子嗣,绝不是常人能对抗的。”
“连队长您都这样说,真难以想象……”副队喃喃,“也不清楚迟邪首席是个啥状态,能不能回来。他的法则,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来帮我们的。”
“他肯定会回来的。”吴少轩斩钉截铁说,“这种程度,怎么可能杀得死他。不过……”他看向裴月明的背影,“我现在反而希望,他回来时,别跟这位肃清官起冲突。”
“吴队,您从昨天起态度就变了啊。”
“他这个人,肯定不是我之前想的那样。”吴少轩停了一下,又开口,“回想一下,我有种很恐怖的感觉,就好像我的法则被他一眼看穿了。”
副队挠挠头:“小孙私下也跟我说过类似的话。”
“所以说,这人到底什么来头……”吴少轩摇了摇头。
上午,裴月明还是带着聂锋,以及一名感知法则的队员,散步一般走过大街小巷。
区别就是,这次有严镇川同行。
原本只是远远跟着裴月明的金小姐,也几步跟了上来,不远不近地和他们走到了一块。
路上没人讲话。
裴月明本就话少,严镇川更是一直沉默,跟在一旁,目光时不时扫过裴月明,若有所思。
气氛不尴不尬的。倒是金小姐戴着墨镜,偶尔会手指卷着头发,哼一哼歌。
聂锋和队友彼此交换眼神,无声交谈。
聂锋:严指挥一直盯着长官干嘛?
队员摇头:不知道,感觉像是债主上门……气压太低了,我为什么在这里,好想逃……
聂锋:实在不行,和我一起回老家采蘑菇吧!我昨天看,蘑菇又涨价了!
走到地铁站下方,裴月明忽然站定了脚步。
严镇川也是目光一凛,灰色雾气在脚边蔓延。
过去两天,地下系统是少数未受污染的区域。站内大部分设施都是完整的,没被清除。
数秒后,地铁的通知屏幕依次亮起,文字开始刷屏:
【请勿上车】【请勿上车】【请勿上车】
角落标识天气的图案,疯狂闪烁。那小巧的太阳,不断增殖,转眼间密密麻麻爬满所有屏幕。
“轰隆隆……轰隆隆……”
声音自隧道深处响起,站台颤动,有列车在飞速迫近。
但是,整个皓城的公共交通早就停运了。
声音接近,两道融金般燃烧的列车,从相反方向的隧道中咆哮冲出!
它们通体燃烧火焰,高温让站台的防爆玻璃与金属都在融化。随即,无数金红色的躯体,从车厢中喷涌而出,淹向站台!
灰雾涌动,在严镇川周身缠绕,凝聚出一把雾气飘逸的巨型镰刀。
他向前踏了一步。
就是这一步,他身上的那层温润肤色变得苍白,蜿蜒出蓝青色的血管。镰刀的边缘流转寒芒,在他手中无声旋过半圈。
下一瞬,身形与雾同时消散。再现身时,他已横拦在那沸腾的洪流之前!
镰刀挥落。
安静又完美的弧线。
躯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色彩流失,化作死气沉沉的灰白尘埃。
它们像是骨灰。金红败落,生机剥离。
法则【死亡】。
聂锋不是第一次见到严镇川出手,但不禁感慨,执行者果真强悍,更何况是他们的二把手。
有他们在,那帮沉迷仪式的飞升者才不敢造次。
那两班燃烧的列车,尽数枯萎。
但隧道的轰鸣没有停止。更多的列车轰然驶向站台。淌着流火,燃着光焰,撞碎那片灰白尘埃!
数不清有多少列车。
就像是一道道融化的黄昏,在众人面前翻涌、飞逝。
天花板都变成了波浪状,向下滴落,唯有五人附近被雾气拦住,温度如常。【死亡】一次次降下,灰白与金红彼此吞噬,活物般争夺地盘。
又一轮震耳欲聋的声响。
镰刀斩落,收割着色彩。热浪却忽然扭曲了一下——
就在这时,阴影覆盖上去。
它吞噬掉了那片光芒。
严镇川回头。
只见那些站台屏幕仍在闪烁,字体变动:
【请立即上车】【请立即上车】【请立即上车】【请立即上车】
【请所有乘客,立即上车】
阴影翻涌,裴月明站在光与影不断交替的界线上,脸上还是看不出情绪。
满地异象,不能令他色动。而面对这位将他推上风口浪尖的上位者,他既无敬畏,亦无不满。
一种极其冷淡的不在乎。
这个念头刚在严镇川脑海中闪过,影子便再次席卷。
鸦群展翅,飞羽修长,于空中划出比夜色更稠的黑暗。
待躁动平息,站台融化,只有他们落脚处完好。
渡鸦的眼中,倒映着隧道尽头,一点极其微小的痕迹。
那里的余烬沾了一点粘腻的血色,有什么活物曾在此蜷缩、蠕动。
“子嗣的痕迹。”裴月明开口,“顺着隧道找吧。”
无人反对。
【踏风】带着他们,穿越过漫长的隧道,抵达了一个个站台。
有的站台空荡,寂静好似坟墓;有的站台屏幕爆闪,太阳爬满整个地下,燃烧列车呼啸而至。
聂锋从未见过,这样的激战。
钢铁与火焰嘶吼。
站台颤抖,被潮水般的影子没过。瓷砖缝隙里的灰尘簌簌震起,在金红的光里,与灰白死烬交织,像一场炼狱中飞扬的大雪。
直到日薄西山,他们已穿越大半座城市的地下脉络。
污染源被清除,子嗣的痕迹若隐若现,却终归是没了踪影。
五人重回地面时,严镇川的副手们早已在等待。
严镇川接过水,目光却落在裴月明身上。
裴月明的脸色比晨间苍白了。途中有几次,【踏风】移动得太远,他也是额前冒冷汗。
此时鬓角未干的汗水,不稳的气息,以及那明显淡薄了的影子……无一不意味着,他的体力已逼近极限。
可严镇川稍加回想,才意识到,裴月明刚才的每一次出手,依旧精准到了恐怖的程度。
严镇川把水递回去,对几人说:“安排车送你们回去?”
“我和裴长官就不劳烦了。”金小姐眨着眼,“我也叫人了。”
话音刚落,跑车的引擎声传来。
她那辆张扬的红跑车出现在街角。林寂坐在驾驶位上,讷讷地冲着她点头。
严镇川不再多言。
那辆跑车消失在视野尽头。严镇川在众人的簇拥下,上了车,回到住处。
宽阔的家里空荡荡的。
夜色沉静。窗外,调查员夜间巡逻的光束,时不时点亮了夜晚。又有新的一批居民,正在夜色的掩护下撤向城外。
严镇川没开灯,松了松领口,坐到沙发上。
他给自己倒了半杯红酒,却没有喝,只是轻轻摇晃着酒杯。
数分钟后,【蜃楼】的光华亮起,虚幻的人影出现在他身侧。
陈笑琳换了一身素白的长袍,刚从冥想中起身。
“抛下指挥权亲赴一线,”她开口,“想必有收获?”
“那是当然。”严镇川沉声回答,“他对法则的掌控,精细到了恐怖的程度。刚下地铁站时,情况不明,我强行提升了【死亡】的雾气浓度。”
他盯着晃动的红酒:“力量爆发,带来了不稳定。【死亡】的波动相当短暂,如果这不是我的法则,我甚至无法察觉。但是,就在那个连破绽都算不上的瞬间,他出手了。”
陈笑琳:“这么说,他在帮你?”
“不,不能叫帮。”严镇川又想到那人冷淡如冰的神色,斟酌着用词,“也不是配合,只是在填补我的……不完美。”
他揉揉眉心:“总之,我难以想象,他是如何用法则维持‘视觉’的同时,一边捕捉那么微小的波动,一边完成如此高强度的战斗。”
“那么高的评价?”陈笑琳眉梢微动,“比你这个白庭副席还强?”
“不。”严镇川再次松了松领口,“如果有一日生死相搏,我肯定能赢。”
他继续说:“他的体能是明显短板。掌控再精妙,都是在弥补身体的极限。战斗一旦被拖入消耗,就会失去反击之力。”
陈笑琳沉默听着。
“更何况,”严镇川顿了顿,“【借影】虽是有夜视能力。但他看不见了,必须通过影子的轮廓去辨认一切。一旦没有光,就没有影。绝对的黑暗对他而言,反而是致命的。”
“而我,”他抬起眼,灰雾萦绕在指间,“恰好能制造这样的黑暗。”
陈笑琳思索片刻,露出一个极浅的笑:“这是个好消息。太锋利的刀,不能再有第二把。”
“是啊。”严镇川往沙发倒去,手掌在虚空中虚握了一下,雾气散去,“钝一些,才好握进手里。”
“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契机。”陈笑琳说,“迟邪作为最强战力,却始终在我们掌控之外。”
她略微垂眸,眼角细长的纹路,显得格外锋利:“即便发现了,他是裴照那个时代的人,也无人能奈何他,甚至连必要的审问也被压下了。只有你在继续主持调查。这样一个存在……实在是太危险。”
她轻声道:“监管之人,何人监管?审判之人,谁人审判?”
“我倒不觉得,通过裴月明能操控迟邪。”严镇川晃动杯子,饮了一口酒,“以这几天来看,他做得滴水不漏。不推诿,不退让,敢下决断,而结果都证明他是对的……我不认为这种人,会露出破绽。”
“但至少,我们能离迟邪的秘密,更近一步。”陈笑琳说。
她点了点头:“时候不早,该休息了。祝你好运,指挥官。”她顿了下,“希望真到了必须敌对的战场,你能像今夜说的那样,轻松赢过那位肃清官。”
【蜃楼】的光华熄灭,她的身影消失。
客厅重新陷入寂静。
严镇川独自坐在黑暗中,没喝完的酒杯,杯壁上残留着暗红色的水迹。
怎么可能赢不过?他心想。
身为执行者,他早就习惯于衡量每一个遇见之人的实力。仅凭古城一战留下的残骸,对裴月明的实力判断绝不够准确,今日亲眼见到,他心中才真正有了个定论。
一个令他安心的定论。
——体能和视力,在强敌面前绝对是致命的。
任何一点,都能杀死裴月明。
仅仅一日的战斗,就能推断出对方的弱点,这世上能做到的也没有几人。
而他,严镇川,本就是有资格站在迟邪对面的人。
所以,怎么可能会输?
红酒一饮而尽,灰雾漫过脚下,他的身影消失。
与此同时。
别墅内灯光温暖。
裴月明找医疗队,再次治好了腰间的淤青。
长时间、长距离使用速度法则的恶心感还在。他喝了几口温水,仍觉得反胃。
医疗队长打量他的脸色,谨慎建议道:“你需要的是静养,真正的、长期的静养。以你目前的状态再勉强支撑,一旦恶化……后果会比现在棘手得多。”
裴月明应了一声“好”。
“如果是我,”队长顿了顿,又说,“好转之前,我一步也不会踏上战场。”
“……谢谢。”裴月明起身。
回到房间,迟邪的呼吸平稳许多,血荆棘也不再肆意生长。
床头的小黑蛇,吐着信子,游回了他的腕间。
如果严镇川在现场会发现,淡薄的影子,此刻正重新凝聚。
与疲惫的身躯不同,它们流转、蛰伏着深邃而充沛的气息。
裴月明坐在迟邪的床边。黑狼默默把脑袋搭在他的腿上,抬起红眼睛看着他。
他没有说话。
只是伸出手,拂过黑狼的耳后。
他想,还需要一点时间。
再……多一点点就好。
等该做的事做完,该去的地方抵达。等一切结束那时——
他会休息的。
太阳又一次升起。
第四日的战况并无特别。
皓城二队的指挥权,严镇川也交给了裴月明。
依旧是忙碌的奔走、探查与清除。裴月明带人重回地下,清查了地铁线路剩余的部分。
子嗣没再现身。队员们记录下子嗣的痕迹,交由议会分析。
到了傍晚,城中情况稳定。若今夜顺利,大部分居民都能完成撤离。
待地平线吞没最后一抹光线时,天边暗红色的光,落在裴月明比纸还白的脸色上。
皓城分会。
裴月明推门而入时,严镇川在办公桌后等着。
“裴先生。”他未起身,“我就不绕弯子了,皓城的情况暂时稳定。子嗣的特征也已记录在案。万一它再现身,以城中现有的战力,足以应对。”
他双手交叠,继续道:“但鹊港和霖州的战况并不乐观。明天,由你带领皓城一队前往鹊港支援。任务有二:控制局势,并确认是否有其他子嗣活动的迹象。”
“我不认为子嗣会出现在别处。”裴月明说,“所以,我拒绝。”
“……你的依据是?”
“直觉。”
“仅凭直觉,可不能服人啊。”
裴月明淡淡问:“你见过子嗣吗?”
“……”严镇川微眯起眼睛。
又是那种古怪的感觉。
没有挑衅,也没有轻蔑或对抗。
只是不在乎。
不在乎他的权位,不在乎命令,不在乎这场任命、这场对话背后的博弈与试探。
“裴先生,”他再次开口,“你的能力有目共睹,正因如此,鹊港才更需要你。以免我们错失扭转战局的时机。”
他停了一下,指骨在桌上敲了敲,继续说。
“你选择以F级身份行动,是想低调行事,还是……有人需要你保持这份不显眼?”
“如果是前者,等此事结束,议会有不必立于明处的位置,却举足轻重,足够保你安稳一生……如果是后者,此次机会,能让你赢得殊荣,从此,无人能再以任何名义,遮掩你的光芒。”
裴月明默默听着。
严镇川向前倾身,直视裴月明:“不论怎样,肃清官这个职位,一方面是责任与凶险,一方面也是许多人求之不得的台阶。”
“鹊港每分每秒,都可能有人死去。你的直觉,能为这些潜在的伤亡负责吗?”
他再次敲了敲桌面:“皓城和迟邪,有我坐镇。而鹊港那边,还有无数人在等一个转机。”
沉默两秒。
裴月明问:“你说完了?”
严镇川颔首。
“我拒绝。”裴月明的回答毫不犹豫,“而且,你应该多派执行者去其他城市,以免飞升者行动。”
空气僵住了。
严镇川缓缓靠回椅背:“裴先生,你这是在抗令?”
“对。”裴月明点头,“如果没事,我先走了。”
“你知道,在大型异常事件中,所有高层调查员必须接受调配吧?”严镇川说,“抗令,记录在案是小事,你可能被提请仲裁,甚至交由执行者追责与审判。程序一旦启动,就与你我的个人意愿无关了。”
裴月明说:“记得指派执行者。”
他转身要走,可灰雾覆盖了整扇大门。
一直守在角落的两名执行者无声上前,拦在他的面前。
“很遗憾,规则就是规则。”严镇川站起身,“既然裴长官亲口承认抗令,我别无选择。在白庭做出裁定前,请你留在此处,配合调查。”
裴月明回过身,神色终于是变了——
眼尾微微扬起。
一贯冷淡的神情骤然鲜活,好看得不可思议。
几秒钟之后,严镇川才意识到,裴月明笑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严镇川脸色一变,还未等他反应,大门被轰成了碎屑!
荆棘疯长,绞碎了雾气。
一道高大的身影分开飞散的木屑,踏入室内。
衬衫领口敞开,来人带着刚醒来的慵懒与戾气。那双眼眸,比融金还明亮。
迟邪走进来,环顾四周:“哟,挺热闹啊。”
他站到裴月明身后,笑问:“严副席,这里谁抗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