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人生三喜
严镇川看着脚边消散的灰雾与碎木,眼角微微抽动。
错愕只在瞬间,他恢复了冷硬,沉声道:“这是议会的调令。作为肃清官,他必须服从。”
“警告没解除,哪有肃清官先跑的道理?”迟邪嗤笑一声,“你这指挥官当得挺有意思,这么离谱的命令,你不给退回去,还当个宝贝似的往下压?”
“这是最佳的选择。”严镇川说,“皓城人手充足。但其他城市缺乏能辨认子嗣的人。万一子嗣已经离开皓城,后果不堪设想。”
迟邪扭头问裴月明:“那东西还在皓城吗?”
裴月明:“在。”
“听见没?”迟邪摊手,“在这里把它宰了,其他地方才安全。把这令推了。”
严镇川目光锐利:“我没有能被说服的理由。”
“如果不信他,你任命什么肃清官?”迟邪反问,“还是说,你这任命另有所图?”
严镇川沉默了一瞬。
迟邪:“你又杀不了异常,还把能杀敌的肃清官调走,你是准备用‘最优调度’四个字去灭火吗?”
严镇川缓缓道:“正因对手是裴照口中的残日,我才不得不做出两难的决策。”
“那现在我醒了,这儿就没你事了。”迟邪昂了昂下巴,问旁边的执行者,“白庭的规矩是什么?”
那人额前已有汗水,低声回答:“万事以‘清理叛徒’的使命优先。”
“下属比你更懂规矩。”迟邪的视线移回严镇川的脸上,“你首先是白庭的人。指挥官本该是议会的位置,我这首席可从没批准你擅离岗位。把调令给推了,不然,我就先处理你的擅离职守。”
严镇川的额角青筋暴起。
几次呼吸后,他的语气尽量沉稳:“首席说的是。我太担忧皓城的安危,才做出这种失职之事……我会立刻卸任指挥官一职,交由更适合的人接手。”
“不。我和你不同,知道随意变更人手才会更乱。”迟邪无所谓道,“我也醒了,你就这样先待着吧。”
“……是。”严镇川应道,“我去申请更正调度令。”
“不是申请,是驳回。通知他们这是皓城前线的共同决议。去吧。”迟邪拍拍那变形的门框,“我还以为有敌袭呢。可惜了这道门。”
目光随意扫过门旁的两个执行者,那两人汗流浃背。
迟邪又扭头,笑了:“裴长官,我们借一步说话?”
裴月明跟着他出去了。
到了车上,迟邪没急着开车。他手臂搭在方向盘上,看向裴月明:“我听金摇讲了大体的情况。我睡着的时候,你过得挺充实的嘛。”
“是挺充实。”裴月明点头,“看来,看你不顺眼的人还挺多。”
“你是第一天知道?”迟邪笑了,凑近一点,“见到我开心不?”
“还行。你拆门的灰太大了。”
“那么冷淡啊。”迟邪啧啧摇头,“看来是我坏了你的好事。”
裴月明:“什么好事?”
迟邪掰着手指数:“你看,肃清官当上了,这是升官;议会许你下半生荣华,这是发财;至于我嘛……要是没吊住那口气,这‘人生三喜’,可真就被你凑齐了。”
他拍拍裴月明的肩:“升官,发财,死老公。没听过吗?”
裴月明:“……”
裴月明:“……”
几秒之后,车后座传来一声咳嗽。
后排坐得满满当当。
金小姐别过头,装作不经意地猛烈咳嗽。角落的方展策目瞪口呆,金丝眼镜都滑到了鼻梁上。
只有在中间的林寂,茫然问:“什么老公?谁老公死了?”
话音未落,他同时被金小姐和方展策从左右捂住了嘴巴!
迟邪回头:“嚯,全都在呢?”
金小姐脱口而出:“不是你让我们在车上等的吗?!”
林寂还想讲话,被她死死摁住。
裴月明扶额,深深呼了口气。
从表情来看,他应该是特别想让迟邪立刻再睡回去。
迟邪接着讲:“金摇回去养伤。林寂,方展策,你俩今天就往鹊港去。”
方展策应了一声,被捂住嘴的林寂也“唔唔”点头。
车子发动,驶向约定街口。那里已有接应的副手和备好前往机场的车辆。
三人下车,金摇打着呵欠说:“你们继续奋斗,我要回去睡觉了。这几天可累死我了……”
远方,组织居民撤离的灯光再次亮起。与过去几日不同,这一次,血荆棘无声漫过街道,伸向天空,汇聚成巨大的眼眸。
同样是高悬在空中,烈日灼烧恐惧,而这荆棘之眸,仿佛带着尖刺与微弱血光的巨星,冰冷、狰狞,却分外让人安心。
无需多言,每个人都在抬头的那一刻明白,迟邪回来了。
【审判】高悬。
人们在它的俯瞰下,离开皓城。
顶层办公室中,严镇川独自站在黑暗中,在他身边是【蜃楼】的虚影。
陈笑琳端茶坐着,抬头,看向空中延伸的荆棘。执着杯盏的手,用力到发白。
良久后,她垂眸,眼尾的褶皱被拉得很长。
而黑车最终回到了别墅。
缠绕在此的荆棘,终于全部退去,只是整栋房子都被摧残了一次。墙体布满刮痕与贯穿伤,家具损毁。
前几日,医疗队和副手们留下的应急电路还在,连着孤零零的灯泡。
迟邪按下开关,那灯泡便一路顺着亮上去了。他打量家里:“这回得重新装修了。”
“你破坏性太强了。”裴月明走上楼梯。
迟邪笑:“做噩梦是这样的。”他跟上去,到楼上,他从幸存的衣柜中顺手拿了一件外套,递给裴月明,“走,陪我上阳台待会儿。”
阳台的风吹得很舒服。
从这里,还能看到远处的【审判】。荆棘偶尔会刺下,刺穿仍在躁动的污染源。
迟邪单手一撑,轻松坐上阳台边缘,背靠墙壁,长腿随意搭着。
他说:“这下倒好,你负责白天,我负责晚上。倒是给我们那位严指挥官省了不少心。”
裴月明穿上外套:“你感觉怎么样?”
“能跑能跳,睡了那么多天,精神好着呢。”迟邪回答,“就是残日怎么专挑我一个人杠上了?”
“你是很大的威胁,杀过祂的孩子,早被祂盯上了。”裴月明语气淡淡的,“加上那天……你的情绪似乎不太稳定。”
“想着你的事情,当然不稳定。”
裴月明:“……”
风大了一些。他没接话,也没什么表情,只是把领口拉高了。
这外套是迟邪的,和那些睡衣一样,在他身上明显大了。
高耸的立领竖起,遮住了下颌,连嘴巴都埋进去了一半,整个人像是陷在了一团黑色里。
迟邪一笑,转了话头:“今天这事,你最得体的说法是‘肃清官依最高威胁,有权调整应对优先级’。以‘皓城仍有重大威胁’为由,拒绝离开,他们理论上动不了你,最多免了你的职。”
他继续讲:“要想更圆滑,就说自己初来乍到,需要时间全面评估。要求议会提供更详细的情报、更完整的支援计划,或者与其他专家会商。咬文嚼字,来回拉扯,拖上一两天很容易。他们总不能真派执行者来,把一个前线肃清官当众押走。”
裴月明:“你似乎很熟这一套。”
他的声音透过衣领传出来,有些闷闷的。
“我能有这个位置,靠的可不全是武力啊。”迟邪向后仰起头,望向远方,“冠冕堂皇的理由、正确的流程、无懈可击的拖延……真要讲场面话,我能讲的比他们漂亮。”
他又笑了笑:“不过,就算我告诉你这些,下次你还是会直接说‘不’吧。因为这些东西,说到底——”
“很无聊。”裴月明说。
“是啊。”迟邪轻声道,“无聊透了。”
城区上方,荆棘之眼降下审判。
遥远的火光亮起,短暂照亮了云层。晚风吹过两人的衣摆,一个坐在栏杆上,一个站在风里。
迟邪说:“裴月明。”
“怎么?”
“我陷入昏睡,真的只是情绪问题?”
“嗯。”裴月明回答,“医疗队也有检查报告。”
迟邪沉默两秒,又问:“那晚,我做了什么?”
灼热中的冰凉,手腕撞上墙壁的闷响。
熟悉的气息,以及,某个一触即离、柔软的触感,就像是……嘴唇。
记忆在梦境中模糊,他几乎分不出真假。
“把房子拆了一半。”裴月明回答。
“没有其他的了?”
“没有。”声音依旧是隔着厚实的面料,听不出情绪,“你是不太安分,但碰到床之后,很快就睡沉了。”
迟邪转过头。
昏暗光线下,那双融金色的眸子,盯着裴月明被衣领遮得严严实实的下半张脸。
平日那不近人情的冷淡,似乎都被这柔软的布料消解了大半。
空气安静几秒。迟邪被什么挠了一下心口。
“行。你说没有就没有。”他说,重新望向远处的火光,没再追问。
两人在阳台安静地待了一会儿。
“……当时的灰没飘过来。”裴月明说。
“什么?”迟邪没反应过来。
“你拆门的灰尘。”裴月明的语气平静,“所以,还行。”
——见到我开心不?
——还行。
迟邪愣了一瞬,随即在风中笑出了声:“之前让你坦诚一点,结果,还真是只坦诚了那么一点啊?”
夜风依旧吹着,迟邪从围栏跳下,走到裴月明面前。
他伸手。
裴月明下意识退了半步,但令人局促的接触没发生。迟邪只是替他把领子稍微压下来了一些,手指带起的热意,在风中若有若无地擦过他下颌。
“行了,裴长官,赶紧休息去。”迟邪的笑容越发深,眼底映着远处城市的光,“和你一样,我也挺开心的。”
此后的两天,白日,裴月明率领各小队扫荡,逐一清理城区残留的污染。夜晚,【审判】高悬,沉默地守护着撤离队伍的灯火。
严镇川将大批调查员调往鹊港与霖州,极大缓解了战况压力。而多位执行者,也在迟邪的命令下行动,渗入城市的角落,戒备飞升者的异动。
连续两日的高强度清剿,让整个皓城都透着一种疲惫的亢奋。
第三日中午,两道身影出现在地下站台。
他们深入到了从未有人涉足的区域。
越往里走,空气越是干燥灼热。直到手电筒的光束,照亮了钟楼站隧道的尽头。
这里早已被废弃。
墙壁上,密密麻麻地贴满了东西。
无数张写满字的纸,被粘液糊满了整个穹顶,像一层惨白的皮肤,正轻轻呼吸。
忽然的一阵风,灌满隧道。
千万张纸页同时震颤,发出沙沙细响。
犹如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渡鸦掠过隧道,黑狼警惕地围在脚边。
“找到了。”裴月明轻轻揭下一张纸,“子嗣就在这里。”
纸张背面,残留着暗金色的痕迹,尚未冷却。
在他身后,迟邪目光如炬。
荆棘自他脚下爆发,如同嗅到血腥的野兽,向着隧道深处,狰狞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