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千年承诺
不论迟邪怎么追问,裴月明就是不肯说出,在那个他称作“礼崩乐坏”的网站上,看到了什么震撼人心的画面。
迟邪倒不是真的想知道,就是裴月明露出这种“往事不堪回首”的表情,实在是头一回。
不多看看真是可惜了。
他摸了摸下巴,难掩笑容,刚想拐弯抹角再问问,就听见一阵沉闷摩擦。
“轰——”
“咔——咔——”
重物被拖行的声音。
只见那不断汇聚的残骸,在金绿光芒中缓缓飘出洞外。
断手边缘,光是擦过岩壁,就轻易留下了深深的划痕,一阵尘埃扬起。
这是……
迟邪眯起眼睛。
夜母最大的几块残骸,正是在谷底。
按照原计划,他们应当带上这5号岩洞的断手与面甲,去到谷底,才开始复活夜母。只是蜉蝣来势汹汹,后方城市容不得拖延,裴月明评估了这里残骸,说也足够仪式,他们才提前放出青苔。
现在看来,残骸彼此吸引,还是循着更庞大的部分去了。
复活还没完成。
得跟下去。
迟邪摁住耳麦,三言两语与队友说明情况。
【审判】的范围庞大,但战局远在高空,再深入谷底,难免会有影响。
简单沟通完,迟邪拍拍裴月明的肩:“我俩跟着下去。”
裴月明刚要起身,又被迟邪按回了原位。
迟邪单膝跪地,从腿包里取了一卷干净的绷带,盖上他的双眼。
“待会说不定有强光。”迟邪在他耳边说,声音还带点刚才的沙哑,“那群虫子快疯了,残日听起来也是个挺亮的东西……”
“没必要,反正看不见。”裴月明微微仰头,任由他动作,“真需要的话,用影子也能遮住。”
“哎,医嘱还是要遵守的。”迟邪把绷带缠了两圈,仔细系上,“你出院时我可和医生答应得好好的,复查要是交不上差,倒霉的是我。再说了,夜母不也有一千盏灯吗,万一它刚复活太激动,一下子全打开了怎么办?”
裴月明:“……应该不会。又不是电灯泡。”
迟邪手上的薄茧擦过耳廓,触感鲜明。
他不动声色地偏了偏头。
“它可嫌弃我了,指不定想闪一下我的眼睛。”迟邪收好东西,回望一眼洞内,确认仪式的痕迹已完全消失,“我们走。”
两人走向洞外那片金绿交织的光。
遗骸朝谷底沉降。
就在刚才的数十分钟,侦察队用法则硬生生造出一条粗糙的路。
头顶是遥遥发光的虫海,脚下是越发幽深、漫无边际的黑暗,跟着金绿的光,和数百年的苍白残骸,两人仿佛走向世界的尽头。
但那条仓促造出的路,还是太难走。残骸缓慢而笔直地飘落,人却要艰难绕行。
迟邪还能应付,裴月明难以跟上。两人逐渐和残骸拉开了一段距离。
血荆棘顺着山谷,向下蔓延,始终在残骸的旁侧。
迟邪说:“慢慢走,侦察的队员马上折返,让他用速度法则带我们下去。”
裴月明闻言驻足。
断手与面甲,已没入黑暗深处。
下一秒,渡鸦从悬崖边的阴影中振翅而起。飞羽切开气流,它们扎入深不见底的幽暗。
这谷底是无光之地,在他的感知中,庞大的阴影彼此重叠,交缠成一片混沌。
然而,影鸦仍在盘旋。
振翅,搅动影子,感受黑暗撞击岩石时溅出的涟漪。
像蝙蝠群以回声勾勒世界,它们就这样,探寻着岩壁、怪石、和谷底堆积如山的灯盏……用破碎的反馈,强行构建出世界。
“在找什么?”迟邪回过身。
裴月明只是问:“想知道,上一次我是怎么到谷底的吗?”
迟邪愣了下:“怎么?”
路太窄,迟邪脚后就是万丈深渊。
裴月明向他伸出手。
迟邪下意识以为他要自己拉一把,递过手去。
然而,裴月明没有握住他的手。
那只清瘦修长的手,掠过他手掌,径直按在了他的左胸膛,按在了心跳之上。
掌下是沉稳有力的搏动。
与自己的,截然不同。
裴月明停顿了一瞬,感受着那颗心脏跳动的频率,然后——
轻轻一推!
迟邪没有动。
那点力量,完全不足以令他失衡。
裴月明早就料到,只是借着那一推的力道,向他靠近。风从脚下的深渊涌出,高高扬起刚缠好的绷带尾端,掠过迟邪的脸颊。
在这瞬间,迟邪忽然知道,裴月明在笑。
那绷带下的双眼,一定微微弯出了一个好看的弧度。
那笑意似乎还在加深,抵在他胸口的力道也随之加重。
明明是往外推,却像是不给退路的邀请。
于是迟邪没忍住,嘴角一扬——
他反手握住心口的那只手,顺势向后倒去!
急剧的风声,强烈的失重感。
无边的黑暗,似乎没有尽头的下坠。
唯一的光源,是深处的金绿光辉。
那光辉,照亮了向下疯狂生长的荆棘,它们追随着青苔,遍布整座山谷。影鸦敛起翅膀,与他们一同俯冲。山谷之间,横吹的强风被强行撕开,突起的嶙峋怪石,被俯冲的鸦群如流星般击碎!
碎石横飞,却无一能近身。他们一路无阻,直直坠向黑暗。
狂风咆哮,迟邪手上用力,一把将人扯进怀里,按向自己的胸膛。他翻转身体,将后背留给了未知的黑暗。
他看不清周围。
唯一能看清的,是怀中人稍稍带笑的面庞。风拨乱了两人的黑发,发丝交缠,掠过彼此的脸颊。
谷底向他们飞速逼近。那团金绿光芒,也逐渐笼罩回周身。
最后一刻,周围的黑暗狂涌,稳稳接住了他们。
两人落地。
迟邪低笑:“我还以为,你以前下来的方式会更……温柔一些。”
“有更快的办法,为什么不用?”裴月明很轻地笑了笑。
“那倒也是。”迟邪说,影鸦击破巨石的声响,仿佛还在耳畔,“光看你的脸,谁能想到下手这么狠。不过,挺优雅的。”
裴月明偏了偏头,绷带下的眉眼似乎动了一下,有些意外。
迟邪给他压好被吹乱的衣领:“专属于你的那种。”
裴月明沉默几秒,还是没忍住:“迟邪,你的爱好果然……比较特别。”
“都说了我很正常。”迟邪一笑,手指在他领口处停顿半秒,“不过你说是,那就是吧。”
也就是同一时间,残骸与青苔,缓慢降到了谷底不远处。
“轰轰——”
大地震颤,脚下的泥尘翻滚,翻出了大片的苍白:庞大的面甲碎片飘起,在青苔的牵引下,与残骸融为一体。
裂缝很深,转瞬被飘来的粉尘填满,修补得完整。
夜母的大半张面部,已然恢复,静静悬在谷底。
“轰——轰——”
接连不断的声响。更多谷底的残骸,正在飘起。
与这轰鸣一同响起的,还有另一种声音。
“丁零丁零……”
清脆的碰撞声,连成一片,仿佛宝石互相撞击。
一盏灯,就这样带着空灵悦耳之声,滚到了两人脚边。
它足有半人高,布满尘埃,能隐约看出旧时的质感:那外壳跟宝石雕出似的,若是轻轻擦拭,点亮后,便会生出通透的光,足以映照这幽深之地。
灯盏的内部中空,嵌着风铃般的结构,此刻,正叮咚作响。
影鸦落在灯盏旁,歪着脑袋,用鸟喙啄了啄风铃。
又是清脆的一声。
裴月明蹲下身,手指轻擦过灯盏边缘。
灰簌簌飘落。
只这一下,在手电筒冷白的光束中,外壳也折射出华丽色泽。
裴月明若有所思。
片刻后,他好似回过神来,低头点开了终端。
通讯频道中一切正常。韩知行等人一边整备一边提防蜉蝣的总攻,而方展策还在演算着数据:预计的总攻时间,在三十分钟后。
城市遇袭的警告依旧猩红。
一长串的战报掠过,屏幕光照亮他面无表情的脸。
迟邪瞥了他一眼。
终端上的内容,他自然也看到了。
在这一瞬,迟邪的脸色是有几分阴沉的。那猩红的警报光芒,在他眉骨上打下一片阴影,让本就分明的面部轮廓,显得更加冷硬。
然后,视线在裴月明没什么血色的嘴唇上停了几秒。
——得亏刚才没听他的。
要是自己没有强行献出鲜血,这最后一点血色,恐怕都保不住。
目光收回时,迟邪又是往日的模样了。
他像是毫无察觉一般,走到裴月明身旁,忽然伸手在那灯盏上轻轻一弹。
“叮——”
声响一圈圈在谷底回荡。
盯着终端的影鸦一顿,偏了偏脑袋,红眼睛望向迟邪。
“上次没仔细看这些灯。”迟邪端详几秒,“现在一看,还挺漂亮的。之前我就在想,为什么夜母会有那么多灯,不应该越暗越好么。”
裴月明没有立刻接话。
手中的终端屏幕,渐渐暗下去。他忽然问:“你要休息吗?”
“这得看情况。”迟邪在他面前蹲下,歪了歪头,“你要是想让我休息,我就休息。你要是想做点别的……”他目光灼灼,剔透的琥珀色瞳仁里像是烧着火,再次扫过裴月明的嘴唇,“那我可精神了。”
裴月明:“……”
昏暗中,他修长的颈线绷紧了一瞬。
“怎么?真是别的?”迟邪往前凑了凑,“刚好黑灯瞎火的。”
“想多了。”裴月明熄灭终端,站起身,“既然那么有精神,那就跟我走。趁……还有时间,带你去看个东西。”
迟邪跟上去,语调还有点意犹未尽:“那么突然?不是随便找了个借口吧?”
“本来就有这个打算。”裴月明淡淡说,“不会离青苔太远的。那里有你想要的答案。”
手电筒的光芒刺破黑暗,他们一前一后走着。
到处都是滚落的灯盏,有些残破,有些堆积如小山。
很快,迟邪就意识到了什么。
出发前,所有人都研读了七十多年前远征队留下的资料。时隔多年,地形难免变动,好在夜母的主要残骸位置没改变。
但当年,远征队从未抵达这一片谷底。
资料空白。
而裴月明认得方向。
迟邪:“你还记得路?”
裴月明没有回头。
“你忘了吗,”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谷底显得渺远,“对我来说,来千灯山谷,不过是几年之前的事情。”
迟邪脚步微顿。
那时,裴月明与夜狩踏过荒原,来到此处,他们的光芒曾彻夜照亮这片山谷。
于他而言,那是触手可及的昨日。
然而回首。
一别三百年,物是人非。
绕开灯盏,谷底的路还算好走。即使这样,裴月明的步伐还是偏慢。
约七八分钟后,裴月明停下脚步。影子轻轻推开堆积的五六盏灯,空灵撞击声中,灯滚向两旁,露出后面的洞口。
洞口发着暗光,有类似宝石的物体,错落镶嵌了一圈。
迟邪从没见过,却立刻意识到,这是某种异常生物留下的痕迹。
他们走进岩洞。
“你来过这里?”迟邪照亮周围的岩壁,上面也是嵌着细碎的宝石,“过了那么久,居然还在。”
“我也有点意外。”裴月明说。
话音未落,眼前豁然开朗。
多彩而晶莹的光,落在他们身上。
地面上、岩壁上,趴着成百上千只巴掌大小的生物。它们形似螃蟹,通体晶莹,背甲折射五颜六色的微光。
“这是……宝石蟹?”迟邪打量它们,“我就见过一次,一两百年前的事了。还以为早灭绝了。”
宝石蟹的资料极少。仅有的零星记载,来自夜狩时代,说它们有以线条记录过去的习性。
没想到在这黑暗的谷底,它们繁衍生息至今。
“看那边。”裴月明轻声说。
迟邪抬起手电。宝石蟹遇到强光,本能避开,挤得同类一阵翻涌,腿甲发出细小的摩擦声。
岩壁上露出了大片的线条。那是用宝石碎片拼出的壁画,历经岁月,色彩依旧艳丽得惊人。
画面粗糙,难以辨认。
迟邪审视片刻,才勉强认出最边缘的壁画上,是两道人影。一人似乎怀抱某种方正之物,另一人拖着长长的线条,像是某种兵刃。
第二副画,山谷高耸,他们周身飘着灯盏。
最后一幅画,天空中出现了巨大的太阳,那两人走向它。
“画的是来过山谷的人?”迟邪问。
“嗯。确切来说,他们不属于我们这个文明,源自更古早之前。”裴月明答道,“浔江的古城,也是来自他们。”
他顿了下:“你们对那个文明的了解有多少?”
“不多。就是知道他们以宝石为贵。”迟邪回答,“距今一千多年前,突然消亡了。”
裴月明颔首:“在消亡之前,这两人来到了山谷,一个带着记录用的石板,一个携带武器。用他们的语言去形容,抱石板的那人是‘研究宝石者’,拿武器的是‘猎获宝石者’。”
迟邪反应过来:“差不多对应我们‘教授’和‘调查员’的职位。”
裴月明顿了顿。
迟邪:“干嘛?这点研究还是有的。”
“我知道。”裴月明迟疑了一下,“我只是没想到……你会懂。”
“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迟邪一笑,“我没当这个首席之前,好歹先在白庭混了一段时间——虽然这不是我的本意,但走个流程嘛,知识考核还是要过的。我可是满分。”
“考的是什么?”裴月明问。
“啥都有,主要是夜狩时代的事。”
“……你不就是那时候的人吗?”
“对呀,所以满分。”
裴月明:“……”
看迟邪的表情,还大有要他夸赞表扬的意思。
裴月明假装看不懂,继续说:“壁画上这两人——或许可以把他们称作学者和战士,在千年之前误入此地,与夜母相识。是他们把灯盏作为礼物,带来了这里。”
迟邪回想起灯盏那宝石般的外壳,和精巧的结构。
他不擅长分辨造型与风格,可这样去想,它们确实和古城中华丽的金银珠宝,有着相似之处。
“他们在这里待了很久,夜母始终在他们身旁。”裴月明说,“学者手持石板,记录这山谷的异常与生态。而战士手持利刃,为他驱逐黑暗中的威胁。”
“后来他们离开了一段时间,再回来时,告诉夜母,他们要走了。”
“为什么?”迟邪问,目光不自觉落向第三副壁画。
笔触简陋,可能看出两人挨得很近。
面对那浩大的太阳,肩并着肩。
“他们说,要去杀死太阳。”
迟邪眯起眼。
一个疯狂的猜测在脑海中窜出。他问:“……残日?”
“嗯。在他们那个时代,祂还未衰老。也许还不能把祂称为残日。”裴月明很轻地笑了下,“那两人承诺夜母,自己还会回来。只要——”
话语声顿住。
山谷中骤然卷起暴怒的气流,刮过怪石,发出凄厉哀嚎!
那厉声穿透岩壁,直刺进洞穴。
耳麦中,方展策的声音传来:“总攻提前到两分钟后!”
来不及多说,两人回到洞口。
不远处,金绿光芒更盛。夜母的残骸逐渐拼凑得齐整。
而抬头望向天空,即便隔了山谷浓重的黑暗,也能隐隐见到那炽烈的、太阳般的光芒。
高空之上,蜉蝣狂涌,体内迸发出火光!
“嗡嗡嗡——嗡嗡嗡——”
振翅声响彻云霄。
迟邪微微皱眉,荆棘在空中蔓延——
“交给我。”作战频道内,韩知行忽然开口,“迟首席,交给我们。等虫潮结束,我就带着后勤撤离。”
一时间,诸多思虑闪过。
两秒后迟邪沉声回答:“好。”
荆棘不再生长,静静盘踞在半空。
谷底的风,呜呜咽咽吹着。
来自天穹的隐约火光,落在两人身上。
他们肩并肩站着。迟邪无声地吸了一口气,依旧是望着山谷上方。
他心想,也不知道千年前的人,是否也曾这样昂起头,直面过那轮带来毁灭的太阳。
迟邪刚想说话,身边的裴月明却继续讲了下去,声音很轻:“你也知道的,那两人没有成功。残日还活着。”
迟邪沉默了一瞬:“他们是怎么承诺夜母的?”
“每年点一盏灯。”
迟邪一愣。
裴月明微微侧头。
天空那暗淡的赤红,顺着发梢落下,鬼魅般给绷带染上一抹血色。他的侧脸却是流淌着谷底的金绿,幽幽亮亮,勾勒出漂亮的轮廓。
两种光芒,温柔交缠,彼此吞噬。
他说:“点到第一千盏,他们就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