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复生仪式
阴影无声地划开手腕。
影子牵动血液,写出古文字。比往日更快,每一笔都带着狂气,更显得文字诡谲邪异。
涌动的鲜红中,唯有裴月明的白衣依旧,面容平静。
“迟邪,青苔。”他说。
迟邪手中的三个容器中,金绿色青苔早就躁动不安。
它们贴在器壁内上翻腾。迟邪拧开容器,它们瞬间扑向不远处的物体——
半截断裂的手,还有大半块面甲,卡在犬牙交错的石柱间。
苍白,巨大。
甲壳质感,布满伤痕。
它们的伤,与云龙颅骨上的如出一辙。来自残日,一击毙命。
青苔瞬间覆盖伤口。金绿的光辉爬上断手碎裂的纹路,涌上面甲的断裂处,犹如蜿蜒的血管。
它们吞噬了残日留下的死亡,强行带来生机。
古文字涌过青苔,金绿的光更盛。
时间紧迫。五分钟后,第一轮新生虫潮会出现,三十七分钟后,将是第二轮。
尽管【审判】悬于苍穹、威慑着虫群,尽管两人在洞穴深处,它们狂暴的振翅声,依然隐隐传到身边。
直到此刻,迟邪才真正明白,裴月明说的“需要三十分钟”意味着什么。
裴月明书写得极快。
十余行文字同时被勾勒,信手拈来。
飞升者献出如此多的代价,才能换来对文字一星半点的理解,对仪式进行一次拙劣的仿制。
而那复生仪式,于裴月明来讲,不过是半小时能完成的事物。
——血还在流。
裴月明的脸色苍白而平静,没有任何停顿。
迟邪的身形晃了晃。
文字越发复杂,在他面前狂舞。那不是正常人类能注视的东西。
“迟邪,出去。”裴月明开口,“我一个人够了。”
迟邪没挪步。下一秒裴月明眼尾一跳——
荆棘在迟邪的手腕处,割开一道口!
迟邪咬紧牙关,太阳穴突突直跳。他的血和裴月明的血混在一起,被影子牵引着,一行一行地飞向空中。
书写未停,又是数行的文字。
裴月明说:“我没精力写共享视野的仪式。你要保存体力。出去。”
迟邪一言不发,强撑着,汗水顺着英挺的面庞流下。
裴月明轻轻皱眉。
可现在容不得犹豫,影子带动鲜血,文字诡谲,欢欣起舞。
短短数分钟后,亿万振翅声从远方响起!
第一轮的孵化结束,虫潮降临。
像是绷紧的弦终于断裂。
迟邪踉跄退后数步,离开裴月明的身边。
手腕处的鲜血滴落,不再被仪式接纳。他扶着岩壁,俯身,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干呕声,仿佛要把内脏都一起吐出。
岩洞外,韩知行的双臂暴起青筋。冰墙轰然展开,人形发出尖啸!在他身边,其他队员的法则也随之施展。
【审判】的棘刺,也如暴雨落下——
岩洞深处,迟邪还在剧烈喘息。
他单手撑着岩壁,指节用力到发白,另一只手胡乱抹过嘴角。健壮的心脏却似乎永不知疲惫,泵动血液,强压下铺天盖地的不适!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杀意暴涨到了顶峰。
洞穴外,韩知行等人压力顿减,不由精神一振!
以他们看来,【审判】仍是精准,仍是致命,与往常无异。
只有裴月明知道,于他身后,迟邪是在怎样的情况下战斗。
但凡离开仪式,迟邪的状态就能迅速恢复。
第一波新生虫潮不知虚实,的确需要他全力应对。
裴月明身旁空了。
这就够了。他想,心里反而松了口气。
书写多了几分锋利,速度被推向极致。失血的眩晕上涌,手指开始发凉,这是生命力流逝的感觉,冷冰冰的,绝不陌生。
但以他的速度,完成仪式没有问题。
一双手,粗暴撕开了身后环绕的文字!
滚烫、同样流着血的手,猛握住了他的手腕。那具高大的身躯,悍然挤进了仪式中心!
裴月明骤然偏头:“你——”
“不用管外面。”迟邪的声音沙哑得可怕,“继续写,别停。”
迟邪浑身的肌肉都因对抗仪式而紧绷,眼睛微微泛红,却像是被激怒的野兽,寸步不离领地。
温热的血,顺着两人交握的手交融,源源不断飘向空中。裴月明的下颌线绷紧,影子带着更澎湃的鲜血,挥写文字!
在他身后,迟邪闭上眼。文字还是灼热地烫在视线中,狂舞着、旋转着。
视野被割裂成两半。
一半在高空,以化作荆棘的无数视线,俯视大地;一半在眼前,漫天的古文字层叠不休,要把他吞没。
这种极致的反差,足以撕裂任何人的思维。
即便他也不该例外。
汗珠从下巴滚落,迟邪勉强抬眼,只能望见裴月明半张侧脸。
如此平静。
他生来属于这里,这是独属于他的知识。
极度的混乱中,一个念头闪过——
三百多年前,裴月明是不是也曾这样?
善妒的师父,病弱的师姐,对他望尘莫及的同僚。无人踏足他的世界,与他并肩。
所以无数次,他独自站在某处黑暗中,淌着血,一字一字,写下这世间无人能懂的文字。
但现在……
迟邪忽然伸手,从后方把人揽进怀里,低头,重重埋进他的肩窝里!
毫无道理的动作。
仪式不是这样,能被轻易挣脱的事物。
可那人的气息清冷如霜。
狂乱之中,一轮明月坠入他怀。这认知,居然是奇迹般地,把迟邪岌岌可危的理智给摁住了。
迟邪就这样闭着眼。
战斗仍在继续。无人察觉【审判】那一瞬的躁动。
而在他怀里,裴月明没有挣开。
笔锋一顿,又更狠地落下。影子狂暴如浪潮,猩红飞扬,把一行行的字泼溅到了这个世界上!
青苔翻涌,夜母将在血中重生。
不知过了多久。
或许是几分钟后,或许是十余分钟后,裴月明肩头一轻,那灼热的胸膛离远了。
迟邪的身形一晃,终于支撑不住,要往文字之外跌落——
只要几步,他就会离开仪式,重获清明。
影子托住了他。
却不是送往安全处。
而是把他,强行拽回裴月明的身边!
裴月明转过身来。
面容失尽血色,被汗湿的黑发衬着,白得好似透明。他双手捧住迟邪的脸,任由那体温,要烫伤了自己掌心一般。
迟邪睁开眼,目光涣散,本能想要偏头。
裴月明掌心用力,逼迫他直视自己,直视这满天的疯狂!
“迟邪,”他轻声道,“躲什么?不是要超越我么?”
迟邪的目光动了动。
暗淡的火,又幽幽烧了起来。
“……是啊。”他也很轻地笑了。
那从少年时就供奉至今的、对那道遥远身影又恨又慕的火焰……
一点,一寸,重新点亮他的双眸。
他不再后退,反手握住了裴月明的手腕,再一次,主动踏进了血色中!
血与血交汇,书写速度再次暴涨!
最后几十行文字,在空中连成一片残影。
随着最末尾的文字浮现。
仪式,完成了。
只用了二十三分钟。
比裴月明预计的更快。有了迟邪的血,那个本已不可思议的时间,竟还能再短。
青苔的光芒吞没他们两人的身影——
山谷轰鸣,脚下震颤。
以断手与面甲为中心,山谷内所有苍白的残骸,皆在金绿光辉的牵引下,缓缓聚拢,一片片嵌回它们的断裂之处。
“这是……成功了?”韩知行犹豫问。
裴一北没作声。
【圣心】的虚影在她身边跳动。
关于青苔,迟邪给议会和元老会的说法是,只要它靠近夜母的尸骸,就会自行复活它。
她起初半信半疑,是否真有异常能起死回生,但衔尾蛇与竹节虫的例子就摆在面前,由不得她不信。
可从刚才开始,她能感受到,洞穴内那两人的心跳很快。
她尽力安抚了,效果甚微。
于是她意识到,复活夜母,一定不是迟邪口中讲的那么轻巧。
会和他身边那个人有关么?她眼前又浮现裴月明的模样,神色冷淡,心跳带着诡异的空洞感。
要不是【审判】仍悬在天际,要不是迟邪叫他们不要进岩洞,她早就带人闯进去了。
大地还是剧烈震颤。
日光蜉蝣感知到了什么,疯了一般涌动,翅膀的摩擦声叫人头皮发麻。
裴一北收回思绪,【圣心】砰然跳动,再次给身边人带来力量!
这一轮的攻势,有惊无险地挺过去了,只留下山谷间未散的热意。
然而,许多新生的蜉蝣没有攻击他们,反而汇入远处那温床般的天空,继续繁殖。
周序把【风时花】感知到的大规模蜉蝣活动,传到了方展策的终端上。
数字跳动,方展策更改了演算结果:“下一轮新生虫潮,提前到五分钟后。”
裴一北和韩知行对视一眼,来不及多言,各自调整状态。
五分钟后,远处天空越发亮了。半透明、发着光的虫卵开裂,一只只幼虫钻出,幼嫩的翅膀带黏液。
黏液在光中风干、舒展,它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成长。
虫群越发躁动,众人严阵以待。
数分钟后,第二轮攻势迟迟没来。
韩知行“啧”了一声:“怕成这样?夜母都还没复活呢。”
“看飞行的姿态,”方展策推了推眼镜,“它们还在彼此求偶。”
裴一北:“难道是想总攻?”
“有这个可能性。”方展策回答,“我计算了刚才的体力消耗,以它们的数量级,我们防守山谷会比主动出击更划算。”
“也是啊。毕竟,只要撑到夜母带回夜晚就好……”裴一北喃喃。
她望向山谷深处,也不知是不是错觉,暗色好像浓了几分。
金绿光芒还在,引着散落百年的残骸,飘向岩洞。
夜母外壳破碎时的粉末,有些沉在谷底,有些早不知飘散去何方荒原了,但在此刻,它们乘着光,携着风,重归这片葬身之地。
那些微光,也照在了裴月明的眼中。
在他和迟邪面前,仪式的文字慢慢散去,空中只余晕开的深红。碎片、粉尘附着在了面甲与断手上,逐渐拼出更庞大的轮廓。
这会是个漫长的过程。
如裴月明所说,至少一个小时后,夜母的黑暗才能笼罩山谷。
两人的终端同时亮起。
是侦察队员传回来的路线图。他们探查附近地形、不断构建新的落脚点,标注出方便躲藏、作战与撤离之处。
就在这段信息旁边,红色警告还在跳动。
受袭城市没增加,但情况不容乐观,调度、撤离的命令挤满了面板。
迟邪盯着屏幕。
仪式的后遗症没消退,警告在他视野里拖出长长的重影,化成扭曲的线条。
胃部还在抽搐。他用力闭了闭眼,强行把那些残留的画面赶出脑海,才重新聚焦视线。
“还在攻击城市。”他声音依旧沙哑,“看来祂还需要更多的力量。”
“也拖不了太久。一旦夜母完全恢复,祂想赢只会更难。”裴月明淡淡说,“至于祂为什么不利用蜉蝣……”
“是因为掌控感。”迟邪接话。
裴月明话音一顿。
迟邪看着自己的双手,笑了笑:“有时候我也会这样觉得,只有完全握在自己手里的力量,才算力量。那样残暴古老的存在,大概也根本看不上,朝生暮死的虫子吧。”
夜母的残骸还在缓缓拼凑。远处的蜉蝣狂躁不安。
他们两人都是靠了岩壁,肩并肩坐着休息。
迟邪在脑海中,迅速过了一遍局势。
韩知行他们是这场防守的主力,扛住虫潮,保护后勤,为其他人节省体力。待夜母复活,虫群死去,韩知行护送后援撤离,其余战斗人员留守此地。
此时,庄欣带着侦察队还在外面探地形,标记点逐个更新。
现在,只看残日何时降临了。
该做的事情,已经都做了。
在这短暂的间隙,他和裴月明终于能从重压中歇口气。
思考间,迟邪的呼吸彻底平复。
这么多年来,他无数次试图理解古文字,早学会了如何对抗那份不适,只要离开仪式极短一段时间,就能重拾状态。
何况,【圣心】还在持续作用,令手腕间的伤口缓慢愈合。
他偏头看向身侧。
裴月明的面庞还是苍白得像纸,跳动的屏幕光芒,照亮他侧脸。
迟邪伸手,不由分说摁灭了裴月明的终端屏幕。洞穴内暗了几分。
“别看了,”他说,“休息。”
裴月明顿了下,放下终端:“迟邪,刚才你应该保留体力的。”
“你这个脸色,讲这话可没说服力。”迟邪活动了一下手腕,“我现在好着呢。用你爱听的方式解释,以我这么一点血,换你好得多的状态去对抗残日,还缩短了仪式时间,对战局来说相当划算。”
“那我不爱听的解释是什么?”裴月明问。
“我不想你死。”迟邪回答。
裴月明:“……”
他像是一时不知怎么回应。
迟邪看着他的反应,忽然笑了,身子微微前倾:“还有你更不爱听的,想知道吗?”
换作平时,裴月明大概会回“不太想”。
但手腕的伤口哪怕愈合了,还是有点痒,令他的神色柔和了些许。
“你讲吧。”他说。
“就是几天前——”迟邪停顿了几秒,“几天前,你不是在帐篷又打了我一次吗。我确实又想起更多事情了,比如那晚我不但摸了你的腰,还差点亲上去了……”
裴月明:“……?”
他眼皮一跳,差点脱口而出一句:原来这真不是你瞎找的借口?还真有用啊?
不等他反应,迟邪又开口了:“还有刚才。”
裴月明下意识问:“怎么了?”
“刚才你把我强拽回来的时候,就那么捧住我的脸,让我必须看着你。”迟邪的眼神热切,“说实话,挺爽的。什么时候再来一次?”
裴月明:“……”
裴月明:“……???”
他那张向来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脸,裂开了一道缝。
“迟邪,”他斟酌了好几秒措辞,以极度迟疑、极度不确定的语气问,“你……你不会是有什么特别的爱好吧?”
“没有啊我很正常的。”迟邪答得飞快,眼睛眨都不眨,“我只是,单纯地吃你这一套而已。”
他不回答还好,这么一解释,裴月明显然更警惕了。他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试图和迟邪拉开一点距离。
“我倒想问你,”迟邪立刻凑近,“你怎么会知道‘特别爱好’这种东西的?学现代知识,还学到这方面去了?”
裴月明面无表情:“我不清楚你在讲什么。”
“就冲你刚才的语气和表情,”迟邪不依不饶,“你觉得我信么?”
沉默。
迟邪挑眉:“嗯?”
沉默。
足足好几秒后,裴月明双手捂住脸,长叹一声。
“……查资料的时候,自己弹出来的广告网站。很难关掉。”
迟邪:“……”
这是什么理由?!
“查资料误入黄色网站”这句话听起来和裴月明也太不相干了!
裴月明继续说:“没细看,但是相当震撼。”他还是捂着脸,似乎回想起了什么画面,语气沉痛,“当时我感觉,这个时代真是……礼崩乐坏啊。”
迟邪:“……”
不是,你到底看到了什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