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050】
病房瞬间冻结了。
唯独萧兰槯低低浅浅在咳着。
刚到病房门口的霍沈安也不动了,进不是,走也会弄出动静。
萧勉嘴张大到了人类极限,视线在萧兰槯和萧岸风间徘徊。
萧岸风觉得很荒谬,自从萧兰槯从海上回来,他的世界开始变得特别荒谬。
他僵硬着捡起那张薄薄的纸,就要看,萧励勤夺走了,萧励勤放进口袋,严厉的目光扫过萧兰槯,上前要拉走谢景芳,“妈,岸风还生着病,有事回去说。”
手被谢景芳打开了。
昨晚萧励勤的遮掩,谢景芳隐约猜到了,但现在终于确定了。她血红着眼,一字一句问:“你知道多久了?”
又看向萧勉质问,“你,又知道多久了!”
无差别攻击,萧勉登时举起双手说:“我冤枉!”他现在还没消化完全,“妈你意思是三哥才是我二哥?”
没人理他,谢景芳又回脸盯着萧励勤。
萧励勤绷直着脸,直接强势抓住谢景芳手臂,谢景芳身材娇小,自是挣不开他,谢景芳被强制拉着往外拖,她尖叫,“萧励勤!”
萧励勤一言不发,只想赶紧带走谢景芳,萧岸风刚才的神情像碎了。
两步,被拦住了。
萧兰槯咳了一小会儿,脸色越加苍白,没有半分儿血色,随时会晕倒一样,深黑的眸子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松手。”
萧励勤心脏蓦然一震,手无意识卸了几分力气,谢景芳趁机抽出手,扬手就往萧励勤脸上甩了一巴掌。
“你们全是骗子!”
谢景芳打完挡在萧兰槯面前,又紧紧牵住他手,说话都不成调了,“我哪儿都不去,我只跟我儿子在一起!”
萧岸风眼泪不停往下掉,他死白着脸大吼一声,“告诉我!究竟怎么回事!”
一觉醒来,全变了。
萧励勤受伤,萧景礼不接他电话,现在连妈……最爱他的妈妈也不是他的了!
这时门口一声尴尬的,“萧叔你来了。”
霍沈安默默侧身让萧景礼进去。
萧景礼还不知情,往里走着,“闹什么——”
猛然看见谢景芳牵着萧兰槯手,他瞳孔猛然收缩,这时萧兰槯也察觉到了谢景芳的动作,他非常配合往后一退,谢景芳松开他手,窜出去马上抓着萧景礼肩头,朝着他脖子狠狠咬了下去。
萧景礼顿时惨叫。
血从谢景芳嘴角往下滴,她死死盯着那块肉,恨不得马上撕下来。
萧岸风挂着泪第一个跑过去,“妈!快放开……”他用力拽着谢景芳。
谢景芳却爆发了强大的力气,萧岸风根本拉不动她,萧岸风急了,他情急之下冲着萧兰槯吼,“你死人啊!快来帮忙!”
萧兰槯没动,萧励勤要过去了,他才先一步去安抚谢景芳,声音不轻不重,足够病房内外所有人听清。
“妈。”
谢景芳松口了,她看了萧岸风一眼,那是死寂又绝望的一眼,萧岸风还扶着萧景礼,顿时不知所措,“妈我……”
谢景芳挪开眼了,她看着萧兰槯,眼泪不断往下掉,哀求着,“再喊一声,可以么?”
“妈。”萧兰槯摸出手帕,轻擦掉她唇上可怖的血迹,长睫微垂,“我们走。”
谢景芳点头,再次紧紧牵住萧兰槯的手。
萧兰槯扶着谢景芳经过萧景礼,萧景礼捂着脖子,血还从他指缝不断在流,他脸色发白,看着萧兰槯还想着要演戏,“冬冬你听爸——”
“爸,我暂时不想和您交流。”萧兰槯没停步,谁也没看,“过段时间再说。”
经过霍沈安,霍沈安尴尬点了下头。
萧兰槯视若无睹,搀着谢景芳走了。
萧勉终于消化完了,他嘴巴张了张,想说点什么,到嘴边只对屋内的三人说了一声。
“艹……”
他快步追出去了,“妈,哥,等等我!”
*
回到谢景芳病房,她先去卫生间清理了。
萧勉几次欲开口,看到萧兰槯在喝药又咽了回去。
中药苦涩,萧兰槯小口喝着,思索着接下来的计划,同时开口了。
“爸换了我和萧岸风,就这么简单。”
萧勉知道,但他不明白,“老头子为什么这么做?”
“他爱萧岸风。”萧兰槯一语双关。
萧勉这时自然只以为是父爱,他咬着牙,“狠毒!”接下来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愧疚。
他猛地鞠下九十度躬,“你想怎么打我骂我都行,我保证不还手,对不起!”
萧兰槯没回应,他看向卫生间,谢景芳出来了。
谢景芳让萧勉去买点东西,萧勉知道她是想和萧兰槯独处,一步三回头去了。
他现在也想贴着萧兰槯。
和以前截然不同的奇妙感觉,萧兰槯是他亲哥!不是一半血缘,是全部!他和萧兰槯流淌着同样血!
萧勉阴暗地发现,他其实在开心,在听见萧兰槯才是他亲哥开始,他深吸口气,小声喊着。
“哥,亲哥!”
病房内只剩谢景芳和萧兰槯,谢景芳难以启齿,久久才小声问:“你的毒……严重么?”
“嗯。”
谢景芳头几乎埋进被条,“对不起。”
萧兰槯同样没回这一句,他说:“您还有其他要问的么?”
有。
很多。
从白天到黑夜,谢景芳问得事无巨细。
“喜欢什么食物?”
“喜欢什么颜色?”
“喜欢看什么书?”
……
萧兰槯按着原身的习惯一一答了,晚上,他在沙发睡了一夜,谢景芳一直看着他,他知道。
直到天快亮,谢景芳总算睡着了,萧兰槯当即拿上外套,快速离开了医院。
温情认亲结束,目前的情绪还不够,接下来消失一段时间,谢景芳的天平便会决绝倒向他。
萧兰槯关了机,上了出租车。
到他租的小区,还不到六点,阴沉沉的天,下着雪,下了一整夜雪,物业还没清理,路面铺着厚厚白雪,大部分人还在沉睡,只少许的窗户亮着温暖的灯。
他和陆獒的家,没亮灯。
陆獒在睡觉。
或是,跑了。
萧兰槯不确定,他没养过小狗,不过在很小的时候,他有过一只猫。
一只小白猫,突然有一天出现在他小院。他养了很久,小猫长成了大猫,也是突然一天,大白猫不见了。
萧兰槯找了很久,再也没找到。
但陆獒和那只白猫不一样,更和那头狼不同。
他给了陆獒选择的机会。
是陆獒选择跟他走。
选了便不允许反悔,一辈子只独属于他。
所以要敢跑了,无论多远,他都会抓回来,再小小惩罚一下。
这种满足的感觉,令萧兰槯心情舒畅,上楼也舒快了,转过二楼和三楼的拐角,萧兰槯却停住了。
门前,陆獒靠门坐在地上,双手抱膝,下巴埋在膝盖里,萧兰槯出现瞬间,那双茫然的黑眸亮若星辰,喊着“哥哥回来了”就跳下楼梯紧紧抱住了他。
青年身上是他买的沐浴液的干净香气,萧兰槯有一瞬的怔住,等他反应过来,两只手也抬高回抱住了陆獒。
小狗,没跑。
陆獒给出了第三个选项,等他。
萧兰槯回抱住陆獒,明显感到了陆獒全身一颤,他以为是吓到陆獒了,右手轻拍两下陆獒后背,问他,“等多久了?”
陆獒抑制不住,双手收紧萧兰槯的腰身,全脸埋进萧兰槯的颈窝,贪婪眷念猛嗅着萧兰槯独有的气息。
他闷声,“126分钟。”他再次收紧手,恨不能就此将萧兰槯嵌进他骨血,生生世世再不分离。
萧兰槯被抱得密不透风,微微动了下身体,陆獒当即松了力道,“我数着哥哥来的时间,还有54分钟。”
同时他抬头,迅速在萧兰槯左脸颊亲了一下,很轻,很快,就挪开了,望着萧兰槯天真快乐眨眼,“结果哥哥提前来了!”
脸颊的温热缥缈到像错觉,萧兰槯有些不适应,只转念一想,小狗是很亲人,内阁有位徐大人,养有一只京巴犬,常说被京巴犬舔得满脸口水,狗太喜欢他了。
陆獒呼出的气息,依然是他买的牙膏清新气味,萧兰槯摸摸陆獒的头,“回家吧。”
到家萧兰槯洗了澡,上床补觉。
有外人在,他睡得总是不好,以前被困在山海城数月,他每日只睡一两个时辰,一半是战况不容许他休息,另一半是县衙更安全,他房间也安排了几个无家可归的难民。
久违的一次睡眠,是陆獒来了,城困被解,他当夜甚至没用饭,在他与陆獒的临时房间睡很沉,次日中午才醒来。
萧兰槯这一觉也睡得很沉,只下午要带陆獒去拆线,生物钟在12点准时叫醒了他。
掀开清爽的眼帘,萧兰槯闻到了一股很香的香味。
他洗漱完出去,香味更明显了,他循味到厨房,陆獒系着围裙,正端着盘子出来。
白瓷长盘里,是卖相非常糟糕的——松鼠鳜鱼。
厨房里只陆獒一人,萧兰槯很惊讶,“你会做松鼠鳜鱼了?”
陆獒有些不好意思,他脸微红着,“嗯,我跟家政阿姨学的,我觉得特别好吃,想让哥哥也尝尝!”
萧兰槯被拉上桌,一双筷子塞进他手里,陆獒就在他旁边半蹲下了。
陆獒太高了,半蹲着也比桌面高出许多,他仰视萧兰槯,催促道:“哥哥趁热吃,凉就不好吃了!”
萧兰槯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咀嚼,意外的,味道还不错。
鱼肉炸很嫩很酥脆,酱汁是清新的酸甜,还有香脆的松子仁。
他点头,“很可口。”
陆獒开心了,催着他多吃,萧兰槯就要伸筷子,余光掠过陆獒左手腕,他突然放下筷子,一把捉住陆獒左手,拉下他袖口,果不其然一片斑驳的水泡。
那是热油溅后的痕迹。
陆獒紧张了,他想抽回手,萧兰槯说:“别动。”
陆獒不动了,他喉结滚动两下,道歉了,“对不起哥哥,我有点笨,炸坏了好多鱼。”
“不疼么?”萧兰槯拉着他手起身。
陆獒摇头,乖乖跟着他走,“和他们比起来,完全不疼。”
他们,那些电棒击打。萧兰槯长睫微煽,没再多说,带着陆獒到了沙发。
他从药箱里找到那盒药膏,平静给陆獒上着药,也是这盒药出现在萧兰槯手中,陆獒就联想到了在精神病院的药膏。
一模一样。
莫非那时萧兰槯已经注意到他了?
也正常。
他的阿兰,总是那么聪明绝顶。
也那么善良。
陆獒看着萧兰槯,小声问:“哥哥,你生气了?”
“没有。”左手水泡都涂好了,萧兰槯又捞开陆獒右手,也是一小片水泡。
时针滴滴答答响着,右手也擦完药了,萧兰槯才说:“记住了,以后没我允许,你不许受伤。”
陆獒乖乖点头,说:“他们再打我,我就还手!”
萧兰槯唇角漾开浅浅弧度,“吃饭吧,吃完去拆线。”