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作战会议
肌肤相贴的这两秒,漫长到好似永恒。
裴月明脸上是清晰的错愕。
这错愕,宛如一盆兜头的冰水,让迟邪从恍惚中惊醒。
太过了。
可迟邪又知道,此刻,他们都是想起了那燥热的一晚。
现在是不同的,空气微凉,凉到他皮肤都在战栗。两人都是清醒的,正因清醒,那从心底烧上来的躁动才无法停歇。
迟邪不想停。
拇指依从本能,在那唇角极重地、缓慢地碾了一下,身子随之前倾——
一只微凉的手,抓住了他小臂。
它绷得很紧,带着裴月明独特的、对亲密接触的抗拒。
轻颤着的力道,可异常坚决,止住了他的进一步接近。
“……迟邪,”裴月明轻声说,“你累了。”
迟邪瞬间意识到,这又是一个“理由”。
顺着台阶往下走,和从前就没有区别。
他皱起了眉,刚想说什么,又听裴月明再次开口:“你累了,早点休息。”
这一次语气平静,不容辩驳。
裴月明很轻、但是坚定地,按下了他的右手,退后几步,转身。
身影消失在楼梯间的昏暗中。
迟邪独自站在走廊里。
连日的疲惫,在此刻后知后觉地浮了上来。连他都感到了一丝乏力,裴月明的身体……恐怕早就到了极限。
他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半晌后才扯了下嘴角,喃喃:“是啊,我是挺累的。”
第二日。
白庭,主会议厅。
穹顶是纯白的,巨大的石制长桌也是纯白的,分成泾渭分明的两侧。
一侧是黑色的。
执行者身着黑色长风衣,衣摆垂落在地,内衬暗红,银色金属扣闪着冷光。
迟邪坐在左侧首位,领口的银扣随意解了两颗,黑衬衫之下,是若隐若现的肌肉线条。一身象征秩序与肃杀的制服,硬是被他穿出了漫不经心的匪气。
另一侧,则是极浅的象牙白。
衣料厚重,每一位高级调查员的胸前都挂着勋章。左臂之上,金线绣着议会的徽章:金色眼睛环绕着流云纹,灼灼生辉。
裴月明坐在右侧最末端的席位。
同样的白制服,他身上却未佩任何勋章,干净得像一片新雪。扣子系到了顶端,手套纯白。
人影陆续填满长桌。有亲临现场的,也有通过法则【蜃楼】投射而来的虚影,身形几分虚幻。
一边黑银沉沉,一边白金交织。
人还没来齐,气氛已然紧绷。
迟邪侧头,隔着长桌看向裴月明,偷偷挑了一下眉梢——
看吧,我就说个个都穿得跟登台领奖似的。
裴月明假装不知道,没理他,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手套。
实则是他的头还疼。
大清早他昏沉着,迟邪已精神抖擞,换完衣服后,盛情邀请他摸摸自己“难得正装之下的”腹肌,被他断然拒绝。
迟邪显然没死心。
旁人看他是一如往常的随性,只有裴月明知道,那多解开的一颗扣子、靠在椅背上的姿态,是某种针对性的招摇。
——孔雀开屏。
裴月明脑袋里,非常不合时宜地出现这个词。
也就在同时,迟邪向后仰去,黑色领口敞开,露出一截冷硬的锁骨。
裴月明:“……”
他揉揉眉心,决定继续无视迟邪。
数分钟内,长桌两侧已坐满。
一边是以迟邪、严镇川为首的核心执行者,另一边是议会高层,总会长贺长风与副会长陈笑琳,一并出席。
长桌的最尽头,法则光辉无声流淌。
三道巨大的虚影,凭空降临。
——元老会。
他们的面孔隐没在光晕之后,半身悬浮于空中,居高临下,俯视全场。
“既然人到齐了,那就开始吧。”
说话的人是陈笑琳。
她今日没端茶盏,双手交叠放在一份厚厚的文件上:“首先,我谨代表‘猎光’行动总指挥部,向在座的诸位指挥官、肃清官,以及所有奋战在一线的同僚,致以最高谢意。”
全场鸦雀无声。
她的声音清晰:“其中,我要特别向裴月明肃清官,表达议会的诚挚感谢。”
“在最危急的时刻,是你稳住了皓城、霖州乃至岚河的防线。尤其是镜湖区大规模撤离的决断,将无数生命,从残日子嗣的手下夺回。”
评价极高,分量极重。众人的目光都落在末席。
裴月明神色不改。
陈笑琳并未停顿:“作为临危受命的新人,你展现出的决断力,令人印象深刻。这份任命,可谓力挽狂澜,也证明了元老会决策的高瞻远瞩。”
严镇川坐在陈笑琳对面,神色沉稳,微微颔首。
两人一唱一和,轻易便将那场事出惊人的任命、剑走偏锋的白日撤离,变成了元老会的远见。
陈笑琳不再多言,在桌面轻点,巨大的环形光屏亮起。
密密麻麻的红色防线图。
“但个人的英勇,恐怕难以抵抗那异常。”陈笑琳语气一转,“迟邪首席在浔江古城中遇见的‘燔祭’,以及疑似是残日子嗣的存在,已证明,该异常的力量非比寻常。”
“极高的污染渗透性,对日相法则的影响,以及同时入侵数个大型城市的压制力……”
“经过议会紧急研判,我们再次确认,祂正是那传说中的残日。”
会场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在元老会的虚影之下,她环顾四周:“目前,我们并不清楚祂的目标,祂和祂的子嗣,又会在何时再次出现。”
“为避免更大的伤亡,元老会已批准启动‘永夜’防御预案。”
她调出一份盖着金色徽记的文件。
“一旦方案启动,各大城市与‘太阳’有关的潜在污染源,必须予以销毁或永久封存。鉴于电子设备也是污染源之一,民用设备将纳入统一管制。必要时,我们会收容所有民用设备。”
全场依旧鸦雀无声。
“这是一场漫长的消耗战。”陈笑琳说,“相当艰巨,但,我们绝不能让多年前琉城的悲剧,再次上演。”
“我们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一旦局势失控,议会将立刻收缩外围防线,放弃对偏远污染区及部分小型城市的支援,尽可能转移居民,将力量集中在皓城等十二大枢纽都市,建立绝对隔离区。”
防线图上,被金色光圈标注的城市,闪着光芒。
“当然——”
陈笑琳扫视长桌两侧,最后她抬头,看向元老会的虚影。
“我相信在座各位精英,绝不会让情况沦陷至此。”
“包括我在内的所有调查员,必将竭尽全力,解析残日的行动规律,寻找一切可能的转机。为此,我们需要所有人的协同,或许也需要……接受一些必要的牺牲。”
她又看向对面的执行者:“以上,是议会经元老会批准后,形成的共同决议。”
“那么在这非常时期,关于飞升者的意图与动向,及其仪式相关的问题,白庭这边,有何决策?”
她忽然心头一颤。
那是一道视线,冰冷,锋利,恍若刀刃。
她下意识迎上去,对上了一双琥珀色的眸子。
迟邪不知何时已从椅背上直起身,手肘支着桌面,十指松松交叠。他看着她,嘴角勾着弧度,眼底没什么温度。
“飞升者的事等下再谈。”他开口,“首先,我反对‘永夜’方案。”
死寂。
陈笑琳缓缓道:“迟首席,可否请您解释一下?”
“因为有更简单的方法。”迟邪直白道。他伸手探入怀中,取出一样东西,随意地放在那洁白长桌上。
透明玻璃瓶中,金绿色的青苔涌动。
这一瞬,会议厅内温度骤降。
有人倒吸冷气,更多人绷紧了身体。隔着容器,那股诡异而潮湿的力量,依然如实质般弥漫开来!
贺长风抬起眼。
陈笑琳微微色变。
“早在‘动物之夜’事件结束后,”迟邪靠向椅背,“我就告知了贺会长,残日与这青苔的关联。我不关心这消息被你们压到了哪一级权限,究竟多少人知情。但在座的各位,都与残日事件相关,我就直白讲了。”
他锐利的目光掠过四周:“长话短说,青苔试图吞噬残日。因此,它会复活与残日为敌的异常。邺州的衔尾蛇,就是最好的例子。”
周围,一张张难掩惊疑的脸庞。
迟邪继续讲:“飞升者觊觎残日的力量,他们坚信,用祂的遗骸举行仪式,能获得至高的力量。他们不断试图复活异常,既是为寻找祂的踪迹,也为了削弱祂。”
“第二份青苔,是在雨村云龙的骸骨上发现的。我亲眼见到它的颅骨,像被巨兽的利爪劈开。结合雨村百年的高温,我相信,那是残日所为。”
讲到此处,那位于雨村山间的壁画,在记忆中一闪而过。
——漫步林间的黑熊,回过头,望向身后跌跌撞撞的幼崽。
裴月明在身边轻声道,祂是母亲。
残暴而善战的、绝望的母亲。
迟邪的话语并未停顿:“残日忌讳这些异常,要把所有威胁赶尽杀绝,更不会容许曾经的敌人死灰复燃。那么,如果我们也利用青苔,复活一个足够强大的‘敌人’……”
他抬起眼,琥珀色的瞳孔中有锋利的光:“我们就能,逼祂现身。”
“嗡——”
沉闷的共鸣声响起。
众人皆是抬头。
只见那悬于空中的三道元老会虚影,其中一道,周身泛起水纹状的波动。
它开口:“此等行径,与飞升者何异?迟邪,你可还记得……初心何在?”
声音宏大地震荡开来,周围人皆是心神一荡。
迟邪面色不改:“区别在于,我复活异常的地点,不会是任何一座城市。”
虚影波动:“你要去污染之地?”
“没错。”迟邪颔首,“不是接近城市的区域,而是深入腹地,到在座的各位,或许都从未踏足的深处。”
他停顿两秒,声音沉稳:“千灯山谷,夜母。”
肃穆的会议厅内,低语声涌起。
这名字鲜少有人提起。
然而,此刻坐在厅中之人,无不站在力量与知识顶端,自然清楚那意味着什么。
最早提到这个名字的,是裴照。
在那个蛮荒的时代,异常横行。他与夜狩,一路向污染之地的最深处推进,斩杀无数今日足以被称作灾厄的存在。
最终,他们到了那漂浮着一千盏灯的山谷。
夜母的领地。
可裴照没有杀死它。
他只是平静地告知他人,它并无恶意。
在荡平诸敌的征途上,裴照唯独放过了它,从此也再无夜狩前去打扰。
数百年过去,曾有议会的先锋队抵达山谷,只见灯盏不再,空余幽暗,与夜母陈年的遗骸。
路途太过遥远与凶险,那片荒芜之地毫无价值,所以,也无人再去了。
直到此刻。
迟邪重提这个名字。
虚影的波动变得剧烈:“你为何确定,残日与它为敌?”
“见过云龙颅骨之后,我确信,它与记载中夜母遗骸上的伤痕,是一致的。”迟邪回答。
另一道虚影荡开水波:“仅因裴照一面之词,就断定夜母友善,未免太过轻率。”
它停顿片刻:“……此等恐怖存在,一旦复活倒戈,加之残日在后,我们将腹背受敌,胜算全无。”
迟邪反问:“裴照所说的任何事物,至今为止,有错过么?”
虚影一时无言。
许久后,它才开口:“过往的准确,并不能担保这次的清白。事关重大,不可如此豪赌。若是前往山谷,必将动用核心精锐,一旦出了差池,就是中坚全灭。上一次精锐尽丧的后果,不必我提醒诸位了吧?”
长桌两侧,无人应声。
夜狩精锐尽数覆灭之后,那历史停滞的百年空白,那被污染更甚的大地,还历历在目。
宛如昨日疤痕。
沉默中,陈笑琳也开口:“主动复活异常,已违背议会一切准则。何况是夜母。当年先锋队的勘查报告,各位肯定看过了,单从遗骸便能看出其恐怖程度。”
“我们实际没得选。”迟邪却说,“‘永夜’方案太被动,销毁一切污染源,付出的代价也太过沉重。谁又能断言,这场等待要持续多久?五年?十年?数十年?什么时候人们才能安心站在阳光下?”
“更何况,如果子嗣再次降临,没人能保证还有这种运气。而近年来,飞升者越发躁动,肯定会趁虚而入。拖延,才是真正的腹背受敌。”
他一指青苔:“既然是有这个机会,就该利用,主动出击。不必动用大批精锐,我愿负责此次行动。”
沉默。
漫长的沉默。
许久,一道虚影终于是再度开口:“不过……”它语气缓和些许,“既是裴照所言,此事倒也有商榷的余地。”
陈笑琳低声说:“请元老慎重斟酌。”
她深吸一口气:“至于裴照所言,我也持保留态度。”
“无人知晓他背叛的缘由,品性如此,叫人难免怀疑,万一,是他发现自己无法与夜母匹敌,为了保全‘战无不胜’的盛名,才撒下谎言,掩盖真相?”
虚影颔首:“这一点,我等自然会考虑。”
电光石火间,迟邪瞥过长桌尽头的裴月明。
裴月明略为低头,侧脸的轮廓清秀。他面无表情,不过迟邪能感受到,他比平时要放松。
事情至此,已与他们两人预料的走势大致吻合。
元老会松口了,此刻最明智之举,就是按照计划,见好就收。
但是……
裴月明绝不会为了虚名撒谎。而他迟邪的点到为止,只属于昨夜昏暗的走廊。
这摇摆不定的天平之上,也还能压下,最后一份筹码。
裴月明的眼皮一颤,似是预感到什么,倏地向他侧头——
“不止是裴照,”迟邪的声音再度响起,清晰有力,“我也亲眼见过夜母。”
全场哗然。严镇川指间的笔,在文件上挫出一道划痕,几位白发苍苍的调查员,交换难以置信的眼神。
一直沉默的贺长风,开了口:“在我们的测算中,夜母死亡,距今至少已有两百余年。”
言下之意,人尽皆知。
哪怕执行者的寿命漫长,也绝不该活那么久。
“我是在更早之前去的。”迟邪坦然迎上所有目光,“裴照没有说谎。我也能证明,它对人类并无恶意。”
他甚至还有闲心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挑眉一笑:“在座都是精英,浔江古城的报告,想必都仔细看过了吧?”
——他同样来自那个蛮荒的时代。
三百年光阴,未能在他的身上留下半点痕迹。
如他所言,在场众人大多知道古城一事。
但这位首席执行者,如此直白、如此张扬地将这个事实摆上台面,仍是惊雷般劈开了所有表象。
哗然之中,迟邪没看裴月明。
思绪回到四天之前,奔赴岚河的车辆上。
途中休息时,越野车门大开着。四野无人,道路开阔,好似与世界隔绝。
裴月明从背包翻出饼干,坐到后座,安静吃着。
影鸦歪着脑袋,打量罐中的青苔,眼中是那金绿色的光。
迟邪也坐在后座,背对着他,长腿随意地架在车外。
他同样捏了一包饼干在吃。裴月明总喜欢选海盐味的,迟邪本来对这味道无感,吃多了,竟也觉得顺口,慢慢喜欢上了。
他边吃边眺望远方。
身后却传来声响,是衣料摩擦过真皮座椅的声音,很轻。
迟邪头也没回,顺口问:“干什么呢?”
“……”
没人回答,还是那点细微的动静。
迟邪又咬了一口饼干,含糊地低笑:“鬼鬼祟祟的,怎么跟猫一样……”
话音未落,身后便传来极近的一声:“迟邪。”
温热的呼吸就在耳畔。迟邪回头,裴月明已凑到他身后。
那双无法视物的黑眸中,倒映着苍凉的天光,也倒映着他一人的身影。裴月明认真道:“残日必须要死。”
迟邪愣怔半秒。
“我知道祂的弱点,知道能杀死祂的仪式。与我一起,连神明都会是手下败将。”
语气平静,离得太近,黑发似有若无地扫过迟邪的侧颈。
柔软的触感,说的却是惊世骇俗的话语。
裴月明就这样对他说:“所以,迟邪,我们一起去污染之地吧。”
思绪回到纯白的会议厅。
低语四起,惊疑不断。
迟邪坐在喧嚣正中,心说,这回想一下,怎么跟邀请我私奔一样。
“肃静!”
声音宏大,压下嘈杂。
那三道虚影居高临下,水波般的剧烈波动,围绕着它们。
第三道虚影,终于是开口了:“迟邪,过去的你,究竟与裴照是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迟邪答得利落,“如你们所见,我也差点死于他手。”
虚影再次剧烈波动:“通往千灯山谷的路途,如此遥远。数百年前,没有成体系的法则支援,更无后援与退路。即便是裴照,也是与其他夜狩一同前往。”
“后世的先锋队,凭借我们积累数百年的技术与法则,抵达遗骸所在,尚且艰巨。”
光芒聚焦于迟邪:“而在裴照背叛、夜狩精锐覆灭的那百年间,根本没有第二支足以远征的队伍……难道说,你当初是只身前往?”
迟邪彬彬有礼地挑眉:“你这么一说,我才发现,原来我那时就挺强了嘛。”
“……”虚影死死盯着他,“在那个时代,你究竟出于何种理由,才会踏上那条赴死之路?”
“不惜犯险,乃至于今日重提夜母……迟邪,你做这一切,是因为他么?”
迟邪的视线掠过长桌。
裴月明那冰封般的神色,终于是变了。在这一瞬,两人好似对视。
也难怪他会意外,迟邪想,毕竟我从未告诉他,我也去过山谷。
曾有白衣少年站在雪后的林间,意气风发地向他承诺,要把路上的东西清干净,让谁都能去。后来,他食言了。
可是他描绘了千灯山谷,万眸远洋,颠倒黄沙……
我走过他走的路。
于是,迎着所有人的目光,迟邪笑了。
不是挑衅,只是笑得分外招摇。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掠过数张面孔,穿过长桌——
他好像没看向任何人,又好像遥遥望向了,尽头的那道身影。
“是啊。”
他笑着,坦然承认:“为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